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娘

瞎娘年轻的时候叫瞎姑,从落生起眼睛就有残疾,只勉强有些微弱光感。山里的女娃本就命贱,何况还是个有残疾的,家里人索性也就没正经给起过名字,随口叫了瞎姑。瞎姑自小跟着爹娘下地务农,虽然看不清楚,熟能生巧的劳动到也样样干得。转眼间到了婚配的年纪,偶有来提亲的都是些肢体不全的老光棍儿,看来看去也没寻上个合适的人家,一拖也就成了老姑娘。这年秋夜,大家收了农活从地头往家赶,却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扯住了脚步,寻着声音找去一看,只见村口的水井沿上放着一个破布包着的婴孩儿,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躺着一个没有双臂的男婴正哭得欢呢。不用问,这指定是别村哪家生下了带残的娃娃不想养了远远寻个地方丢了,万一他自己滚落井中,也是他的命。山里家家都不富裕,自己家的娃娃能养活就不错了,何况是别家的残疾娃娃,一时间大家也都没了主意,守着啼哭不止的婴儿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姑娘,正是瞎姑,她走到井边慢慢伸出手抚上婴儿稚嫩的小脸,那娃娃许是饿狠了,一口衔住瞎姑的食指拼命吮吸起来,止了哭声。瞎姑被那指间传来的温度泡得温润起来,一时间竟不舍得将手松开,低头想了想,扭头向着人群的方向说道:“这个娃娃让我抱回去吧,哪位婶娘家有下崽的奶羊每天赊他口吃,好歹给他条活路吧。”说罢便摸索着将娃娃抱在了怀里。人类是有些虚荣心的动物,往往越是人多的时候越愿意行善,当即便有几户人家答应了下来。是夜瞎姑将娃娃抱回了家,费尽心力说服家人,许是爹娘看她孤身一人也是可怜,家里又无其他所出,怕她老了无人送终,商量良久后就留下了娃娃,全当是养个猫儿狗儿以后给闺女做个伴儿吧。就这样,瞎姑养下了这个残疾娃娃,成为了瞎娘,给娃起了个名字叫做天养。这天养到也争气,抱回来之后,给啥都吃,放倒就睡,小草般疯长起来,不几年就满院子乱跑了。可见这人要是贪活,贱哩。要说这娃到也招人喜欢,虽然没有双手,但却机灵,刚不大,切菜做饭编竹篾,样样做得来,看得村里人啧啧称奇。小天养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脖子上挎个瓦罐,去给瞎娘送饭,田间地头,娘俩儿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好不温馨。这一送,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里,瞎娘送走了爹妈,修缮了老屋,带大了天养,原本挺直的腰板,渐渐弯了下去,皱纹也开始在脸上肆意绽放,唯有一头青丝乌黑依旧,只是不知为何两鬓像霜染一般各白了一缕。

瞎娘年轻的一次行善,养活大了捡来的天养。娘儿俩个天天田间地头的忙活着,你做我的眼,我做你的手,像拾麦穗一般把希望一点点从混沌的生活中择出来,越聚越多。眨眼间天养就要上了20岁,瞎娘开始想着要拾一穗新麦了———她想给天养说下个媳妇儿。可毕竟这儿子有残,家里又不富裕,拿什么打动人家闺女呢?想来想去,瞎娘觉着还是应该先把老屋翻一翻新,等将来媒婆进门看着也体面些。主意拿定就掏出了这些年给儿子攒下的老婆本儿,开始张罗了起来。村里人纯朴,又都知道瞎娘拉扯起个残疾孩子不容易,纷纷过来帮忙,没用多久,房子就翻新得有模有样,只等择了吉日上新梁,就算大功告成了。这房子上梁是大事,预示着今后屋主人的新老交替,要娶儿媳妇的人家都分外重视。这房梁是在地上提前做好了的,一根几百斤重的硬木刷好了油,放在日头下晒上几天吸足阳气,单等吉日一到,用绳子吊上去安妥,整个工程就算完成了。按照先生提前掐算好的,初六这天,瞎娘和天养起了个大早,先在房梁上贴上用红纸写的对联:“青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横批“上梁大吉”。然后在正门前设立香案,摆上果品,毕恭毕敬地燃香,叩拜,燃放鞭炮;事毕,招齐了人手开始正式上梁。大家用绳子绑住房梁的两端,一批人站在墙上拉,一批人站在地面往上送。天养心里高兴,又兼是主家,自然是站在头一个帮助大家喊口号送梁。眼见着大梁在人们的口号声中越升越高,天养觉得自己仿佛长出了双手,就要摸到幸福的门环了。就在大梁眼瞅着要吊到屋顶的时候,突然上头“嘣”的一声脆响,那吊梁的绳子不知怎地竟挣断了一股,整根大梁便斜斜的向站在下面的天养劈了下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大梁掉了下来,这当口,突然瞎娘从人群中蹿了出来,一把推开了天养,被大梁砸了个正着。一辈子半瞎的瞎娘,关键时刻竟像个明眼人一样,又一次救了天养,鲜血汩汩的从她头顶溢出来,迅速染红了早上才刚扫干净的地面。瞎娘就这样,被还没到来的“幸福”击倒了。天养的天,也塌了。为瞎娘发丧的这几日,他不吃不睡跪在灵前,以头触地,血泪溅了满脸,终是体力不支栽倒在地。昏厥过去的天养,竟在一片混沌之中,看到瞎娘重又好端端的站在了他面前。惊喜交加的天养跪在瞎娘面前一遍遍的责骂自己对不起瞎娘,求她不要扔下他就走,泣不成声。幻境中的瞎娘低头把儿子搀了起来开口说道:“儿啊,你从来没有对我不起,娘今天特意过来和你把事情说明白,以后你也好安生的活下去。其实你我之间的缘份,到今日已是轮回不知几世。这头一世,你我本是青梅竹马,不想你刚到盛年便撒手人寰,因我一个人在阳间日日苦苦思念,扰你不能放下过往早早往生,你便偷偷从那幽冥之地跑了出来将自己的眼睛生生摘下送给了我,然后以残魄重回阴司,被罚世世以残躯坠入轮回。临走前,你身上的霜花,将我的两鬓染成了雪白。而我因为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同样生生世世都过得苦不堪言。可见这天道之下,是不容有亏欠的。我们每一世都在冥冥指引中寻觅着对方,想要弥补那头一世的亏欠,却不料造化弄人总是擦肩,甚至有时候投了蓄生道而不自知,兀自自不量力的还想着要去修仙,殊不知这身上有亏欠的人他上不了天。终于熬到了这一世,我们又见面了,天可怜见让我有机会把以前对你的亏欠通通还给你,了却前缘。从此你我再无亏欠,业报还清,沉甸甸来、轻飘飘去。下一世开始,你我各自健全清朗,永不复相见,没有业,便再无缘。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你,你何来对我不起呢?”话音刚落,那幻境中的天养竟生生长出了双臂,而瞎娘的两鬓,复又青丝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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