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我说说年的味道,那绝不是除夕夜满桌的珍馐,也不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而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是厨房窗户上蒙着的水雾,是堂屋里闹哄哄的人声。它从不端坐在高堂之上,只肯屈尊降贵地躲进那些琐碎的、平常的、甚至有些恼人的日子里,等着你某一天忽然回头,才发现原来它一直都在。
我讨厌吸二手烟。爸爸抽烟抽了三十年,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可每次我回家,他总会躲到阳台上去抽,关紧门,对着外面呼出最后一口。等他回来,肩头还留着那味道,混着他衣服上特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阳光、香皂和他的体味。小时候我趴在那肩头上睡着过无数次,去诊所的车上,等火车的站台,回家的途中。现在他的肩膀塌了一些,但趴上去,还是同样的安稳。有时候他刷手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着,轻轻打着鼾。我悄悄溜到他身边试图拍下这个瞬间,那淡淡的烟味也溜进了我的鼻腔。但也就是在这淡淡的烟味里,我闻到了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气息。它不是什么好味道,却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坐标。
我讨厌油烟味。腊月二十七,厨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油锅烧热,妈妈舀起一勺面糊,轻轻滑进油里,滋啦一声,丸子周围立刻翻起细密的小泡。我在旁边不断用筷子给油锅里渐熟的丸子翻面,把熟透的捞出来。油烟机轰轰地响着,窗外是腊月里灰蒙蒙的天。热油溅到手背上,有些疼;油烟钻进鼻腔,有点恶心。我把第一个炸好的丸子吹了吹,塞进妈妈嘴里:“尝尝咸淡。”“外酥里嫩,美得很。”妈妈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我也夹起一个,有些烫嘴,但的确是难得的美味。只是那味道不是来自丸子,而是来自“妈妈还站在灶台前,我还能够站在她身旁”的幸福。
我讨厌等待。腊月二十八的集市上,妈妈总要在每个菜摊前蹲半天,捏捏这家的韭菜,翻翻那家的黄瓜,我站在一旁,看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看人群在密布的摊位前拥挤如潮。卖菜的大婶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冻红的手还在不停地东翻西找;卖鱼的大伯从水盆里拎出一条活鲤,鱼尾甩出的水珠落在塑料袋上,显得闪闪发光。妈妈终于挑好了菜,站起身时扶着膝盖缓了半分钟。她把几棵青菜放进篮子里,说:“走吧,再去买点藕,你爸爱吃。”我跟在后面,看她瘦小的身影在人流里艰难穿行,然后终于在下一个目标摊位前站定。我便开启了新一轮的等待。但,就是在这样漫长的等待里,我才看清了妈妈挑菜时的认真——她弯着腰,眯着眼,把每一棵菜都当成要给家人的礼物。那些我嫌烦的挑挑拣拣,最终都会变成大年初一满桌的热气腾腾。等待,原来是她把爱一点点码进年里的方式。
我讨厌打牌。腊月二十八日夜,收拾完碗筷,妈妈拿出一副旧扑克。我们一家四口盘腿坐在床上,爸爸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牌;妈妈一边出牌一边念叨着这一局一定要赢过爸爸;妹妹死死盯着爸爸出的牌,生怕他又糊弄我们。牌局打到一半,爸爸出错了牌,懊恼地拍大腿;妈妈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牌都散了。被子软软的,暖气热热的,厚厚的窗帘遮住了阴沉的天色,我握着一把烂牌,看着他们笑闹,忽然明白,令人幸福的从来不是赢牌,而是还能这样围坐在一起。
我讨厌喧闹。腊月二十九的晚上,院里的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都来了。一进屋,安静的角落立刻变成了激烈的战场。男人们聊着一年又一年的变化,女人们聊着明天串门拜年的路线,我负责陪弟弟妹妹们玩游戏。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声音成了背景里的嗡嗡声,混着鞭炮声,谈论声,尖叫声,笑闹声,响成一片。我被吵得头发胀,却始终没有躲开。因为在这满屋的喧闹里,我忽然感到一种踏实的安稳。孩子们会长大,大人们会老去,但这个院子里,年年都有这样一个夜晚——灯光暖黄,人声鼎沸,我们都在。
子时将至,曲终人散。我们清理完战场,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视机前。妈妈塞给我一个红包,爸爸到院子里准备放炮。我跟出去,站在屋檐下。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星星稀疏地缀在上面。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近处是邻居家窗户透出的暖光。
忽然间,一束烟花在我头顶炸开,硝烟味扑面而来,有些呛,却让人觉得踏实。烟花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原来年味一直都在。它藏在爸爸肩头的旧外套里,藏在油锅的滋啦声里,藏在妈妈的菜篮子里,藏在那副我总也摸不到大牌的旧扑克里,藏在满屋亲朋好友的欢笑声里,藏在一家人相顾无言又溢满幸福的眼睛里。它从来不是完美的团圆,而是那些藏在琐碎的、平常的、甚至有点恼人的日常里的,那些让人心安的时刻。
我讨厌很多东西,却爱着这所有的讨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这肩膀不会再有人让我趴,这油锅不会再有人为我炸,这年集不会再有人陪我赶,这扑克不会再有人带我打,而这满屋的喧闹,也终将归于沉寂。到那时候,所有这些我曾讨厌的,都会变成我最想念的。
烟花落尽,硝烟散去。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