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与平原——读《大象重返平原》

(一)梗概

“我”大学毕业前夕,在学校边的酒吧遇到了一个大“我"十岁左右的女人,和这个女人交谈喝酒以后,“我”来到了这个女人的宿舍。她住在一个高档住宅区里面。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她住宅的墙壁上挂满了大象的照片。这种印象令“我”对她充满好奇,于是,"我"隔段时间又到酒吧里找到了她,问起照片,她把“我”带到了一个废弃的动物园,去看了一头还没被迁移的大象,它孤零零地立于一隅。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头大象。“我”有一个从小学到大学的最好同学,名字叫做晌。晌因为父母给他莫大的压力,曾经想用刀片割腕,是“我”恰好找他玩时才救了他。但最后,在大学里,晌还是把自己挂在了大学边上的树林里的一棵树枝上。“我”回忆到,在小时候,晌的姐姐曾带晌和“我”去小镇上的杂技团看过大象。那头大象是跪着的,这是“我”人生头一次看到大象。

“我”有一个女友小水,是在晌挂掉的那片树林里认识的。女友曾有个邻家哥哥是她的男友,在一次车祸中死了。“我认识那位喜欢大象的女人,与我和小水还保持着男女朋友关系,这两条时间线是重叠的。”“我”发现对小水不会萌生想念,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我”就知道出问题了。于是临近毕业时与小水在跳蚤市场平静分手,两人互赠纪念品,“我”一眼被一只钥匙圈所击中,圈的图案是两头大象,一头站着,一头跪着,“我”选中了这个钥匙圈送给了自己。

与小水分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了还在新建的动物园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接到一个电话,是喜欢大象的女人在遥远的非洲打过来的。女人告诉“我”见到了一对对、一群群的大象,让“我”想起了杂技团和破旧动物园那两头孤独落寞的大象。女人还告诉“我”,说非洲导游说了一句特别动人的话:“终有一天,所有大象都会重返平原。”


(二)沉思

这是赵雨在今年第五期《人民文学》上的短篇小说《大象重返平原》的梗概。小说通过“我”与神秘女人、亡友晌、女友小水之间的纠葛,结合融入故事里面的“大象”意象,将现实的残酷、囚笼的现状、和平原的召唤,徐徐铺展在我们面前。读罢,在感叹作者冷峻而平和叙事能力的同时,不免陷入了沉思。

我主要的纠结和困惑,是小说揭示的囚禁、创伤、自由等问题。似乎想透透气,于是,在这个夜里,坐下来,抽支烟,写写不成熟的解读。笨拙如我,只能像小学生学习课文一样,进行简要复述、分章节解读段落大意、提纲式概括,总结中心思想,然后是读后感。


(三)囚禁

小说中的囚禁首先是从空间性展示出来的。从高档住宅区的封闭,到废弃动物园的里的大象被困于一隅,到九十年代小镇上杂技团局促的后台,再到大学边上那片吞噬了晌的树林。物理空间的围合,暗示着我们现代人面临的一种生存境遇。特别是晌,被囚于优绩和成功的枷锁之下,父母的期待早已经成为无形的铁栏,迫使他最后依然无法逃脱。

这种无形的暴力,已经遍布整个社会。它将人性泯灭,使人成为动物或者机器。人类自己,就像具有鲜活生命力的“大象”一样,通过教育、竞争和家庭规训,被驯化为温顺的工具,或困于一隅(动物园),或跪于舞台(杂技团)。当生命无法实现其原本真实的价值时,肉体虽在,灵魂早已入了牢笼。


(四)创伤

小说透出来的,全是创伤。心理学上说,创伤之所以顽固,在于它具有“代际传递”与“场景复现”的双重特性。根据弗洛伊德的“强迫性重复”理论,“我”在晌自缢的树林中结识了小水,实质上是作者给我们一种高明的手法,先扬后抑,“我”似乎获得解脱和新生,恋爱了,之后,关系重构了,以此来消化痛苦。然而,因为小水原男友即邻家哥哥的车祸身亡,本身也是创伤的载体。两人的结合形成了一种“创伤共同体”,并未消解创伤。事实的结果也证明了此:“我”和小水,最终无法达成问题的解决,最终分手。

此外,荣格心理学指出,未被整合的“阴影”会持续纠缠主体。大象跪地的画面、晌悬空的身影,这些,让“我”最终选择和小水平静分手互赠纪念品时,一下选中了那只钥匙圈,说明此时记忆中的“两头大象”,已经成为“我”永远无法摆脱的精神内伤。这种未被“哀悼”的创伤,终将会在现实中寻找替身。


(五)自由

小说用分手否定了小水所代表的“依附性自由”,向我们提出了一种更为辽阔的存在方式的可能性。小说最后的画面,是神秘女人出现在非洲,这可以说是一种“高阶化”了的自由形象。她最后没有困顿在酒吧和高档住宅,而是去往象征自由的领地——非洲。真实的自由,是像非洲草原上的象群那样,拥有迁徙权与共生权。

而我们的现实世界里,晌没能走向那向往自由的世界,那头站着的大象有可能还要被迁入新的动物园,杂技团那头跪着的大象,大概率将老死于杂技团……这个水火不容般的世界,其精神的自由到底哪里呢?

小说不是说,自由一定就是放飞身心。我们应该承认,自由不是没有伤痕,也接纳“跪着”的过去。只是,渴望也能有“站起来”“走出去”的未来共存,并在这种携带着创伤、交织着希望,让肉体和灵魂,糅合在痛和折磨中,获得精神世界的自由迁徙和流动。


(五)意义

《大象重返平原》没有完全沉溺于伤痕中,而是通过两头“大象”转到一对对、一群群大象,实现我们对当代生存困顿的一种诗学转化,这是我对小说意义的揣测。

从文学性上看,作者将酒吧偶遇、校园自杀、跳蚤市场分手等碎片拼接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从看到大象照片开始,以听到大象重返平原结束。这种结构暗示了荣格所说自性化的过程:个体必须经历破碎,才能抵达圆满,也说明了作者惊人的叙事控制力,能让我喜欢的好文本,应该如此。

从现实性来看,小说不仅让我们凝视了现实的深渊,更发出了对未来的呼唤。它不仅揭示了我们的痛苦,也抚了一下我们的创伤。至于治愈不治愈,也在我们自己的悟性。

我们质问那个让大象跪下的世界,但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否做到,让所有大象在非洲草原上,拥有迁徙权与共生权。其实我们只要放弃,大象们就拥有了无数的权利,不是吗?劳伦斯安东尼在《象语者》结尾如是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有笼子,我希望是一个空空的笼子。”

“荒野其实不需要人类保护或拯救,只需人类后退一步。”(苏沧桑《迁徙的群山》)

“终有一天,所有大象都会重返平原。” 这不仅是一句导游的台词,更是作品给予了我们的一丝希望:平原就在我们生存的大地上!我们面对困顿时,应有一种姿态:带着伤痕站立,等待重返平原。



第五期


大象重返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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