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灯是城南渡口最后一个摆渡人。
渡口在江边一个不起眼的弯道处,两岸之间隔着三百多米的水面。从前这里每天有几百人过江,赶集的、走亲戚的、上学的、卖菜的。后来上游修了大桥,汽车从桥上过,渡口就冷清了。但梁守灯还在摆渡,每天早上六点撑开渡船,在两岸之间来回走,一天走七八趟,有时候一趟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渡船不大,木质的船身,船头挂着一盏马灯。马灯是铜皮的,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锡补过。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也是摆渡人,在这条江上摆了一辈子。父亲走的那天把灯交给他,说了一句:“灯亮着,就有人来。”
他记住了这句话。四十多年来,他每天天不亮就点亮那盏马灯,挂在船头上,然后撑船离岸。灯在船头晃着,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有时候风大,灯焰歪到一边,他用手拢着,不让它灭。他撑船的动作很慢,桨在水里划一下,船往前移一截,再划一下,再移一截。他不急,因为岸上没有人等。
渡口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间石屋,是候船的地方。石屋里有一条长凳,一张旧桌,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常年有凉茶。搪瓷缸旁边搁着一本旧登记簿,上面记着每天的过江人数。最早的时候一天几十页,后来变成几行,再后来只剩下一个数字:“0”。
但梁守灯每天还是登记。他在空白处画一道横线,表示这天没有人过江。那道横线画得工工整整,像一根等不到人的桨。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女人来坐船。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站在渡口边上看了一会儿那盏马灯,然后走到梁守灯面前:“师傅,过江多少钱?”
“两块。”
她付了钱,上了船。船到江心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爷爷以前也在这条江上摆渡。他姓梁。”
梁守灯手里的桨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盏马灯。马灯是铜皮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锡补过。
“你爷爷叫什么?”
“梁守义。”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把船靠了岸,没有收她的钱。她下船的时候把那张照片递给他:“我爷爷走的时候,让我把这张照片带回来。他说如果渡口还在,就把照片放在石屋的桌子上。他说有人会认得。”
梁守灯接过照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父亲还年轻,站在船头,马灯挂在船头,灯焰被风吹得歪到一边,但还没有灭。他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里,没有贴到石屋的墙上。他每天摆渡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放回去。
后来那个年轻女人又来过一次。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她爷爷是在淮海战役中牺牲的,当时他是支前民工,推着独轮车往前线送粮食。一颗炮弹落下来,他扑在粮食上,人没了。清理遗物的时候,战友在他怀里找到一样东西——是一盏马灯。铜皮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锡补过。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直挂在独轮车的车把上。他牺牲之后,战友把马灯带回了山东老家,后来辗转传到了他女儿手里。
梁守灯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船头,把那盏马灯从挂钩上取下来,翻过来看灯座底部——铜皮上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浅,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平安”。
他把马灯重新挂回去,点亮了它。灯焰在江风里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照亮船头前方那一小片水面。他站在灯下,桨在手里攥着,看着对岸的灯火,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收渡。他把船停在江心,坐在船头,看着那盏灯亮着。灯焰在他面前跳动着,像一颗被放在铜皮罩子里的小心脏。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灯亮着,就有人来。”他等了四十多年,等到的不是那些赶集的人、上学的人、卖菜的人。他等的是一个消息,一个他早就该知道的消息。但那个消息来了,他反而觉得比任何人的到来都更让他安心。
父亲说的对,灯亮着,就有人来。
第二天他还是六点开渡,还是撑船在两岸之间来回走。马灯还是挂在船头,还是每天天亮前点亮。但他在灯座底部又刻了一行字,跟“平安”排在一起,字迹很小,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刻了什么。但每次他撑船到江心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那行字。灯焰在头顶晃着,光线落在那行新刻的字上,笔画清晰,一笔一画,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话说完。
后来梁守灯老了,渡口停了。他搬到了岸上的村子里住,但那盏马灯一直挂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把它点亮一会儿,看着灯焰在铜罩子里安静地跳着。灯光落在床头的旧照片上,落在那本写满了“0”的登记簿上,落在梁守灯已经白了头的脸上。
他不再摆渡了,但那盏灯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