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哥回来说，晚上和二哥都要开夜工。
开阳一个人去山上看守西瓜地。
西天的云彩，变幻莫测。龙蛇马狗，不一而足。太阳落山，都变成黑白，没有光彩只有底片。
开阳背对着西边的村庄，向远山走去。
天开始有点凉的味道，还在出汗。
出村，河沟里的蛙声阵阵，水流哗啦哗啦。有刚刚归来的村人，打声招呼，擦肩而过。
月亮开始有了光气，天应该算是黑了。有月亮应该也算明。
开阳边走边唱着歌。家里事情都得做，大哥二哥做他们的。开阳喜欢一个人做自己的。
月光飘飘洒洒，清辉万里。身后的村庄，近旁的水杉杨柳，远处的高低起伏的丘陵，清辉到处，朦胧而又清晰，辽远而又切近。
要上坡了。路开始变小，两边的荆棘开始蹭上来，开阳知道有哪些东西作怪，只是懒得理。
蚂蚱开始和鸣，一阵一阵传来，在微微的风里，急一阵缓一阵，好像在发怒，又像在倾诉。
瓜地在山的那一面。所谓山，在这一面是缓缓的丘陵；另一面却是有点陡峭的山地。
萤火虫，一闪一闪，闪着绿光，落在草上，又飞起来。那么多，飞到东，飞到西。
坡顶上，有哥仨一起搭的茅草棚子。在这一面丘陵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所有的瓜地。
开阳并不急着去茅棚。他得去看看他的西瓜。
从坡顶往下，陡峭得开阳也不得不小心攀着石头下行。
这面坡，土少石头多。
种瓜的时候，开阳和家里人，先把土和肥料混好，淋湿，用按子压进去再压出来，按子中间有一根筋，打出来的圆形培养基成型。
西瓜子一颗一颗装进按子筋留下的窝里去，用塑料纸蒙住，浇水，保温催芽，保墒。
那么多的西瓜秧看这看着长出来了。
瓜秧不会自己跑到山坡上。开阳和家人用扁担挑着那些嫩嫩的绿色宝贝，一颠一颠，那些秧苗可舒服了。
开阳还记得。这些秧苗挑好以后，肩膀好红！
秧苗上山，得在石头和石头之间找到一点带土的窝窝，用铲子掏一点，把培养基里的秧苗种进去。有的秧苗很高兴，见风就长；有的秧苗很不愿意待在这破地方，没几天就气死了。
给每棵秧苗找一个窝，还不成。回去！再挑水上来，每一窝浇点水，保住墒情，完成交接。
每棵秧苗都是开阳的宝贝。活下来，开阳欢喜；死啦，开阳伤心。
现在月光下的西瓜藤有点潮气，精神水灵，有的藤蔓上坐了小瓜。毛茸茸的，只能看不能摸。
往下，得十分小心，不要自己滚下去，不要踩了瓜藤，更不能踩了西瓜。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用这个词语造句，开阳一定满分。
视察完所有的西瓜，从沟底在往上爬，还是得小心翼翼。
开阳到坡顶，月亮也到了。月光照耀下的山风确有凉爽的味道。开阳躺在山梁上，摆出一个直挺挺的大字。看着天，看着月亮，看着无边的大山和夜色。
山梁虽好，不能就睡。因为山上有蚂蟥，有蛇，有蜈蚣，还有什么毒虫，开阳都说不清。
去窝棚里。
床是没有的，只有几根椽子搭成的简单的铺。圆滚滚捆在一起。
躺上去，硌得慌，能不硌吗，一点都不平。
开阳左滚滚，不得劲儿，右滚滚，也不得劲儿。
这怎么睡。
开阳跳下床，沿着山梁把往日从瓜地里拔出的晒干的茅草收拢一抱，铺在椽子上。有点潮，有点温度，还好，还好！
这就对了，听说有一种床叫席梦思。不知道我这和席梦思比哪个软和。
开阳笑笑。
痒痒的，有虫子从草里爬出来，爬到开阳的背上。这是好地方！
挠挠，抓住一个，看都不看，直接扔出去，滚到哪里算哪里，懒得理你。
嗡嗡嗡！蚊子开始轰炸！
山里的蚊子大得像蜻蜓，毒辣成性！一咬一个包。
山里有风，吹着多舒服。可是，不行！得盖上被单，不然会被咬死，只留鼻子和嘴巴，要不然会被闷死。
这么好的风景啊！
开阳不想看，一点都不想。闭眼，睡觉，明天还要去窑上干活！
山风吹过，明月流光，窝棚静静地杵在山梁上，窝棚里传出地动山摇的呼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