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大年初一吃过午饭,爹娘带着我和哥去叔公家拜年。嫂子带着小侄子自愿留在家里陪伴祖母,未跟着来。

走出狭窄的小巷,眼前是一条向下的水泥路,不很陡。两年前这里还只是泥土路,后来才铺了水泥。远天刮来一阵风,一旁的矮树窸窣作响,树下身着红衣的孩童正嬉戏打闹,伴随着不时响起的鞭炮声,真是年味十足。下了坡,我们不再顺着水泥路往两边走,而是径直向前踏进了由沙土路构成的宽敞路上。路两边是一座座口字形四合院,多有些陈旧,灰墙上散布有几处青苔,家家户户的门框门边上都贴有崭新的火红对联,人们在屋子里说着笑着,不时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与爹娘互道着吉祥话,我和哥也就依着娘的称呼唤上一声作为礼貌。

沿着路走到底,右手边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那座小院便是叔公的家。爹轻轻推开了铁门,进了逼仄的院子,无人,爹唤着叔公和叔婆。叔公佝偻着背缓缓从阴暗的屋子里出来,见是我们,原本拧在一起的脸庞舒展开,露出喜悦的神色。“叔!”爹忙上去搀着叔公,眼睛对着几间屋子扫过,“婶婶不在家吗?”“不知道去了哪里......”叔公头上的发已然花白,眼神有些呆滞。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招呼我们进屋喝茶。

屋里的残破并不比院子好上几分。四周是土墙,顶上结满了蛛网,墙角有多处开裂仿佛就要崩开,犹如一道道峡谷。爹不愿麻烦叔公沏茶,便自作主张坐进老旧木长椅里,从提来的袋子中取出一盒茶叶放到桌下,又从其中取出一包冲泡起来。“叔,这茶是景铭从外地买来的,还挺好喝,我放盒在这里。”叔公慈祥地朝哥望去,说:“景铭长大了,娶妻又生了子,家中一切可好?”“叔公放心,都好。”他又把慈祥的目光向我转来。“景桦工作可顺利?”我看着叔公苍老的脸庞,撒谎说:“叔公放心,顺利。”“那就好。要是你爷爷能看到你们这样,该会有多开心啊。”气氛顿时多了几分沉重,众人的脸上都有了苦涩。叔公突然想起什么来,让我们稍坐,独自进了屋里。不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到我和哥身旁,递给我们每人一个发皱的红包。我们慌忙推辞,娘也从一边站起拦着叔公不让他给。“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是要给两个侄孙压压岁!”“叔公!孩子们都会赚钱了,该他们给你压岁才是,怎还好意思还让你给他们压岁?”娘说完,斜了我和哥一眼。我和哥彼此摸索着口袋,才想起红包落在家里了。结果又被爹斜了一眼。叔公却是执意要给,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强硬阻拦,于是娘只好转而说:“叔公,给景桦也就罢了,景铭成了家没有收的理。”“这怎么行,都得收,成不成家都是我的侄孙,一碗水得端平!”我和哥只好惭愧地接下红包。此时爹也从椅子上站起,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红包递给了叔公。“叔,这红包是我和景铭景桦一起给你压岁的,他们忘记带现金回来,便让我先帮他们也包上一份,我嫌麻烦就包在一起了。”叔公接过红包,笑得灿烂。“好啊!好啊!孩子们都长大了,志远你也就轻松了。”

叔婆此时茫然地走进了院子,神色有几分落寞。我和哥大声唤她,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们,挤着苦笑进了屋。娘起身扶她坐到了长椅边的扶手椅上,问:“叔婆你从哪里回来?”“从村口回来。”“怎去那么远地方?”“志伟前两天打电话说今天要回来,我想去看看他到了没......”叔婆的语调间有隐隐的哀伤,连带着叔公也叹了口气。“怎不打个电话问问?”“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兴许只是手机开了静音,你们别担心,晚些我再打个电话去问问。”爹说。两位老人缓缓点着头,面色依然凝重,也不知从其中得到了多少宽慰。

从叔公家出来之后,娘让我们拆开叔公的红包看有多少钱。哥拆开看过,说有五百。“你叔公这人!每年都包这样大红包,让人怎么好意思!”娘嘀咕着,转头就要跟爹去说此事。爹与志伟叔的电话却通了。“怎么还没回来?”“有事?什么事?”“雅兰不肯回来?要带着孩子回娘家?”“......”爹的电话说了一路,直到快到家时,最后没好气地说了句:“你娘今天在村口等了你们一天,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进了院子,本依在母亲身边的小侄子见我们回来,倒腾起短小的双腿飞也似的跑来。“我们出去这阵锐锐你没有在家捣乱吧。”哥摸着他的头,问。“才没有,我刚刚还帮太奶奶剥了花生呢。”此时奶奶也从屋子里出来,远远地问爹说:“你叔家可一切都好?”

“都好。”爹说,“都好。”

吃过晚饭,大概九点钟时候,叔公佝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明亮的院子里。其时我们正围坐在客厅里喝茶,第一个发现叔公的是哥,他很快起身出到院子将叔公搀了进来。

叔公跨过门槛进到屋子里,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那张愁苦万分的脸已将一切事说清。爹也皱下了眉,两步走到他身前,问:“叔,出什么事了?”“你婶婶......傍晚离家后就没回来。”叔公说完,大家的眉头都同爹一般紧锁着。“有说去哪里不?”“什么也没说......”爹略张了张嘴,有些气愤的模样,好些话就要脱口而出。叔公低着头立在一旁。最终爹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径自掏出手机出到了院子里。“良鹏哥,我婶婶她又不见了......”爹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劳烦别人帮找着叔婆。

打过电话,爹唤我和哥一并同他出去找人,叔公也跟着出到了院子里。“叔,你就别去了。”爹说。叔公停下脚步,朝我们望着。爹想起什么来,问他:“婶婶傍晚就走了,那叔你吃了什么?”“中午剩了些粥......”“那怎么行?”奶奶站在门槛边上说,“你进来坐着,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娘,你也歇着,我去弄给叔公吃。”娘说。锐锐从奶奶的腿间钻出,直奔来环住我的双腿,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玩,也要跟着。嫂子一下便又把他架回了屋里。“景铭,你去后山那找,景桦,你去叔公家那边找,我去村口那看看。”爹交代完,我们兵分三路出了院子。

我摸黑穿行过巷道,下了坡,到了叔公家所在的沙土路上。这里两边的屋子皆是院门相对,因此明亮得多。一旁有许多孩童正燃放着烟火,那一座座院子里不时传出麻将噼啪声,出牌叫喊声,男人吃酒胡诌声,还有女人们不知说起什么的嗤嗤笑声。我顾着赶路无心去听,只是不住地左顾右盼,但愿能望见叔婆的身影。到叔公家院门前,我透过铁门栏间的空隙望见里面一片漆黑,试着叫喊叔婆,无人应答,犹豫着该不该进去。“门掩着,就多半是没人 。”一位老妇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赶忙转身向她道了谢,又问她是否知道叔婆去了哪里。她摇头,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自言自语般地说:“两个女儿远嫁了外地,两个儿子小的不回来,大的......唉——别提了!”我不知如何接她的话,只是又道过谢,走了。这里已是道路尽头,再往前是大片的荒地,而两边屋后则是农人们种的一片片田地,只好原路折返。正当我愁苦于该往何处去寻时,手机响了。接起,娘说叔婆自个走到了我们家来,让我不用寻了。挂去电话,我松了口气,顿时觉得踏在这沙土路上的双腿也轻便了不少。一旁孩童手中燃放的烟花正滋滋作响,闪出白黄相间的光。

我和哥几乎是同时进了院子,爹比我们都要快些。大家都围在院子里,还来了几个同宗的叔伯。叔婆依然是下午时那副茫然模样,叔公则是把头低了又低。一番询问后得知叔婆果然又是去了村口,只是不小心待忘了时间,她说走时还跟叔公说了是要去村口。于是众人把目光都汇向叔公,叔公良久才缓缓说出:“那或许是我弄忘了......”总之既然最后没什么事,大家也就不再追问,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别的事。厨房里飘出了阵阵粥香味,娘从屋里头出来唤大家都进去喝粥,恰好走了这么会儿路大家都有些消耗,于是不管饿的不饿的,都进去吃了碗粥。吃过粥,同宗的几位叔伯嚷着要同爹喝酒,说是一年到头兄弟几人也就过年能喝上一回。爹也起了兴头,唤哥从屋子里把折叠圆桌担到院子里来,叔伯们顺便也就叫着哥一起喝酒。“景桦,你来喝点不?”良鹏伯见我闲坐在院角,问我。我还未回应,爹却是先说:“良鹏哥,我想着待会还要叫景桦送叔和婶下去,等他回来再唤他一起喝吧。”“瞧我这记性,”他一拍脑瓜,“都忘了叔婶,还是志远你脑袋好使!”这会儿叔公叔婆也吃完了粥,从屋子里出来同样坐到了石阶一旁。

坐不一会儿,两位老人都打起哈欠来。此时钟表时针已指过十一点,早已过了他们平常睡觉的时间。我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去休息,他们先是推辞,后来又在爹与众叔伯相劝下受了下来。这会儿我终于想起手机还有前照灯功能,于是借着它微弱的光亮,我搀着叔公走在漆黑的巷道里。叔婆较之叔公轻上几岁,腿脚自然也轻些,便独自走在前头。走不很远,叔公的脚步便渐得吃力,每迈一步都绷紧了腿,至下坡时更甚。天上闪出阵阵光亮,伴随着烟花炸开的轰鸣声,我一边将叔公搀扶得更紧,一边看着那一朵朵色各不同的绚烂烟花。叔公突然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栽倒,还好我反应过来及时拉住,最后只是缓缓坐到了地上。叔婆听到声响,回身也靠了过来。“叔公,没摔着吧?”“有你拉着,没摔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叔婆问。“不知怎的,突然就脚下一软。”叔公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我赶忙去扶。一旁崭新的路灯将叔公瘦削的侧脸映照得明亮,我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不同的脸,想起爷爷来。六年前的初一夜晚,同样是这道坡,那时水泥路还未铺,是不很平整的沙土路。爷爷也在这里差点踉跄栽倒,同样是被我扶住。那年爷爷八十一岁,那天是爷爷度过的最后一个大年初一。时过六年,叔公今年恰好也是八十一岁,我想起伯公当年去世时同样是八十一岁,冥冥中有不好的预感。

待叔公站起身缓过一阵后,我又搀着叔公一路回了家,直到坐进屋里的长椅。叔公让我也坐会儿吃杯茶再走,我说不了,时候不早,不好影响了你们休息。叔公也就不再留,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目送我出了院子。叔婆送我到院门口,嘱咐我路上小心,我说好,道了别。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铁门上锁,木门吱呀着合上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院子里火光熄灭,那屋檐上青苔,铁门下开裂的石板阶梯,斑驳的土墙重又跌入黑暗中,孤冷,寂静。

我又走回到坡下,看着眼前被明亮路灯照耀得苍白的水泥路面。犹豫过后我并未上坡,而是向右往大片的杂草地那头去。

手机电量所剩无几,想着还得留些电返程,于是我关掉前照灯,只借着残月洒下的一点光亮于杂草间穿行。路并不难辨,顺着脚下这条人踏出的路走便能到。只是这条路上有多处坑洼,又在黑暗和杂草的双重遮掩下,因此只好小心谨慎地走,记忆中不远的路走起来也就觉得格外远了。杂草地间好似多了几座新坟,都修得整洁大气,碑上红字在夜色下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他们曾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好证明。

又接连登上三个小坡之后,爷爷的坟就在左边那两座连在一起的坟当中。另一座是奶奶的坟,那碑上字迹已经刻好,还未上红。其时是奶奶自己提出要一并修好,她说这样省事,村里人也多有这样做的。我踩过矮草地,走到爷爷坟前。鲜红的碑文上镌刻有我的名字,工整,庄严,在这村子里,我常常以自己是爷爷的孙子而骄傲。爷爷年轻时曾做过二十年村支书,爹说爷爷在任期内廉洁奉公,一介不取,为此积累下了好名声,老来村里人也都格外尊重他。对此我深有体会,从孩童时期至今每逢过年回到这里,总会有些不很面熟的人叫住我,笑着问:“你是正清(爷爷名)的 孙子吧?”每逢这时我只好尴尬地点头,回以极礼貌的微笑。长大后再回味此事,不知怎得忽而也有了些骄傲,就仿佛爷爷这股一清如水的作风与我也有了关联。

爹对此的情感却要复杂得多。一方面他也为爷爷而骄傲着,可另一方面由此带来的困窘确也曾深切地伴随着他。由于爷爷常年奔忙于村里前前后后的事,地里的农活许多自然也就落到了爹和奶奶的肩上,爹只好早上和下午去学校里上课,中午和傍晚放学时再赶回来下地帮做些农活,为此迟到耽误的课数不胜数。还常常饿着肚子。那时节本就家家户户都缺粮,家里因为爷爷无法专心事农收成更是不理想,结果是爹比同龄人都要矮上一截,瘦上半截。后来爹知道家里起初并不那样穷困。那时爹不过一两岁,还不明事理,其时叔公年过三十尚未婚娶,这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紧要事,曾祖母为此焦躁不安,每天都催逼伯公和爷爷为此想办法。其时伯公原配妻子带着儿子跑了,方再娶了隔壁村的寡妇,正自顾不暇,一切便都只好有爷爷操心。

叔公生得矮小,人也蠢笨,年少时总共读了四年书就留了三次级,最后升上去又读了一年实在是读不明白,索性跟着伯公一心学农活去了。结果连农活也学不利索,直到多年后兄弟三人分家时,伯公还常去叔公地里帮忙。要帮这样的叔公娶妻无疑是困难的,爷爷在几乎将整个村子跑遍之后,才勉强问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就是后来的叔婆。据说叔婆打小就生得难看,至二十六岁尚未婚嫁,常常被人耻笑。那时比她小四岁的弟弟就要娶人,她爹娘正愁于家中腾不出空房,一心只想赶紧把她嫁了。于是一拍即合,约着一起见了面。叔公自是满意,他也从不敢有什么要求。叔婆自是有些不满意,她嫌叔公矮小蠢笨,家里又穷。只是她爹娘一心想把她嫁走,草草就应下了婚事,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叔公既要结婚了,就得布置婚房,婚房里得有新床新桌新衣柜,样样要钱,这些也都是爷爷半掏半借的去弄来。爹年少时所挨的饿,大概多少跟此事也有关系。

电话响了,是爹打来的。接起,爹问:“怎么还没回来?”“两位老人走得缓,又坐了会儿,现在才回来。”“好。村子里路黑,小心些走。”“知道了,爹。”“景桦,我们都等着你喝酒呢!”电话那头传来良鹏伯的喊声。“就来!就来!”我也大喊着。挂了电话。

空旷的夜空里刮来一阵寂寥的风,夹带寒意,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合上了拉链。临走前我又环视过一圈,察觉到坟边的杂草有些过长,其中几处就要盖过坟头,到了该当要修剪的时候了。接连下了三个小坡,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走得较之来时快了不少,一会儿便到了家门口。爹正立在院门前的巷道里打着电话。“雅兰傍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只剩下你一个人?”“说是过了年才回来?你一个人不敢回来?”“几年前你哥犯那样事,你现在跟雅兰又天天闹这出,你爹娘生下你两兄弟可真是只好去‘阿弥陀佛’了!”“你要是心里真还有父母的话,一个人也得给我死回来!”爹气冲冲地说完,挂了电话,涨红的脸在灯光的照耀下像点燃了引线的鞭炮,随时要炸开。我从黑暗的巷道里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是我,表情缓和了些。“志远哥,别为那不孝子动了气,快进来坐着吧。”院里头有人喊着。“哟!景桦也回来了,快来坐着吃些烧烤,是你良鹏伯刚才从后头夜市上买的,他说你爱吃鸡翅,还特意多买了几串。”“多谢良鹏伯。”我赶忙道谢,坐在了爹和良鹏伯之间。“我才不想管那人,只是今晚又看到叔和婶那恍惚的模样,忍不住要去说他。”爹说完叹了口气,邀着众人干杯。

这天晚上众人直喝到三点才散去。


大年初三下午,志伟叔才只身一人回到了村里。

“志远哥。”他肥而油腻的脸庞探入院子,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爹在屋里应了一声,没有太好的脸色向他。

“志伟回来啦。”奶奶从里屋满是喜悦地走来。锐锐跟在奶奶身后出来,怯怯地看着志伟叔。“伯母。”他唤一声,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奶奶。“人来就好,咋的还带东西来?”“要的要的,一点心意而已,不值钱,伯母只管收下。”“既然你有心,那我就收下了。”奶奶接过袋子放到了屋角。“锐锐,叫叔公了没?”奶奶问。“叔公。”锐锐说。“真乖。”志伟叔说完,轻轻揩了揩他的头。“来吃茶吧。”爹说。志伟叔应着,朝茶桌旁走来。“叔。”我唤一声。“景铭都这么大了。”他说。我笑着摆手,说:“叔,我是景桦。”“噢,”他有些尴尬地笑着,“你两兄弟真是越来越像了。”我不置可否,也只是笑着。“景铭怎不在家?”“景铭载他娘去镇里买东西了。”

烧开了水,我往盖碗里下了茶叶,开始沏茶。爹和志伟叔坐在一旁随意聊着,我也就随意听着。“叔叔,我也要喝茶。”锐锐抓着我的腿问。“你还小,不能喝茶。”爹说。“为什么小孩子不能喝?”“喝了睡不着。”“睡不着就睡不着,我才不想睡哩。”“不睡觉的话你哪还有力气玩?”锐锐听后抠着小脑袋瓜不甚懂的模样,像是在思索着其间的关联。爹又喝下一杯茶后,问起志伟叔的事来。

“你和雅兰到底是什么情况?”“吵架了,闹着要离婚。”“爷爷,离婚是什么?”锐锐问。“锐锐,你到这边来,不打扰爷爷和叔公说话。”嫂子从院子里进来,招呼锐锐过去。锐锐不搭理她,她索性走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走,顺便也唤了一声“叔公”。志伟叔笑着应了声。待嫂子将锐锐抱出了院子,爹接着问:“原因是什么?”“嫌我穷,没本事。”“几年前她怎么不拿这事讲?”“也讲,只是没说要离婚。”“那现在怎么?”“最近她单位里来了批新人,都年轻有钱。”“那关你们什么事?”“她老拿我去跟他们对比......”一阵无言。我赶忙低头装作摆弄手机的模样,实则心思全在他们的话上。

“那你怎么想?”“我想着她要离就离吧。”“孩子们怎么办?”“都归她,我出钱。”爹一拍大腿,坐直了身,着急地说:“咋能都归她?兄弟两人一人分一个不就行了?”“她都想要,真离婚了我也不想一个人带着小孩。”“你想过你爹娘没有?志武犯了那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你再把两个儿子都给了雅兰,是当真想把你爹娘活活气死?”他愣了愣神,许久才小声说:“还没确定要离,真离了我会争取。”“你爹娘知道这事吗?”“不知道,我说是她娘生了病她带孩子回去探望。”爹喝下杯中茶,神色稍轻松了些。“年前有去看过志武没?”“看了,壮实了不少,脸色也不错。”“有再说到减刑的事没?”“没说,还是二十二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爹说完,点着一支烟。我想爹说的是志武叔的儿子。几年前志武叔和妻子大吵一架后,盛怒之下失了理智,犯下了无法弥补的罪孽,坐了牢。娘惨死于爹之手,儿子被娘家人讨去自然是合情合理,我以为他们当初没有进一步追责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的。只是可怜两位老人再见不到儿和孙,毕竟为人父母者,大概无论儿女犯了怎样的错都是恨不起来的。

此时娘提着一大袋菜进了院子,远远地喊道:“叔叔来啦,留下来吃晚饭吧。”“不用了,嫂子,”志伟叔起身也走出了院子,“我还有点事,这会儿准备要走了。”“弄完了事再上来吃呗。”“真不用了嫂子,弄完不知道几点了,不好耽误了你们一家人吃饭。”“那好吧。要不是我们明天就走了,还想着喊你明天再来吃。”“明天就走啦?”“年快过完了,要下去准备生意的事了。”“明年无论怎样,记得早些回来。”爹也出了院子,说。“志远哥,我知道。”说完,他转头向娘道别出了院子。爹送他出了院门,我依稀听见爹又说了一句:“我看叔怕是没几年了......”

哥提着两大袋东西也进了院子,看到我,问:“一起去看看爷爷的坟不?”“可以啊。”我说。“锐锐!”他将两袋东西放进屋里,朝里头喊道。锐锐应了一声飞快地从里屋奔来环住了他的腿。“走,我们跟叔叔一起去看太爷爷去。”“好啊!好啊!”他松开哥的腿,欣喜地在院子里转圈。

在坑洼的杂草地里走了一会儿后,锐锐说脚酸不愿再走,改由我和哥轮流抱。接连上了三个小坡后,望见左边爷爷的坟前好似有个佝偻的身影,定睛一看是叔公。我和哥缓缓走到他身旁,唤他。

“是景铭景桦啊。”他抹过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们说。“叔公你怎么在这里?”哥问。“昨天你爹说你爷爷坟边的杂草有些过长,托我年后寻人修剪,我想着这会儿反正没事便走来看看,心中也就有了数。”“这路崎岖不平,叔公不该一个人来才是,要是不小心摔了多危险。”我说。“这路我走得惯了,哪里崎岖哪里有坑都记得分明,没事的哩。”“可叔公也八十一岁了,身体不比以往。”我说着转过头找寻锐锐,不知何时他站到了爷爷的碑上。“锐锐!下来,不能踩在你太爷爷上面!”哥忙喊他。他跳下石碑,犯了错似的跑来。“以后看到像这样的碑,你记住不能踩上去。”他不住点头。

我们一起站到碑文前,哥正教锐锐识着上面的字。叔公拿起一支烟叼进嘴里就要点着,摸火机时余光瞥见了锐锐,又把烟从嘴里撤了下来。半空上太阳不再高悬,照耀在大地的光已近橙色,就要到傍晚了。“爸爸,这里有你和叔叔和爷爷的名字诶!”锐锐欣喜地说。“你爷爷是太爷爷的儿子,我和你叔叔是太爷爷的孙,自然要写上去的。”“那以后爷爷的碑上也会有我的名字吗?”他期盼地问。“锐锐你别乱说,人死了才有碑,你爷爷还年轻着哩。”“那怎么太奶奶还没死就有碑了?”他朝奶奶那还没上红的石碑指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哥无奈地说。我将锐锐高高抱起,举着他四处乱甩。他“咯咯”笑着,开心极了。再放下时,他果然忘了自己刚才所问的事。“你们一家子人都顶聪明。”叔公说,“从你爷爷,到你爹,到你两兄弟,现在锐锐也这么聪明。”我和哥只是笑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叔公顾自接着说:“你爷爷小时候边做农活边读书,两年就读完了四年级,要不是后来家里实在是没钱再给你爷爷读书,指不定你爷爷会读到哪里去。后来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余钱,又都供我这蠢材去读书了。”这下我和哥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把话引向别处。“走吧,叔公,时候不早了,我们一起回去吧。”“好,好。”哥抱起锐锐走在前头,我馋着叔公缓缓跟在后头。至要下那三个小坡前,叔公又回头张望了一眼,才下了坡。下完三个小坡,我问:“叔公,你想念爷爷吗?”他顿时红了眼眶,抿着嘴,许久才开口说:“我们这把年纪的人都要死的,没有什么念不念的。”

我们穿过杂草地又走回水泥路上时,哥让锐锐牵着叔公的手走在前头,与我一起在身后跟着。一旁的田地里有几只公牛正悠闲地哞哞叫着,空气中夹杂有牛粪鸡屎味,远方橙红色的太阳就要落山,它散尽最后的余晖为我们照亮眼前的路,那路上满是斜长的的影子,树的灯的房子的,还有一老一少两道小小的影子,正挽手走在金灿灿的水泥路上。

我们与叔公在坡底下分了别,他往左沿着沙土路去,我们往右拐上了坡。

一进院子,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我顷刻间便饿了肚子。爹正在一旁收着杆上的衣服,奶奶将手藏进袄子里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感受着风,锐锐兴奋地从哥的怀里跳下,奔着往厨房去帮他奶奶和娘的“忙”。

“开饭咯!”锐锐从屋里探出头来喊着,我和哥起身进去帮忙端拿着碗筷。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桌上摆有数道各不相同的菜,都一样的香。爹问我们喝酒不,哥说既然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就喝点吧。奶奶的神色中突然多了几分惆怅,我明白她是想在这里多住几天,毕竟这里是她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直到六年前爷爷离世之后她才被迫跟我们一起到城市里去生活。爹说好,启开一瓶酒给我和哥一人倒上一杯,娘说她也想喝点,于是爹也给娘倒了半杯。“我也要喝!”锐锐说。爹说好,将酒杯举到他嘴边。结果锐锐只一闻了味,便呛到般的咳嗽起来,引得大家都笑了,奶奶也跟着欢喜了些。

吃饭间锐锐说起刚才我和哥带他去爷爷坟里看到叔公的事,饭桌上原本愉快轻松的氛围顿时多了几分沉重。爹许久不说话,阴沉着脸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至杯尽,才缓缓地说:“待会我们再去叔家里看看吧。”一桌人都说好。

饭后不知怎得锐锐却突然发起了烧,哥和嫂子只好带着他去开药。我和爹娘收拾过碗筷,往叔公家里去。

大概八点时我们走近了叔公家的院子里。“叔!”爹喊了一声。“诶——”叔公在屋里头应着,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看到是我们,本就愁苦的脸上又填上了一抹苦涩的笑。“快进来吃茶吧。”叔公说着就要摆弄起茶具。爹忙说不必,依然径直坐进长椅里沏茶,让叔公坐到一旁去歇着。

“叔公,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娘问。“志伟从你们那回来之后就被人喊出去吃饭了,你叔婆吃过晚饭后也出了门。”“婶婶出门去哪里?”爹有些担忧地问。“说是去良鹏他娘那里。”爹松了口气,又接着沏茶。“下午志伟上去时和你说起雅兰的事没?”叔问。“没,没说,雅兰出什么事了?”爹装作不知地说。“这次只有志伟一个人回来,我怀疑他们又吵了架。”“叔公别太担心,夫妻间吵架是正常事。”娘说。“可前两天敏珠(叔公大女儿)打电话说志伟跟雅兰闹着要离婚。”“他俩整日就爱闹这出。”“敏珠说这次像是真的,二人已经很久没睡在一张床上了。”叔公叹了口气,点着一支烟。爹无奈看着娘,神色像是在责怪敏珠姑怎会把这些事都同老人说。“那叔公这事你问过志伟叔没有?”娘问。“问了,他说是雅兰她娘生了病她带孩子们去探望。”他顿了顿,又说,“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鬼,问他是生了什么病,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叔公盯着角落里乌黑的一道道裂隙,脸上的一道道皱纹也渐地清晰。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我总觉得叔公的头发比起我们两天前来这里时又更白上了一度。爹绷着脸,不住地摇头。“叔公你宽心些,待明天我和志远打个电话跟他好好说说。”娘说。叔公恍惚地抬起头来,一会儿才说:“对了,你们明天是不是要走了?”“是。明天早上就走了。”爹说。“又一年过去了。”叔公说完,又将头别向那墙角。

“也不知道志武怎么样了。”叔公说完摁灭了手中就要燃尽的烟,又点起一根吸起。“下午志伟说志武一切都好。”爹说。“这孩子,有志武的消息也不知道跟我说,他有说起减刑的事没?”爹略犹豫了片刻,说:“没说起这事。只说了人好,还长胖了些。”“胖些好,那孩子就是太瘦。”说着叔公缓缓地起了身,朝院门口望去。“你婶婶在家时我不敢提起,但我始终想不通,那样善良的孩子怎么能够举起刀来亲手捅死了她......”叔公夹着烟的手不住颤抖。爹和娘茫然地互相望着。“说来也是奇怪,你爹那年刚走,年底志武就出了这档子事。过了年敏珠又跟那男人离了婚,至今没再嫁,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女儿,怪不容易的。”娘趁机抓住话头想把话题移开,说:“叔公啊,敏珠今年怎的没回来?”“说是没抢到高铁票,去找别人买要加钱,太贵。”爹想起什么来,从钱包里摸索出一把钱就要塞给叔公。“志远你这是干吗?”叔公不接过,甩开爹的手说。“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这些钱给叔你买些烟抽。”“我不差烟,有的是。”“那留给婶婶买菜。”“我们这农村地方,买菜要不了几个钱。”娘此时也站起说:“叔公啊,志远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就算实在用不上这钱,也可以给敏珠拿去买高铁票回来,正好叔公你也可以看看两个外孙女。”叔公听后有几分心软下来,犹豫着。娘又接着说:“爹去世以前就常常挂着叔公,现在爹不在了,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愿叔公不要推辞。”叔公接过钱去,但却只从中取出几张就要把剩下的塞回。“叔,我这是给你的心意咋还能要回来!况且到时叔使人去剪我爹坟边的杂草还要花钱。”“那要不了几个钱的。”叔公依然要把钱塞回。“叔公你就收着吧,现在我和哥也都会赚钱了哩。”我说。叔公愣了一下,缓缓地看向我来,眼眶倏地一下便红了。他终于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钱折起放进了口袋里,在爹的搀扶下坐回了椅子。

他又拿起一支烟就要点燃。爹忙劝阻说:“叔,你这快连着抽三支了,缓些吧。”叔公把手中的烟又放下,不说话,眼眶却是更红。那院外露出的半边天空中不时闪出光亮,伴随而来阵阵烟花爆炸轰鸣声,我想这间老屋之外的地方大概还是年味十足的吧。许久叔公缓缓开了口:“你爹在时,许多事都是你爹给我主意。这几年你爹不在了,许多事又都是志远你在帮我主意,想来亏欠你家的真是太多。”爹忙说:“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叔,和我爹是亲兄弟,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叔公恍惚的模样不知是否听见了爹的话,顾自接着说:“现在我也到了该走的年纪了,本想着终于可以不必再劳烦你们,没想到却又生下两个不成人的儿子,特别是那个大的,那时她娘家怒气冲天地来声讨时,若非有你在,真不知道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叔公那憔悴满是皱纹的眼眶里落下两行泪来,我看得心里极不是滋味,把头也别向那墙角的裂隙里。

“志远来啦!”院子里传来叔婆的声音,她正往屋子里走来。叔公飞快地揩过眼角的泪。娘苦笑着起身,将叔婆扶进了椅子里。“婶婶,我刚刚来时就在寻你,叔说你去了良鹏那里。”“我刚刚听说良鹏他娘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便去看看。”“不严重吧?”娘问。“不严重,只是擦破了点皮。刚刚我回来时良鹏正准备去夜市里买些宵夜,说是要唤你去喝酒。”叔婆还没说完,爹的电话就响了。接过,果然是良鹏伯唤爹去吃宵夜。

爹挂电话后,我们起身与叔公叔婆道别就要离去。叔公有几分不舍的模样,执意要送我们一程。推辞不过,只好由着叔公送,有了两天前叔公下坡时险些摔倒的经验,我将叔公搀得格外紧。叔公直送我们到水泥坡路前为止。“明天开车小心些。”他又嘱咐说。“叔,你放心。”爹说。“叔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外面怪冷的。”娘说。“就走了。就走了。”叔公说完缓缓转过身去。我和爹娘一起上坡。“景桦,待会你跟你娘先回去,我去下良鹏伯那里。”“好。”“我估计待会要喝些酒,明早的车就由你开着回去了。”“知道了,爹。”走到半坡上时,我心里突然有些担忧,于是转头往后朝那条沙土路上看去。

两旁院门漏出的灯光照亮了宽大崎岖的沙土路面,一个佝偻着背的矮小男人正走在期间的的阴影处。他的脚步很缓,身子蜷缩着有些颤抖,半空上的残月就挂在他的头顶,它用稀薄微弱的光将他头顶的发也染成了一样的银白色。不知怎得,一段过往的记忆突然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那是爷爷下葬那天的傍晚。残阳散落在半山坡上,一旁远的近的亲戚都围在一块新挖好的地里就要放下骨灰桶。那时后来的坟地还未修好,爷爷的骨灰便暂且埋在太爷爷的坟边不远处。那时人们都严肃沉重地立在一旁,那时爹,娘和哥的眼中都泛有泪光,大概我也是。那时几步之外有一个佝偻的背影。那时他的头发还只是半白,夹烟的手也不似现在这般抖。他一眼也未朝这里望来,只是出神地看着远方吸烟。

我想,那时眼泛泪花的大概不止我,哥和爹娘。

我想,那天失去家中敬爱长者的,也不止我,哥和爹娘。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本故事要从很早以前的一个偏远农村,八零年代发生的事说起了。 那个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也就只顾温饱,哪里有现在智能电...
    问天_WT阅读 248评论 0 2
  • 2023年3月 二叔公: 往事(一) 因为曰本侵华,1938年我全家两次从广州逃难回水藤区家,都住在后挿5(即半间...
    Annie区阅读 437评论 0 1
  • 无戒学堂IP营第三季打卡第60天,字数2002字,累计115002字 今天回了趟老家。 到了大姑姐家还不到11点,...
    布衣暖暖阅读 360评论 0 9
  • 回到阔别一年的故里,雨霁后轻嗅泥土的芳香,看溪面荡起的涟漪,踏着儿时戏耍的小径,穿过几株百年老榕,走进龙眼...
    Ninen_78b2阅读 223评论 0 0
  • 七叔公瘫痪多年,今天走了,对他来说其实是种解脱。 忘记是哪一年开始,七叔公彻底瘫痪,终日卧床,吃喝拉撒全靠人照料。...
    张七造梦阅读 326评论 1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