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死于妇人之手:郭崇韬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成都。
天还没亮,魏王李继岌的大帐外,火把映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甲胄兵刃的寒光,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郭崇韬被召入帐时,穿的是常服,没有带刀。
他以为是寻常军议。
魏王还年轻,这几日大军滞留成都,诸事繁杂,想必又有事拿不定主意。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回头。
李继岌坐在帐中,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他不敢抬眼看郭崇韬,只低声宣了一句:“崇韬谋反,奉旨诛杀。”
声音微微发抖,像风吹烛火。
郭崇韬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帐外——侍从全被拦在外面,左右站着的全是李继岌的心腹亲兵。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忽然苦笑了一声。他没有挣扎,缓缓跪下。
朝北——洛阳的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
“臣崇韬罪不至死。可为陛下尽忠,死不足惜。”
帐内没有人应声。
片刻后,有人拔刀。
血溅在帐帘上。
郭崇韬的身子缓缓倒下,面朝北方,再也不动了。
一
同光元年(923年)十月,汴梁城破。
当后梁末帝朱友贞自焚的消息传到洛阳,李存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面低垂的落日,胸中淤积了几十年的国仇家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转身,对身边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天下,是咱们的了。”
身边的那个人,是郭崇韬。
三年前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
那时朝廷草创,百废待兴。
郭崇韬受任枢密使,兼领兵部,掌管天下军政。
从一个降将爬到这个位置,在五代不过是一步之遥,可谁也不知道这“一步”走了多少年。
代州雁门。边地苦寒,风沙刮得人脸疼。
郭崇韬出生在那里,少年时便“有经纶之志,临事有断”。
他在李克用麾下当一个小小的中门副使,整日替主帅拟定文稿、传递命令。没人注意他,他也没什么怨言。
李存勖袭位后,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写,更能打。
“大破王彦章”——梁军压境,李存勖的前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郭崇韬献上奇策,出兵抄袭敌军侧翼,一战扭转了整个战局。
从此,他不再是李存勖身边那个“写稿子的人”,是代他执刀的谋主。
灭梁之役,郭崇韬与大将李嗣源、李从璋分兵数路。
此役郭崇韬“赞画居多”,李存勖每逢军机大事,必遣人送信征询他的意见。
意思就是,在协助主上谋划、制定战略方面,郭崇韬出的力、贡献的计谋占了绝大部分。
一句话,将其定义为了整个团队里最重要的那个“谋主”。
汴梁城破后,郭崇韬因功拜侍中、枢密使,领成德节度使,进封赵郡公,赐铁券——那个铁券上刻着十个字:“恕十死。”
从代州走出来的寒门子弟,终于走到了那个帝国最中心的位置。
满朝文武站在阶下看着他,不知该嫉妒还是该敬畏。
二
郭崇韬坐上枢密使的位子时,后唐国库空空如也。
他从代州走出来,从小吏做起,见惯了百姓在重税之下卖儿鬻女、啃树皮、刮树根,那一张张被压得弓起的背脊,走夜路时像一排排将倾的屋架。
梁末帝朱友贞为支撑军费,横征暴敛,百姓膏血已尽,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向汴梁。
而他自己出身寒微,深知百姓疾苦。
他上疏请求减轻百姓田赋,废除梁朝一切苛捐杂税,凡搜刮自百姓的财物一律罢免。
此疏一出,天下翕然归心,饱经战火摧残的百姓终于得以喘息。
他劝李存勖任用天下名士,恢复唐室旧制。他厌恶宦官,对伶人尤为痛恨。
庄宗李存勖这个人,打仗天下第一,享乐也天下第一。
他工于音律,喜欢唱戏,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
他宠幸伶人景进,提拔他出使四方、刺探群臣,又纵容伶人干政。
郭崇韬心中不快,每次见到景进都冷着脸。“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给这群唱戏的害死!”这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他无数次想对庄宗说,可每次刚走到殿门口,看见庄宗搂着伶人饮酒作乐,只好转身离开。
这些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庄宗猜忌心重,听不得手下人拥兵自重。
郭崇韬独揽军政大权,朝野侧目,免不了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庄宗对郭崇韬的猜忌日深,帝王对功臣的杀机,从来都是从猜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