
滨海市的梅雨季节,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周诚坐在工位上,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下滑。作为大厂的资深架构师,他已经连续两周没在12点前下过班了。
直到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
标题很克制:《关于您的岗位调整与离职面谈建议》。
那一瞬间,周诚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玻璃办公室。平时总是笑脸相迎的HR总监,此时正低头翻阅着文件,连眼神的余光都没扫过来。
“周工,来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轻、却也最沉重的召唤。
半小时后的办公室里,白炽灯光惨白得刺眼。
“……基于公司战略调整,以及对未来技术架构的年轻化考量。”HR的声音像是一台设置好的读报机,不带一丝感情,“补偿金会按照N+1的标准发放到账,这已经是公司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周诚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却感觉脊椎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他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协议,自嘲地笑了笑:“年轻化考量?我上个月才刚帮公司修好了那个致命的并发漏洞,带队熬了三个通宵。”
“周诚,你36岁了。”HR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怜悯,但也仅仅是怜悯,“你应该明白,在这个行当,36岁还没带出百人团队,你的‘性价比’已经输给了那些每天能睡在公司的应届生。”
性价比。
一个用来衡量机器和商品的词,现在被贴在了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走出大楼时,天彻底漏了。
暴雨如注,瞬间就把周诚单薄的衬衫浇了个透。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最上面放着他的工牌,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那是十四年前刚入职时拍的。
他站在路边等车,一辆蓝色的保时捷911呼啸而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劈头盖脸地砸在周诚身上。
车窗降下,那是刚转正不到三个月的实习生,家境优渥的年轻人。他甚至没道歉,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笑了笑:“哎哟,周老师?不好意思啊,急着赶去庆功宴,您这……退休生活愉快哈!”
引擎的轰鸣声远去,周诚站在雨里,像一尊滑稽的落汤鸡雕塑。
回到租住的公寓,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没开灯,只是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黑暗中,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 【招商银行】您的房贷扣款失败,请及时补足余额……
- 【太太】诚哥,下班了吗?儿子报班的费用明天是最后一天优惠,记得转给我。
- 【老家大侄子】叔,我妈住院要做手术,能不能先借两万?
周诚捂住脸,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36岁,大厂资深架构师。在外人看来,他是中产精英,是全家的骄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座外强中干的沙堡,只要抽走“工资”这块基石,整个人生就会在瞬间崩塌。
他起身走向窗台,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无数行代码构成了这个数字时代,他曾以为自己是这些代码的缔造者,到头来才发现,他只是代码里一段被标记为“冗余”的废弃注释。
“格式化了啊……”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从纸箱里翻出一台破旧的、贴满各种极客贴纸的二手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大一刚学编程时,父亲卖掉家里的一头猪给他换来的。
按下电源键,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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