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夏老师有些惊讶。与其他老师简洁、朴素的形象完全不同,他目光明亮,额头宽且饱满,头发向脑后梳,然后自然垂到肩膀,身着米色西装,静静的弹着钢琴。我们杂乱的脚步声便随着动听的琴声戛然而止,蹑手蹑脚的坐到板凳上,一本正经的听老师弹奏。
夏老师特别忙,我们经常会接到音乐停课的通知,理由几乎都是夏老师出差开会没有回来。但是,他只要上课,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享受。
黑白琴键上,敏捷有力的双手上下翻飞,弹奏出行云流水的曲子,或者是给我们示范唱歌,他的歌声气贯长虹,舒卷自如。以至于我常常忘记了这是在教室,还以为是在演奏大厅。
学期开始时每人发了一根竖笛。竖笛上面有六个洞,极容易吹出不同的音高,练习了一段时间,大家基本能按照谱子吹成调了。
有一次上音乐课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同学跟夏老师吹嘘自己吹竖笛的水平,于是夏老师就让他吹了一段,听这位同学吹完,夏老师连连摇头。面对我们不服气的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顺手拿起一根竖笛,吹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记得笛声响起,教室里刹那间变得极其安静,唯有悠扬的笛声回荡在耳边。那笛声,刚开始像一股涓涓细流从山涧流淌下来,它快乐的嬉戏着,单纯而明亮。慢慢的,它越流越快,越流越勇,突然,它看到了大海,它兴奋了,它欢腾了,它胸中的激情难以释怀。它更加奋力的向前奔跑,近了,近了,它一个猛子扎到了大海的怀抱,突然,它安静下来了,它到家了,它安心的躺在母亲的怀里,渐渐地睡着了……笛声时快时慢,时轻盈跳跃时浑厚呜咽,时如一少女在低吟,时又如众人在和鸣。
笛声戛然而止,教室里鸦雀无声。渐渐的,有三两声掌声响起,慢慢的,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我们拍了很长时间的手,但我觉着还是不够表达对夏老师精湛演奏水平的爱慕。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那么简易的竖笛,竟然可以吹出如此美妙的旋律。从那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里,会变得不一样。
后来我想效仿夏老师吹竖笛,试过几次,终于放弃了这种不现实的想法。
教学任务完成后,夏老师就会给我们讲他的故事。“我小时候学习不好,但是喜欢唱歌。期末考试时,我用两根黄瓜贿赂同桌抄他的语文数学,”他对我们娓娓道来,“但是同桌不会唱歌,考音乐的时候他没办法抄我的歌声。”夏老师嘿嘿笑了,沉浸在儿时的回忆中,“最后考试结果,我总成绩比同桌还好,你们看,音乐好是不是也挺沾光的?”他半开玩笑的逗我们,眉眼间流转出他对音乐的偏爱。末了,他又语重心长的补充说:“我最幸福的事,就是从事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听了他的话,我立刻就后悔选了数学这个专业,当初选数学只是为了以后不当班主任,却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特长。后来在我的教师职业生涯中,我也确实算是一个兢兢业业但并不出色的数学教师。
一个学期结束前,音乐要进行考试,成绩会算进总成绩中。
有一项考试是抽签唱谱。我虽然很幸运抽到了最简单的一首《两只老虎》的曲子,但是我五音不全的嗓子还是让整首曲子跑了调。
“这个5唱错了,应该是5——”,夏老师给我示意音高。我为自己五音不全而发囧,把头垂的低低的,脸颊发烧。
“音准不行。”他说。
“老师,我——知道。”我的脸红红的,声音和蚊子哼哼似得。
“嗯,没关系,你尽力了。”夏老师说,然后我看到他给我打了95分。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虽然我唱跑调了,但是夏老师给了我一个相当高的分数。我心情复杂,对老师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尊敬,他用一颗有爱的心,照亮那个五音不全的小女孩的心房,让她有勇气继续学习自己不擅长的音乐,并享受音乐带给她的快乐。
在我教学生涯里,我效仿夏老师,对数学思维慢的孩子也给予最大的尊重,只要他们努力了,付出了,哪怕是一点点的进步,我都要给他们热烈的鼓励,共同分享他们的喜悦。
乐理知识的考试也是重要的一项内容。
夏老师把卷子发给同学们,大家就开始沙沙的写答案。夏老师来来回回的在我们中间穿梭,看我们写的卷子。突然,他指着我的一道题说:“这点写错了。”我惊愕抬起头,看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为什么错吗?”他问。
我又看了一遍题,摇摇头,“不明白。”我嗫嚅着。
“这样子,”他把我手中的笔拿过去,在卷子一旁干净的地方给我边画边讲。末了,他又问了一句“懂了吗?”
“懂了,”我点点头,把正确答案写上去。他看见我写对了以后才放心走开。
在考场上给考生讲考题,以前闻所未闻,在夏老师的考场上被我遇到了。也许夏老师不在乎学生的分数,但是他一定在意的是学生是否掌握了知识,夏老师不但自己是务实的,而且还把这种精神传给我,传给了一届又一届他的学生……
时光荏苒,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想必夏老师应该退休了吧。前一段时间偶然从网上看到了夏老师从教30年举办的个人音乐会的视频,听到了阔别已久熟悉的声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祝愿夏老师身体健康!祝愿所有有爱的老师年轻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