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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盖的红砖瓦房门前,有一条长长的深沟,它是盖房子取土挖出来的。地表黑土不能用,要挖到黑土下面的黄土层。黄土黏,用黄泥砌墙砖和砖粘得结实,盖的房子坚固暖和不透风。黄土层下面就到了沙土层,每层土质分布得并不均匀,要看哪块地了。盖房黑土只能填坑,黄土砌墙,沙子能用一点,也不算太多,调黄泥的黏度。主要还是黄土用得多。挖到沙土层,不用使多大的劲儿,一锹下去能挖一个几何图形的立方体,规规整整一锹。有的地方沙土层会渗水,从沙子里慢慢渗,越渗越多,坑里一积水,整个坑就废了,啥土都不能取了。取土的地方又不能离房地基太远,又得运又影响施工。取土能不能挖出地下水,多少要看点运气。
新盖的房子离大白脸家不远,他经常跑到这里看工人们干活。刚盖房时,来了一帮人,打桩划线开始挖沟……沟越挖越深。当时大白脸还真有些不明白,不是盖房子吗?怎么不见盖只见挖呢?连一块新的砖头也没有。挖出的新土堆在沟沿上,一脚踩上去,灌一鞋窠黑土。
大白脸也知道盖房先打地基。干活的人说过,老地主也这么说。“嘁,打地基都不知道!”老地主一副得意的神情,那意思他早就知道。大白脸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我早知道。”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这沟挖的比以前挖得深呀!”
房地基挖到一人深,长方形,每家每户的间壁墙也挖了一行行深沟。大白脸跳下去,在地基里转圈圈,觉得真的挺好玩。沟沿的黑土有时候自己往下滑,一滑一大溜,大白脸在下边看到土要掉下来赶紧躲过去——大白脸刚躲过去一波儿,前边又掉下一大溜,还有大土坷拉,淌了大白脸一脖领子和一脸的土。大白脸低下头使劲控了控,大块的土控了出来,土面子脖子里还有。他用手扒拉扒拉,就听到土堆上有咯咯的笑声……他扭转头往上一看——老地主站在土堆上正咧着嘴呵呵地笑。
大白脸于是明白了,那一溜淌下来的土是老地主故意踢下来的。“妈了X,老地主。”大白脸骂了他一句。
老地主占了便宜,还在上边笑:咯咯——乐了一阵儿,老地主说:“我也没看出来是你。”
大白脸从沟里爬上来,抓了一把湿土,扬到老地主身上,老地主也没躲,假装冤屈地说:“真没看出来是你。我还以为二蛋呢,二蛋总爱过来玩。”
往老地主身上扬了一把土,也算还击一下,大白脸的气也消了一半。他们俩般的般的,在一个班上学,家也住在一趟房,平时常在一起玩儿。大白脸和老地主正说着话,盖房子的工人们陆陆续续地过来了。有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停在大白脸和老地主的旁边。开手扶拖拉机的师傅戴了副墨镜和白手套。那白手套已经油腻腻的成了黑手套,只有手腕子口还有那么点白色。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几个人,把车厢里的石夯往地下卸,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开手扶的师傅坐在座位上没动,看一眼大白脸和老地主,喊了一嗓子:“让开点——”
六个工人开始打夯,一边打一边喊着号子:嗨哟,嗨哟——
这是又盖一趟家属房。家属区一点一点在扩大,人口也在不断地增加;有新结婚的; 也有从外地调来没房子住的; 还有家里人口多住不下要换大房子的。每年盖房子,房子还没盖,就分配完了。分到房子的人家从打地基开始,就经常到“新房子”来看一看,主动承担起质量监督员的角色。像地基挖得够不够深啦;打地基的石头缝大了,要用碎的毛杂石填,不能填土了;打夯打的遍数不够,地基不实啦!义务监督员比管质量的质检员管得更严更细,干活的工人和义务监督员时常发生冲突,在一阵呛呛之后,双方也只能不了了之。
看一会打夯,大白脸和老地主觉得没什么意思,从土堆上滑下来,他们往家里走去。
这趟新房就在大白脸和老地主家的后面,原来他们俩家是最后一趟房,房后是一片麦地。在麦地和房子之间,有一块长着杂草的草地。有的人家把草地圈起一块,翻了地,种上蔬菜。一家开荒,另一家也跟着学,整个房后一块一块的变成菜园子。到了秋天,红红绿绿的茄子、辣椒、西红柿、豆角、向日葵,爬出杖子外的倭瓜等等。一盖房子,各家开垦的那块私地就被占用了。汽车也在麦地上轧来轧去,轧出一条临时的通道,砖瓦沙石,木料早早地运来卸在了道边。运料和施工分属两个部门,没有办法达到同步,施工队不得不先盖了个简易工棚,晚上安排工人看运过来的材料。
房子盖的进度并不慢,不知不觉没过几天,房子的骨架就盖起来了。上房梁那天还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叭叭——响了一大阵儿。把前趟街二蛋的奶奶都震出来了。二蛋他奶奶一双小脚,九十多岁,一口牙快掉光了。她非要到后趟街看热闹,家里的人拦也没拦住。到底还是没等她走到,鞭炮就放完了。老太太坚持走到地方,亲眼看看还在冒着烟的一堆崩得粉碎的鞭炮残屑,然后噘着嘴一步一摇地回家了。
那天大白脸听到鞭炮声,就从家里跑了过来。老地主不知啥时也到了。老地主说他是从他家的后窗户跳出来直接到这的。大白脸捡了几个哑炮,老地主也捡了几个。大白脸把哑炮装进上衣兜里,他想留着过年再放,老地主把哑炮一个个地折了放了呲花。
一个有半截捻的,老地主觉得放呲花可惜了,点了一下,半截捻一呲,老地主嗖地把它扔进身旁的地沟里,双手捂住耳朵。等了半天,鞭炮没响,老地主跳进沟里,捡起来一看,捻儿已经烧到鞭炮的根儿?老地主说:这捻“药火”。嗞啦——老地主在沟里放了呲花。
老地主在沟里土壁上抠了几把,和了一块黄泥,在手里捏来捏去,他说:“这的泥真好,摔炮啊?”
站在沟沿的大白脸,一听泥好,也从沟沿上蹦了下去。他没到老地主那里取泥,又找了块没人动过的地方,用手捏了捏,也挺黏。他抠了一块捏在手里,反反复复揉,泥光滑而柔软。大白脸做了一个大盆形,盆底用劲按了按。摔炮的底越薄越好,越薄炸开的洞越大,赢的也越多。大白脸的“炮”先做好了。他拿给老地主看:“漏不漏?”
老地主拿过摔炮冲着太阳照了照,没有漏光。
大白脸接过来,在一块平整硬实的地方,叭地摔下去,炸开了一个大窟窿,老地主在自己和好的泥里薅了一大块压成饼,给大白脸补上。该老地主了。老地主做了好几个“炮”,从外表看,比大白脸的精致,但没大白脸的大。老地主叭地摔了他的“炮”,他的“炮”响声清脆,“炮”像掉了底的盆,只剩一圈盆沿。他的窟窿一点不比大白脸的小。大白脸在自己的一堆泥里给老地主补上去一块,接着该大白脸了。
让老地主赢回一块泥大白脸很不舒服。这回大白脸又做了一个更大的“炮”,在“炮”的底部又吐了几口唾沫,“炮”的底部更光滑了。如果有漏眼也看不出来。
空地一声闷响——
摔到地上的大“炮”一裂两半——别说裂开两半,裂开一道璺,对方也不用补了,摔的一方算输,这是游戏规则。
老地主又叭叭摔了几个“炮”,虽然“炮”不大,命中率极高,赢了大白脸不少的泥。
按说沟子里的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赢也不会赢得对方拿不出泥来,只要在自己的那个地方掏,泥就是怎么用也用不完。当然,玩摔“炮”,并不是谁赢了多少泥,关键的问题是结局,谁把谁赢了?谁输了?泥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眼看老地主赢的泥堆成了小山,大白脸越是着急,他越是输。现在看老地主制作摔炮的水平确实高出大白脸一筹,大白脸心里明白,但是他也不愿意认输。
老地主问大白脸服不服?看那架势,老地主不想玩了,他的胜利来得太容易,反倒玩得没劲儿没啥意思了。大白脸不干,老地主也没有立即就要走的意思,他鬼点子就是多,他要和大白脸玩赢鞭炮的。大白脸不愿意。大白脸明明知道老地主拣的鞭炮都放呲花了,他没了。要是赢也就是赢他兜里的这些。
“你也没有了哦?”大白脸问老地主。
“我要输了,我就给你。”
“没有怎么给呀?”
“我还没输呐。”
“输了呢?”
老地主犹豫一下说:“我根本就不能输。”
虽然,两个人的游戏建立在不平等不合理的基础上,大白脸还是接受了。他要尽量挽回输得一败涂地的局面。
结果大白脸并没有挽回败局,兜里的鞭炮也输给了老地主。老地主他妈开开后窗户喊老地主回去吃饭。老地主答应一声。冲大白脸说,我妈叫我回去吃饭!说完,从壕沟里跳了上去,噌噌跑回家,从后窗户钻了进去。
大白脸双手捧着刚刚做好和洗脸盆一般大小的大摔“炮”,扑通摔在地上,嘭地一声闷雷,摔出一个特大的窟窿。
老地主那像小山一样的泥都补给他也不够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