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朝廉吏:刘温叟

开宝四年(971年),汴梁城内一处低矮的宅院,传出低沉的哭声。

御史中丞刘温叟病逝的消息传遍汴京街巷,百姓们交口叹惋,说他活了六十二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为官,清廉之名无人不知。

消息传到宫中,赵匡胤手捋胡须,久久无言。

他已经记不清这些年有多少次想给这位老臣加官进爵,刘温叟都婉言谢绝了。皇帝对身边的大臣说:“温叟死,朕失一宝。”

他叹息的不是失去了一位能干的官员。

他叹息的是,在那个乱世里干净了一辈子的人,终究留不下来。

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人的名字,可此刻,他更想记住这个叫刘温叟的人。

因为这个人告诉他:在这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乱世,一个人可以活成唯一不沾血的骨头。

一、名门之后,七岁能文

唐天祐四年(907年),朱温废哀帝自立,大唐覆灭。

天下四分五裂。

两年后,洛阳名门刘氏宅第内,一名婴儿呱呱坠地。

父亲刘岳望着长子清秀的眉眼,欣喜之余又夹杂着深深的忧虑。

刘氏是名门望族。

先祖刘政会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叔祖刘崇望是唐昭宗朝宰相,刘岳官至后唐太常卿。

但在这摇摇欲坠的人间,什么值钱?什么又经得起摔打?

一天,刘岳退居家中,当着家人的面,沉思良久,说了一句话:“吾儿风骨秀异,所未知者寿耳。今世难未息,若与老夫同为温、洛之叟,足矣。”

这世间兵荒马乱,我不求他功高盖世,不求他出将入相。只求他能像温洛二水畔的平凡老人那样,平安活到老。

于是,他为长子取名——温叟。

这个名字,念起来像河滩上的风,藏着父亲的担忧,也藏着父亲的愿望。

刘温叟七岁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

他“善楷隶,能属文”,字写得端庄清秀,文章写得条理清晰。

洛阳城里的长辈们啧啧称赞,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刘温叟不喜张扬,读书习字,举止得体,待人谦逊。

后唐清泰年间,他踏入仕途。

任左拾遗、内供奉,品级不高,却是他清廉之路上第一块坚硬的基石。

二、心意比粮草重

宋朝建立后,刘温叟官至御史中丞,“兼判吏部铨”,一身兼任监察百官和选拔官员两项重任。

可他的日子过得依然清贫。

某日黄昏,一辆牛车停在刘宅门前。

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自称是刘温叟的学生。

刘温叟迎出,年轻人拱手行礼:“老师在朝多年,清苦度日。学生家里刚收了庄稼,特地送来一车粮草,权当一点心意。”

刘温叟推辞再三,年轻人执意不肯拉走,坚称“只谢师恩,别无他求”。

刘温叟推辞不过,只好答应收下。

他转身走进内室,对家人说:“照这个学生的身材,赶做一套最好的衣裳。”

过了几日,年轻人被再次请到府中,刘温叟捧出一袭锦袍:“你的粮草我收下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年轻人接过锦袍,展开一看——这衣料的质地、绣工的精良,价值远超那车粮草的数倍。

他顿时涨红了脸,明白老师用这笔“回礼”告诉他:师生情谊无价,粮草我收下,人情绝不做交易。

年轻人默默将粮草运走。此后,再也没有人敢轻易送刘温叟一分一毫。

三、西厢房里的五百万钱

赵光义任开封府尹时,听说朝中有一位清官名叫刘温叟,家境贫寒,便想试探试探。

一日,他派亲信贾琰来到刘府,送去一份厚礼。

来人恭敬地说:“晋王听说大人家境清贫,特赐钱五百贯,以供日常之需。”

刘温叟望着那箱沉重的铜钱,心里明白——这不只是赏赐,更是一个天大的情面。

如果收下,从此便欠了晋王的人情;如果不收,扫了晋王的面子,恐怕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沉思片刻,接过钱箱,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来人大喜,以为他欣然接受。可刘温叟回头就命府吏将钱箱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西厢房,贴上封条,再不提及。

第二年端午节,赵光义又派人送来粽子、执扇。来送礼的人恰好是去年那一位。

刘温叟依旧谦逊地收下,指着西厢房上的封条说:“晋王去年所赐之物,原封存放于此,分文未动。请转告晋王,温叟衣食可自给,并不缺钱。”

来人惊愕,回去后如实禀报。

赵光义听说后,对左右感叹道:“我送的钱他尚且不用,何况他人的钱?从前收下,只是不便辞谢。过了一年还不启封,他的清廉气节可见一斑。”

当即下令将去年所赠钱物全部运回。

赵光义后来在后苑侍奉宋太祖用膳,谈论起当世名节之士,详细讲述了刘温叟拒礼之事。

赵匡胤再三叹赏,从此对刘温叟更为敬重。

之后刘温叟迁任刑部侍郎,改御史中丞。

四、“赃罚”二字,绝不可取

刘温叟在御史中丞任上,一做就是十二年。

御史台作为最高监察机关,有一项不成文的惯例——每月给官员发放“公用茶钱”,如果公用经费不足,就以罚款补充。

刘温叟每月的份额是一万钱。

有人劝他:“这是惯例,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前几任都这么拿,您就算不收,也没人会说您不好;收了,更没人敢说。”

刘温叟摇头。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斥,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这钱带着‘赃罚’的名声,我不取。”

他非常厌恶“赃罚”之名,每月一万钱的补贴,他终身未取一文。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有人笑他傻,有人笑他迂。

可正是这种“傻”,让他在如走马灯般的五代换朝中,始终屹立不倒。

在御史台十二年,他屡次上书请求致仕——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腿脚不灵便了。

可赵匡胤每次都不准:“朝中无人可替温叟。”

不是没有别的官员,而是没有像他这样“干净”的官员。

 五、最后的俸禄

开宝四年(971年),刘温叟染病不起。赵匡胤得知他家贫如洗,亲自派人送去“器币”。数月后,刘温叟在宅中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宋史·刘温叟》记载:“温叟之卒,家无余财,太祖特赐器币,以给丧事。”

他没有给后人留下金山银山,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赵匡胤叹息,转头对朝臣们说:“当今大臣,罕有其比。”这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提醒自己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个国家需要什么,这个王朝需要什么样的人。

赵光义即位后,仍对这位老臣念念不忘,曾在朝堂上反复提及——

“当今大臣,罕有其比。”

那位少年时名满洛阳的“神童”,

那位在课桌前教孩子们写字的先生,

那位将一车粮草换成一套锦衣的老者,

那位将五十万钱原封封存在西厢房中的孤臣,

 五朝十一帝,城头变幻大王旗,他却始终只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旧袍。

身处乱世,一个人改变不了乱世,但至少可以不被乱世改变。哪怕身边全是泥,他只静静的做那株没被染过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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