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一)

廖雪梅满身疲惫地回到房间,包往椅子上一放,整个人便直直倒在了床上。她睁着眼,看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白天那些琐碎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躺了一阵,她才慢慢起身,走到冰箱前。冰箱里还剩一个番茄,她拿出来洗净,切成小丁,倒进电热锅里炒出汁水,又把昨晚腌好的牛肉放进去翻炒。油星一冒,屋里总算有了点像样的香气。她加了些清水,等水烧开,再把面条下进去。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肉面就做好了。

她坐在小桌边,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大半。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她又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的微信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是之前联系好的超市暑假工。

她一边吹头发,一边回消息。对方问她什么时候能到岗,排班能不能接受,工资按月结还是按工期结。她把那些问题一条条看完,又一条条回过去。最后总算谈妥:暑假做四十五天,每天八小时,总工资五千块。

暑假兼职对她来说早就不新鲜了。上大学以后,她每个寒暑假几乎都在打工——发过传单,当过服务员,也去快递站分拣过货。这个暑假选超市,不过是因为离住处近,来回能省下不少时间和车费。

头发吹得半干以后,她把吹风机关掉,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到桌前,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每一笔支出都记进去:早餐四块五,午饭十二,公交四块,番茄三块二,牛肉是昨天买的,摊到今天算九块多。写完以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一页纸,才把笔盖合上。

等一切都弄妥了,她才上床,拿起闲鱼上淘来的二手平板,靠在床头刷剧。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房间里静得只剩电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正看得入神,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铃声在小房间里一阵一阵地响着,响了十几秒,她才按下接听。

“妈……”

“唉,雪梅啊,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冲,“你后天不是就放假了吗?放假后赶紧回老家一趟,你弟弟出事了。”

“他又出什么事了?”廖雪梅心里沉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我都已经联系好暑假工了,大后天一早就要去报到。”

“我都快急死了,你还问什么事!”母亲在那头连珠炮似的说,“今天下午派出所打电话来,说你弟弟在大街上跟人结伙打架,已经被抓进去了,要关十天。我让你大伯他们去了一趟,结果人都见不到。警察说还有一千块罚款没交,让赶紧交,不然十天出来了还得接着关。还说家属最好过去一趟,给他送点换洗衣服和牙刷毛巾,里头什么都没有。”

“大伯他们都见不到,我去了就能见到?”廖雪梅问。

“我都问过了,亲姐姐可以见。”母亲说,“你后天一放假就赶紧回来,先把你弟弟这事处理了。”

廖雪梅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不是还没正式上班吗?跟人家说一声,看能不能推两天。”母亲又说,“先把家里的事办了再说。”

过了几秒,廖雪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平板上的剧还在继续放,人物的对白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可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半天都没动。

她忽然觉得,像是有一副沉重得看不见的担子,毫无预兆地压到了自己肩上。

(二)

廖雪梅六岁那年,爷爷上楼干活时摔了下来,从此瘫在床上。没过多久,父母所在的国营厂也垮了。家里一下断了生路,父母没办法,只好去了东莞打工,把她和弟弟留在老家。

从那以后,廖雪梅就一直跟着大伯和大伯母生活。大伯母留在家里种地,顺便照顾瘫痪在床的爷爷;大伯则在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打零工,谁家盖房、修院墙、扛水泥,他都去。堂哥比她大将近十岁,高中没读完就去当兵了,平时难得回家。家里大多数时候,除了大伯母,就是她和弟弟。

那时候村小离家远,走路要将近两个小时。每天还没亮透,她就要起来,跟着几个同村的孩子一起出门。冬天路上起霜,鞋底打滑,风一吹,手和脸都冻得发木;夏天下雨,土路稀烂,裤脚和鞋帮上全是泥。中午在学校吃不上什么像样的饭,大多是从家里带去的玉米、红薯,配一点咸菜。她吃得很快,也不挑,心里只记着放学以后还得赶紧回去帮着带弟弟。

一直到小学四年级,村小撤并了,她才转到镇上读书。弟弟比她小几岁,也在镇小上学。每天放学以后,她都要先去一年级教室门口等他。远远看见她,弟弟就背着歪歪扭扭的书包跑过来,有时脸上还沾着午饭的米粒。她把他拉到跟前,替他把书包带子扶正,再把那点米粒擦掉,才牵着他去食堂。

镇小的条件比村里强些,至少能把饭盒提前放进蒸笼里热着。到了饭点,她就去食堂角落里找自己和弟弟的铁皮饭盒。里头大多还是家里带来的饭菜,咸菜、豆角、南瓜、土豆轮着吃。弟弟不爱吃咸菜,总皱着眉把菜一点点拨到饭盒边上。她就省下一点菜票,偶尔给他打一份荤的,自己少吃两口也没什么。

镇小和初中只隔了一条街。她上了初中以后,中午常常吃完饭,又去食堂窗口打上一份,给弟弟送过去。有一次她去得晚了,饭菜都凉了,弟弟坐在花坛边等她,见她过来,先埋怨了一句:“怎么这么久。”她愣了一下,还是把饭递给了他,说:“快吃吧,一会儿要上课了。”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那一幕。那天太阳很大,饭盒盖子一掀开,菜上头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那时候她一直觉得,照顾弟弟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三)

弟弟上初中以后,事情开始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逃课、抄作业、跟同学闹别扭。班主任第一次把家长叫到学校时,父母还在东莞,大伯在外头做工,大伯母要下地,最后去的人是廖雪梅。她那时自己也还在念书,从教室里被喊出来,一路小跑到初中部办公室,额头上都是汗。班主任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摔,问她:“你们家到底还管不管?这孩子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她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一句一句替弟弟应着:“老师,我们回去会说他。”“老师,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老师训了很久,她始终没抬头。出了办公室,弟弟靠在走廊栏杆上,一脸不耐烦,看见她出来,只问了一句:“能走了吗?”

后来,被叫家长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天是和同学打架,明天是上课顶撞老师,过一阵又是跟人翻墙出去上网。电话先打到家里,再转到她那里。她放学后往弟弟学校跑,周末也往学校跑。办公室她进了一次又一次,检讨书拿回来一张又一张。有时老师看着她,语气缓和一点,会说:“你这姐姐也不容易。”有时语气重了,便直接问:“你们家大人呢?总不能次次都让你来吧?”

她只能低声解释:“我爸妈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

说得多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快听麻了。

有一次,弟弟在学校和人动手,把同学眼角抓破了。对方家长堵在办公室门口不肯走,非要讨个说法。老师把她叫过去的时候,她书包都还背在身上。她站在那里,听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脑子嗡嗡作响,最后只记得自己不停地道歉,说医药费家里会赔,回去一定好好管他。

可出了学校,弟弟走在她前头,一路都没说话。快到家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能不能别再惹事了?”

弟弟头也不回,只甩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那一瞬间,她站在路边,手还攥着刚赔完钱剩下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到了初二,弟弟干脆连学校都不怎么去了。

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他迟到、旷课、抽烟、在厕所里跟人赌钱。再后来,班主任说得也不那么委婉了,只让家里来人一趟,商量处理办法。

那天她请了课,独自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坐着班主任、年级主任,还有弟弟,垂着头,一声不吭。桌上放着一张处分通知,旁边还有一份劝退意见。老师把纸推到她面前,语气疲惫又冷淡:“你是他姐姐吧?这孩子我们管不了了。再留在学校,也是影响别人。”

她盯着那两张纸,眼前一阵阵发白。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年级主任摇了摇头:“机会不是没给过。”

那天她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两张纸拿了回来。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弟弟跟在她后面,神情却很平,像是被劝退的人不是他。

回去以后,母亲在电话那头先是骂弟弟,骂着骂着,声音又转到了她身上:“你平时怎么不多盯着他一点?你是姐姐,他变成这样,你一点责任没有吗?”

她拿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有些事,一旦落到自己头上,就像再也摘不下来了。

从那以后,弟弟不再读书,在镇上东游西逛,今天跟这个学修车,明天跟那个去送货,没几天又不干了。再往后,便是一次次开口要钱,一次次惹祸,一次次让家里收拾残局。

而每次事情绕来绕去,最后总还是绕到她这里。

(四)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学校开了一次全年级大会。

年级主任站在台上,照例讲升学率、讲压力、讲前途。底下的学生都听得有些麻木了。像她们这样的乡镇高中,每年能考出去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读完高三,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去读个大专。

讲到一半,年级主任话锋一转,说学校请了市里一家培训机构的老师过来,专门给大家讲讲“艺体高考”这条路。

台下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终于有了点响动。

上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白衬衫,声音很亮,说话也有劲。他把往年的案例一个个摆出来,说有些学生文化课三百多分,最后照样能上本科,甚至上不错的学校。学音乐、美术、体育,都算路子。只要专业能冲出来,文化课压力就会小很多。

廖雪梅原本一直低着头,拿指甲去抠课桌边上的漆。听见“文化课分数要求低很多”那句话,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从小就喜欢唱歌。

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她会跟着片尾曲轻轻哼;镇小上音乐课,老师弹着那台破风琴教大家唱歌,她总是学得最快的那个。初中时,音乐老师还私下跟她说过一句:“你这嗓子,不学可惜了。”

她那时候没敢往心里去。学什么呢?家里哪有钱。

可那天坐在台下,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走这条路,是不是就能考上本科?如果以后真能当个音乐老师,是不是就能有一份像样的工作,过一种和现在不一样的日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同学送给她的旧mp3拿出来,塞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听歌,听到耳机都发烫。第二天课间,她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问了艺体培训的事。班主任说,学校合作的是市里一家正规机构,往年通过率也还行,但培训费不是小数目,要是想报,得先跟家里商量好。

她犹豫了好几天,还是鼓起勇气,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学校开了会,说可以学艺体,学唱歌、学跳舞、学画画这些。要是专业学得好,以后考本科分数线会低一点,机会大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学那个干什么?”

“我初中音乐老师说过,我嗓子还可以。”她说,“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咱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我跟你爸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那点钱容易吗?你还想学这些!”

“可是这样考本科——”

“考本科就好好念书!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以后出来能干什么?唱歌跳舞能当饭吃吗?”

廖雪梅攥着电话,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她其实很想说,靠普通文化课,她未必考得上本科。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母亲在那头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你弟弟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让人操心的了。你要是再不懂事,我和你爸真要累死了。”

廖雪梅没有再说话。

“好好读书,考个正经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听到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听到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学校外头的那条马路边,很久都没动。身边人来人往,车一辆辆从面前开过去,她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高三那年,学校里所有文艺活动都和她们这届学生没关系了。走廊里偶尔有低年级学生哼着歌跑过去,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她把所有心思都埋进书本里,像是只要肯用力,再窄的路也能硬挤出个出口来。

(五)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一所幼儿师专。学校算不上多好,但总归是个正经文凭。离家三百多公里,坐大巴四五个小时,再加上从县城到镇上、从镇上回村里的路,一趟下来,大半天就折腾没了。

大学三年,她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只是来回的车费不便宜,更何况回去了,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从上大学开始,她几乎每个寒暑假都在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做促销、分拣快递,什么能做就做什么。她很早就明白,想过得稍微松快一点,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攒。

弟弟偶尔给她打电话,开口大多只有一句:“姐,给我转点钱。”

有时说手机坏了,有时说和朋友出去手头紧,有时连理由都懒得编,只说先借一点,下个月就还。可下个月从来不会来。她起初还会问两句,后来连问都不问了,只看自己卡里还剩多少,再决定转还是不转。

大二那年,她谈过一次恋爱。男生是本地人,也在省城上学,性子温和,对她很好。会记住她随口提过喜欢吃什么,下次见面时给她带来;也会在她兼职到很晚的时候,开着语音陪她走那段回宿舍的夜路。那是一段很平常、也很安稳的感情。没有多轰轰烈烈,但她在其中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像别的女孩一样,被认真地喜欢。

可最后还是输给了毕业。

男生想去更大的城市闯几年,将来再回来;她却只想在这个城市里尽快站稳脚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两个人谈了很多次,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分开了。

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在学校操场上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宿舍快关门了才回去。室友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事。

毕业以后,她留在省城找工作。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站进一座大城市里。工作琐碎,工资不高,房租和物价却一天比一天压人。她在市区租了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小房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屋里也得开灯。每天坐一个小时公交去上班,晚上再拖着一身疲惫回去。有时候实在不想动,就泡一碗面应付过去。

她就那样一个人撑了将近一年,瘦了十几斤,眼下的青黑怎么也褪不掉。

也是在那时候,她认识了后来的那个男朋友。

对方在本省另一个城市的国企工作,人很踏实,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两个人谈了半年多,她辞了省城的工作,跟着他去了那座城市,像是终于又能开始一段稍微轻一点的人生。

那几年,他们一起攒钱,一起看房,一起规划以后怎么过。她甚至真切地相信过,自己这半辈子的颠簸,可能就快要停下来了。

有一次,他们去看一套小两居。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里直直照进来,地板亮堂堂的。男朋友站在阳台上,回头冲她笑,说:“以后咱俩就在这儿养老了。”

她站在他身后,也笑了。那一刻她是真的信了。

可到最后,还是没成。

男方父母都是企业高管,自然看不上她的家庭。父母在东莞打工,弟弟不成器,自己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家底。男朋友一开始不是没争过,也不是没吵过,可争来争去,到底还是拧不过那边。最后他低着头跟她说,对不起。

那天她看着他,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她看见他攥着车钥匙的手在发抖,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她熟悉过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没问,也没挽留,只说了一句:“没事,我理解。”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她还是没哭。

她好像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分手之后,她又回到了省城。她不再去想什么以后、不以后了,只把日子排得很满:工作日去幼儿园上班,周末就在周边找兼职,有时候是家教,有时候去培训机构代课,有时候去商场做促销。两份收入凑在一起,银行卡里总算能一点点存下些钱。

她不再住那种阴暗逼仄的老破小了,换了个离幼儿园近些的小单间。房子还是不大,但至少窗外能看见天。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小锅,周末不忙的时候,会认真做一顿饭,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她还在窗边养了一盆绿萝,每天出门前浇点水,看它慢慢抽出新叶。

她已经很久不再指望谁了。能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扶正,对她来说,就够了。

(六)

挂了母亲的电话以后,廖雪梅坐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对着刚联系好的超市暑假工,打开聊天框,打了几行“家里临时有事,能不能晚两天到岗”,打完又一点点删掉。删完了,过一会儿,又重新打出来。反反复复几次,最后那个聊天框还是空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躺回床上。

屋里一下黑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她很累,眼皮也发沉,可就是睡不着。

黑暗里,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昏黄的灯下,一笔一画教弟弟写作业。弟弟写错了,她就把他的手拉过来,握着笔再教一遍。想起上小学时,她蹲在学校的水池边给弟弟搓衣服,小手冻得通红,弟弟蹲在不远处玩泥巴,头也不抬。想起镇小食堂里,弟弟皱着眉把咸菜一点点挑到饭盒边上,小声说:“姐,我不想吃这个。”她便把自己饭盒里仅有的一点荤菜拨给他,说:“那你吃这个。”

可她也想起,后来一次次站在老师办公室里替弟弟低头,想起那张被推到她面前的劝退意见,想起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是姐姐,他变成这样,你一点责任没有吗?”想起这些年弟弟给她打电话,开口永远是要钱、找人、托关系,或者出了事,要她回去。

她慢慢才明白,弟弟每次叫她“姐”,后头好像总跟着一件事。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姐姐,这些本来就该她做。可做着做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些是她该做的,哪些原本就不该落到她身上。

廖雪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也很沉。

两天后,幼儿园放了暑假。

中午,她一个人在楼下快餐店吃盒饭。米饭有些硬,菜也早凉了,她没什么胃口,夹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接。

铃声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她还是坐着没动,只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屏幕,像在看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电话又断了。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门口的电风扇吹得塑料帘子轻轻晃动。有人在窗口喊加饭,有小孩把勺子碰到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她坐在那片嘈杂里,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弟弟坐在花坛边等她送饭,抬头埋怨她:“怎么这么久。”

那时候,她总会把饭递过去,什么也不说。

手机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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