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

我摸到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红裙子。

它就挂在我衣柜最深处,像一团凝固的血。标签被剪了,但内侧用黑线绣着两个字:“小婉”。

还有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钻进鼻腔,甜得发腻。我想起来了,这味道,每晚梦里都能闻到。

1.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了手。那不是棉,也不是纱,是一种滑腻的、冰凉的东西,像浸过冷水的丝绸,又像某种活着生物的皮。它就蜷缩在我那堆叠好的旧毛衣后面,被我胡乱摸索的手指勾了出来。衣柜顶灯的光线昏黄,笼在那片红上,红得不正,暗沉沉地淤在那里,像伤口深处凝结的血痂。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了床沿,骨头硌得生疼。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更重了。不是我的香水,我从来不用这么浓烈到近乎廉价的花香调。这味道很熟悉,最近半个月,几乎每夜入梦,它都缠绕着我,混在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里。我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搅。

裙子挂在那里,无风自动似的微微晃了一下。我看清了它的样式,很老气,大概是十多年前流行的及膝连衣裙,领口有繁复的蕾丝,如今已经发黄变脆。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没有标签,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硬扯掉的。我捻起裙角,布料潮湿的寒气瞬间钻进指腹,激得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种湿冷,绝不是存放了三年的衣物该有的。倒像是刚从什么阴冷潮湿的地方取出来。

我翻转裙身,内侧腰线附近,密密麻麻的黑线绣着两个字:小婉。针脚歪斜,用力极大,几乎要戳破布料。下面是一串同样用黑线绣的数字,开头是年月日,我眯着眼辨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一拧。三年前的今天。正是三年前的今天。

寂静像固体一样填满了房间。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牙齿细微的、止不住的磕碰声。就在这时,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嗡”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刺破昏暗。我僵硬地转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预览,来自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存储名字。

手指冰凉颤抖,滑开屏幕。只有一句话,七个字,一个问号,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你喜欢我的裙子吗?”

2.

第二天上午,窗外的阳光惨白得晃眼,却驱不散我骨头缝里的寒意。我捏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屏幕上是房东王姐的号码。昨晚那条短信之后,我再没收到任何消息,也没有电话。我试着回拨,是空号。那件红裙被我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死死打了个结,扔在客厅角落,像一块碍眼的淤血。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王姐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喂?小陈啊,什么事?房租不是刚交过吗?”

我清了清嗓子,干涩得发疼。“王姐,不是房租的事。我想问问,在我之前住这里的租客,是不是……有个叫‘小婉’的?”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下来。连背景的嘈杂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过了足足三四秒,王姐的声音才传过来,又尖又快:“什么小碗大碗的!没有!我告诉你,这房子空了大半年才租给你的,哪有什么前租客!小姑娘家家的别瞎打听!”

“可是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粗暴地打断。

“没有就是没有!”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你安心住你的,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这房子地段好价钱低,你捡了大便宜了,别给我找不自在!没事我挂了!”

“等等!王姐,合同!”我急忙喊道,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份租房合同,手指哆嗦着翻到日期那一页,“我合同上签的日期,是三年前那个日期之后一周!这房子怎么可能空了大半年?之前到底是谁……”

“合同日期怎么了?合同日期就是那个!你记错了!我很忙,挂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短促。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合同白纸黑字,签约日期清清楚楚。我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厉害。她撒谎。她在怕什么?那个“小婉”,那个日期,还有那条裙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傍晚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格外费力,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推开门,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角落——那个黑色垃圾袋还在。

不,不对。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垃圾袋还在原地,但袋口是松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而就在我正对面的旧沙发上,那件红裙子,正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裙摆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花。下午惨淡的天光落在它上面,那红色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我的视线死死钉在裙摆下方,靠近褶皱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颜色更深、更污浊的痕迹。

暗红色。黏腻的,边缘微微反着光,像是……刚滴上去不久。

3.

那摊污渍像一只恶毒的眼睛,盯着我。我几乎是扑过去的,用两根手指捏起裙子的领口,布料冰凉的触感让我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我把它粗暴地塞回垃圾袋,这次不仅打了死结,还把袋口扭了几圈,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茧。然后我冲下楼,把它扔进了小区最远的、靠近垃圾转运站的绿色大垃圾桶里。看着沉重的桶盖“哐当”一声合拢,我才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晚上,我检查了门锁,反锁,又拖了把椅子抵在门后。窗户锁死,窗帘拉得一丝缝隙都不留。做完这一切,我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

“滋啦……滋啦……”

一种细碎而持续的噪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我猛地睁眼,那声音更清晰了。是电流的杂音,还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女人的啜泣?

我摸到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冰凉顺着脚心窜上来。我吸着拖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手摸到卧室门把,金属的冰凉让我稍微定了定神。我猛地拉开门。

客厅的电视,亮着。

满屏的雪花点,疯狂地跳动、闪烁,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没有信号,没有画面。但就在这片混沌的噪音背景里,那女人的啜泣声无比真切,时高时低,抽抽噎噎,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一片冰凉。我冲过去,手指颤抖着摸到电视背后的电源线,用力一扯——插头脱离插座。

屏幕依然亮着。雪花点依旧在疯狂闪烁。

啜泣声停了。雪花点跳动的频率似乎慢了下来,那些杂乱无章的白点开始向着屏幕中央汇聚,拉扯,扭曲,渐渐形成一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一个背影。长头发,穿着裙子……红色的裙子。轮廓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是黑白雪花点构成,但那裙子的样式,那收腰的剪影……

就是我扔掉的那条。

我僵在原地,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雪花构成的背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向我的方向转动。先是肩膀的弧度,然后是脖颈的线条……它在转头。

就在那模糊的侧脸轮廓即将显现,我几乎要看清她五官的瞬间——

“啪!”

一声短促爆裂的轻响,屏幕猛地一黑,彻底熄灭了。客厅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我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哒。”

“哒。”

“哒。”

清脆的,有节奏的,高跟鞋踩在硬质地面上的声音。

从我刚刚离开的卧室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4.

那声音每响一下,我的头皮就跟着炸开一片。是高跟鞋,细细的鞋跟,敲击着我卧室的木地板。缓慢,从容,一步一步,从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向着我的床的方向走去。

跑。立刻离开这里。我的大脑在尖叫。但双腿像是灌满了铅,钉在原地,只有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卧室里是我的手机,我的包,我的身份证和钥匙……更重要的是,那声音就在我的卧室里。我的避难所,我最后一点可怜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抓起茶几上一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我从不吸烟,这是前租客留下的——冰凉的触感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我猛地转身,冲回卧室门口,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门!

“谁?!”

声音嘶哑变形。

房间里空荡荡。窗帘静静垂着,床铺是我离开时的凌乱模样,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排列整齐。没有人。没有穿高跟鞋的女人。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在鼓膜上咚咚撞击。

难道刚才……是幻觉?极度恐惧下的幻听?

我浑身脱力,烟灰缸“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没碎,滚到了床边。我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的镜子。

镜面上,蒙着一层均匀的、潮湿的雾气。

这不对。房间里没有水汽,我没有用过热水,窗户紧闭。这雾气像是凭空出现的,均匀地覆盖了整个镜面。而就在这片白蒙蒙的雾气中央,有人用手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清晰地划出了一个字。

“疼”。

笔画扭曲,水痕正沿着笔画的末端缓缓下滑,像一道泪痕。

我盯着那个字,血液一寸寸冻结。就在这时——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自大门方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我吓得浑身一抖,差点瘫软下去。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哑不耐烦的声音:“喂!里面的!大半夜不睡觉,拖什么椅子!还让不让人睡了!有点公德心行不行!”

是楼上的邻居?我住顶楼,楼上只有个堆放杂物的阁楼,根本没住人!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个穿着背心裤衩、满脸怒容的中年男人,确实是楼上偶尔打过照面的邻居。我抖着手打开门。

“大哥,不是我,我没拖椅子……”

“不是你是谁?就你家!吱嘎吱嘎的,响了大半夜了!我刚睡着就被吵醒!”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眼里满是血丝和烦躁,“我告诉你,再这样我找物业了!”

“真的不是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楼上不是阁楼吗?您是不是听错了,声音从别处传来的?”

“放屁!我耳朵又不聋!就是你家天花板传来的!搬椅子、拉桌子的声音,还有……”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好像还有女人哭?你们小年轻玩归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女人哭?拉桌子的声音?

我每晚梦魇时,那种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的窒息感里,背景音就是模糊的拖拽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哭泣。

邻居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警告我再吵就报警,这才趿拉着拖鞋“噔噔噔”上楼去了。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说声音是从我家天花板传来的。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客厅天花板的角落。那里,一片原本只是有些许泛黄的水渍,正在我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向四周洇开。湿痕加深,颜色变得浑浊,边缘蜿蜒曲折,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状——

像一件倒挂着的裙子。裙摆摊开,两边延伸出细细的、手臂一样的痕迹。像一个被倒吊着、摊开双手的人形。

水渍的中心,那块颜色最深、最湿润的地方,慢慢鼓起一个饱满的水珠。越聚越大,表面颤巍巍地映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

然后,它脱离了天花板。

“嗒。”

一滴冰冷、浑浊、带着淡淡铁锈腥味的液体,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我的脸颊上。

5.

脸颊上那滴液体的触感,冰凉,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我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抹过脸颊,指腹上留下一抹浑浊的淡黄色水渍。我盯着指尖,又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那件倒悬的“红裙”水渍轮廓,在我瞪大的瞳孔里,边缘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扩散。

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神经剧痛。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厨房,操起一把最重的旧扳手,又拖来那把刚才邻居抱怨被我“拖动”的餐椅。站上椅子,头顶距离那片湿润的阴影只有不到半米。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腥气,直冲鼻腔。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只是更多浑浊的恐惧——抡起扳手,狠狠砸向水渍中心那片颜色最深、最湿的地方!

“咚!”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空荡的客厅。石膏板天花板并不算结实,第一下就裂开了一道缝隙。灰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下,掉进我的头发,迷了我的眼睛。我顾不上擦,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裂缝扩大,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窟窿。我丢掉扳手,伸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往下扯!

“哗啦——”

更大块的石膏板脱落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灰尘和朽木混合的气味,伴随着一股阴冷的气流,从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涌出来。我踮起脚尖,举起手机,将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照进去。

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天花板夹层里的一切:纵横交错的木质龙骨,蒙着厚厚的、絮状的灰色蛛网和尘埃。没有水管破裂的痕迹,没有渗漏的水源。只有死寂,和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静止的污垢。

然后,我的光柱停在了一处。

就在龙骨之间的空隙里,紧贴着楼板的角落,放着一团东西。不是老鼠的尸体,也不是废弃的杂物。它被一块同样陈旧、但颜色明显暗红——接近褐红色的布,仔细地包裹着,系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结。

我的呼吸屏住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指尖变得冰凉。我伸出手,指尖穿过冰冷的尘埃和蛛丝,触碰到了那个红布包裹。布料粗糙,入手沉重而坚硬。我把它勾了出来,跳下椅子,踉跄着退开几步,仿佛那东西烫手。

我蹲在地上,手电筒的光颤抖着照着它。解开那个死结花了很久,我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红布终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束头发。

很长,枯槁,失去了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一种暗淡的、接近棕黑的颜色。它们被整齐地归拢,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捆扎着。而在发束靠近末端的地方,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的发卡。

发卡是蝴蝶形状,粉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一只翅膀还有细细的裂纹。

我盯着那只蝴蝶,视线开始模糊、旋转。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刺痛感,从太阳穴一直钻进脑髓深处。这枚发卡……我认得。不,我不仅认得。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大概七八岁那年,我最喜欢的一枚发卡,别在刘海边上。有一天,它毫无征兆地不见了,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家和学校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有找到。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栋我三年前才搬进来的房子的天花板上?和这束显然不属于我的、陌生的头发绑在一起?

荒谬的熟悉感和彻骨的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绞紧了我的喉咙。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几乎是本能地,我抓起手机,拨通了110。语无伦次地描述,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我指着天花板的窟窿,指着地上散落的红布和发束,急切地、颠三倒四地诉说。他们检查了窟窿,用戴手套的手捡起那束头发和发卡,仔细看了看,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男警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女士,你先冷静点。天花板夹层有些旧东西,这不奇怪。这头发……看起来年头不短了,可能是以前装修工人或者前住户留下的。发卡……小女孩的东西,或许是谁家孩子调皮塞进去的。”他顿了顿,“至于你说的那些声音、水渍、短信……我们检查了你的门锁窗户,没有强行闯入痕迹。电视我们也看了,就是一台普通的老式电视,电源接触不良有时候也会自己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比较大?或者没休息好?”

女警察的语气温和些,但内容同样让人心凉:“这种情况,没有财物损失,也没有直接的人身威胁证据,我们很难立案。建议你好好休息一下,或者找朋友来陪陪你。如果再有异常,及时联系我们。”

他们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脚下是碎裂的石膏板和那团静静躺着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头发。他们的眼神,那种混合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又是一个神经过敏的独居女人”的判定,比任何可怕的景象更让我窒息。

搬走。立刻,马上。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强烈。我冲进卧室,拖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胡乱地把衣服、日常用品往里面塞。手指发抖,扣子扣错,袜子只塞了一只。但我顾不上了。打开抽屉,拿出存放证件的塑料文件夹。我需要身份证,需要银行卡,需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抽出身份证,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照片。然后,我僵住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深色衣服,表情呆板。这没问题。但……我的眼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呢?我脸上从来没有痣。可照片里,那个位置,分明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脏污,是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小点,像用极细的针尖点上去的,又像一粒小小的、凝固的血珠。

我疯了一样翻开驾驶证,翻开护照,翻开所有带照片的证件。每一张。每一张上面,“我”的眼角,都多了一颗一模一样的、小小的、刺眼的红痣。

6.

我一定是眼花了。是恐惧导致的幻觉,是光线问题,是证件用了太久褪色产生了污渍。我用力揉搓眼睛,甚至用指甲去抠身份证照片上那个红点。光滑的覆膜,什么也抠不下来。那个红点就印在那里,嵌在“我”的皮肉里,对着我无声地狞笑。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我把证件胡乱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拽着沉重的箱子冲向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下压——门开了。外面是昏暗的楼道,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一股混杂着尘埃和旧油漆味的空气涌进来,平常觉得难闻,此刻却像自由的信号。

我跨出门,反手带上门。就在门锁即将合拢发出“咔哒”轻响的前一秒,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不是简单的头晕,是整个世界的颜色、声音、形状都在瞬间被搅碎、旋转、拉长。地板像棉花一样塌陷下去,天花板倒扣下来。我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我感觉到身下粗糙的织物触感,还有一股熟悉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水味,紧紧包裹着我。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那个被我砸开的黑洞洞的窟窿还在,像一只嘲讽的眼睛。身下是客厅沙发的触感。而我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衣服——那件红裙子。它平整地铺在我身上,领口贴着我脖子,裙摆盖到我的脚踝。冰凉的丝绸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直接黏在我的皮肤上。

我尖叫一声,猛地把它掀开,滚下沙发,蜷缩到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日期和时间刺入眼帘。

日期……距离我“醒来”试图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可我的记忆,我的身体感知,明明只过去了一瞬间!我甚至还记得跨出门时,楼道里那股灰尘的味道!我的行李箱呢?我扭头看去,它就立在门边,拉链紧闭,和我“晕倒”前一模一样。

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我被困住了。困在这间房子里,困在这条裙子无所不在的注视下。

不。一定有什么办法。我踉跄着爬起来,撕下一张便利贴,用笔在上面重重写下:“求救!202,陈默,被困!”想了想,又加上今天的日期和时间。我走到门口,将纸条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门缝,确保有一角露在外面。任何路过的人,只要低头,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我扔在沙发上的红裙。它就那么静静地摊在那里,像一团等待猎物自己走近的、凝固的火焰。

一夜无眠。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线填充了房间。我熬到眼睛刺痛,终于等到通常有清洁工打扫楼道的时间。我猛地拉开门——那张黄色的便利贴,还夹在门缝里。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有人动过?我抽出纸条,展开。

字迹变了。

不是我用力过猛、笔画生硬的字。是另一种字迹,娟秀,甚至称得上清丽,用的是同样的笔。但内容完全不同。我写下的求救信息和日期被完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工整的字:

“留下来陪我。”

笔迹的墨水,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泽。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崩断了。这不是恶作剧。不是我的精神问题。有东西在这里。就在这里,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愤怒和恐惧在胸腔里膨胀,挤压着肺叶,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转过身,对着空无一物、却仿佛无处不在的压抑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小婉——!!!是你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回荡,然后消散。

死寂。

几秒钟后,也许只有一秒。我正对面的那面墙壁,靠近踢脚线的地方,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天花板滴落的那种,而是从平整的墙面内部,一点点沁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它们汇聚成流,沿着墙壁垂直向下滑动,却不滴落,而是在墙面上蜿蜒、爬行,像有生命的粘液,最终,汇聚成了几行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水迹: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

7.

那行水字在墙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像被海绵吸收一样,悄无声息地渗了回去,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深的湿痕,很快也蒸发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我鼻腔里残留的那股阴冷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水汽,还有墙面上那短暂的、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在 screaming 一个事实: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不,应该说,我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

“交流”以一种诡异而被动的方式开始了。通常是先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然后,某些东西就会出现。浴室镜面蒙上雾气,上面会缓缓浮现出简短的词语或句子,笔画边缘凝结着细细的水珠,流淌下来,像泪痕。“冷”、“痛”、“帮帮我”。有时候是客厅的旧电视,在深夜里毫无征兆地亮起雪花屏,那些跳跃躁动的白点会慢慢排列,组成歪斜的字:“他在看我”、“别出门”、“梳妆台抽屉”。最常出现的是水渍,在地板、在桌面、在书本的扉页,留下湿漉漉的、很快会干涸的痕迹,字迹一次比一次流畅,内容也越来越多。

她告诉我,她叫小婉。三年前住在这里。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字迹在这里变得模糊颤抖)。那个人,某个夜晚,在这里,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她。她的血浸透了身上这条红裙子。她的魂魄不知为何无法离开,被禁锢在这条裙子里,困在这间屋子。她怨恨,她不甘,她日夜徘徊。

“帮我找到他。”镜子上,雾气反复凝结出这句话。“让他付出代价。”

但我问起细节——凶手是谁?名字?长相?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具体发生的?警察知道吗?——回应就变得混乱而矛盾。有时候,水渍会愤怒地扩散,字迹扭曲:“你不信我?!”有时候,又变得哀伤依恋:“只有你能看见我……陪着我好不好?”她坚决反对我再次报警,甚至强烈抗拒我联系任何朋友家人。有一次我在电话里刚提到“有点奇怪的事想跟你说”,客厅的吊灯就剧烈闪烁起来,电话里瞬间充满刺耳的忙音,屏幕上的水渍汇成一个大大的、滴着水的“不”字,触目惊心。

她的叙述支离破碎。一会儿说凶手是高大的男人,一会儿又说闻到过女人用的香水。一会儿说发生在暴雨夜,一会儿又说记得窗外有明亮的月光。唯一清晰且反复强调的,是她的痛苦,她的孤独,以及对我——这个能感知到她存在的“后来者”——那种日益增强的、令人不安的依赖和控制欲。她开始干涉我的生活。深夜在我耳边吹气(阴冷的气流),让我无法入睡。我煮好的食物旁边,会突然出现水渍写就的警告:“有毒,别吃。”(食物当然没毒,但我再也无法下咽。)我放在床头的水杯,第二天早上会发现里面漂浮着几根长长的、不属于我的黑发。

我活在一种持续的、紧绷的惊惧中,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睡眠支离破碎,吃不下东西,体重急剧下降,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我开始分不清,那种被注视、被触碰的冰冷感觉,是来自小婉,还是来自我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直到那个深夜。

我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贴着床单,在向我缓缓靠近。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后,我清晰地感觉到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就贴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那触感……是布料。湿漉漉、滑腻腻的布料,紧紧贴附着我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上繁复蕾丝的纹路。

是那条红裙子。它就在我床上,就贴在我背后。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我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我想翻身把它甩下去,身体却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就在这极致的僵冷和恐惧中,我床尾正对着的那面梳妆台镜子上,毫无征兆地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白雾。雾气快速凝结,水珠滚动,一个接一个的字,带着某种仓皇急促的意味,显现出来:

“他回来了。”

“快躲起来!”

字迹末尾,那个惊叹号拖出长长的一道水痕,像一声尖锐的警报。

几乎同时,我感觉到,背后那片冰冷湿滑的触感,消失了。

8.

“他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钉进我的脑子里。是谁?是杀死小婉的那个“他”?还是别的什么?我来不及细想,“快躲起来”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惊恐,驱使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踉跄。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第一反应是冲向衣柜,但又猛地停住——衣柜太明显,也太封闭。我环顾四周,最后连滚爬爬地钻进了床底。

床底空间逼仄,积满灰尘,混合着陈年霉味和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水味,呛得我几乎要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嘴。我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侧头,视线刚好能从床单垂落的缝隙里,看到卧室窗户的一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只有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血流冲刷耳膜的轰鸣。

就在我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又是小婉制造的幻象,或者是我自己的噩梦时——

窗外,楼下路灯的光晕边缘,一个黑影,缓缓地走了进来,停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人,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他站在路灯斜照范围的边缘,整个人大半隐没在阴影里,面朝的方向,正对着我这扇窗户。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黑色剪影,只有偶尔,他的头会极其缓慢地、小幅度的左右转动,仿佛在扫视这栋楼,最后,视线凝固在我窗户的位置。

他在看。我知道他在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穿透黑暗的注视。我的血液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四肢冰凉麻木。

他就那样站了可能有十几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瘫在床底,直到天亮,才手脚发软、浑身冷汗地爬出来。接下来的两个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那个戴兜帽的黑影都会出现,停留,凝视,然后消失。像一道准时出现的噩梦剪影。

我不能再忍受了。第三天晚上,在他出现后,我用颤抖的手再次拨通了110。这一次,我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我报告了具体的地址、时间,描述了这个“形迹可疑、连续窥视”的男人。警察来得比上次快,而且来了两辆车,四个人。他们听我语无伦次地描述,拿着强光手电下楼查看,又仔细检查了楼道。

那个戴兜帽的男人当然已经不见了,无影无踪。

但这一次,他们找到了点什么。在通往我这层的楼梯拐角,昏暗的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个脚印。半只,带着湿泥,印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带队的警官老李蹲下身,用尺子量了量,又看了看我的脚。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44码左右,”他声音低沉,“比你的鞋大不少。”

他们拍照,取证。临走时,老李让其他同事先下楼,他留在了最后。他关上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天花板上那个还没来得及修补的黑洞,又落回到我苍白憔悴的脸上。他压低了些声音:

“小姑娘,有些话……按规定我不该多说。但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如果可以,暂时别住这里了。去朋友家,或者找个酒店,先离开一段时间。”

我的心揪紧了:“为什么?警官,是不是……这房子有什么事?”

老李犹豫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怜悯,还有一丝……更深的、属于职业本能的警惕和不安。“这栋楼,大概七八年前吧,出过事。一个租房的女孩,失踪了。当时也穿着红衣服……裙子。案子一直没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这里的环境,对你很不好。听我的,先离开。安全第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我一个人站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客厅里,老李最后那番话和他复杂的眼神,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七年前,失踪,红裙,未破的悬案……所以小婉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她说是三年前,时间对不上……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那台静默的旧电视。屏幕漆黑,映出我模糊扭曲的影子。

就在我看向它的下一秒,屏幕内部,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雪花状的光斑。那光斑迅速扩散,滋啦作响,布满整个屏幕。跳动的雪花点疯狂闪烁,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开始移动、汇聚、排列。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词语。这一次,它们排列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每一个字都由无数躁动的白点构成,在漆黑的屏幕背景上,显得无比刺眼:

“不是他杀我。”

雪花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最后的三个字,以一种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方式拼凑出来:

“是‘她’。”

9

“她”。屏幕上的雪花点拼出这个字后,骤然熄灭,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像一只阖上的、冰冷的眼。这个“她”像一把锈钝的钥匙,猛地捅进我混乱的思绪,却卡在了最关键的锁芯,转不动,也拔不出。不是那个戴兜帽的男人?是小婉记错了,还是……她一直在误导我?

困惑像藤蔓一样绞紧我的太阳穴,但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触感,紧随其后。是一种注视。无处不在的注视。不再仅仅是雾气和水渍的“交流”。卧室的灯会在深夜自己熄灭,又在我惊恐坐起时猛然亮起,刺得我眼球发疼。早晨在冰箱里拿出牛奶,纸盒侧面湿漉漉的,凝结的水珠蜿蜒成一行字:“别喝,里面有东西。”我抖着手将牛奶倒进水槽,白色的液体溅开,什么都没有。可我也不敢再碰任何开封的食物。梳妆台的镜子,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蒙着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哈气,上面永远只有一个反复描绘、笔画深深的字——“留”。

留下。留下来。留在这里。

我快要被这无声的、浸入骨髓的控制逼疯了。我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用刺痛来维持一丝清醒。不对。这不仅仅是“求助”。这是一种蚕食。小婉的怨念、她的孤独、她的“存在感”,正通过这些细碎而持续的惊扰,一点点挤占我的空间,我的时间,我的神智。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在……索取。或者说,她在试图把我,变成第二个她?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哆嗦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青黑的下眼睑和干裂的嘴唇。我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城市的名字,加上“失踪”、“女孩”、“红裙”、“七年”。网络像一张迟缓的蛛网,滤过无数垃圾信息。终于,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本地论坛旧帖里,我找到了。

标题是:《悬案!花季少女离奇失踪,警方多年未破》。发帖时间是七年前。帖子内容很简略,只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独自租房,某夜之后人间蒸发,家人报警后一无所获。没有照片。下面有几条零星的跟帖,其中一条,来自一个自称“当时住同栋楼的”匿名用户,写道:“那女孩我见过两次,挺漂亮的,右边耳朵后面好像有颗小红痣,挺显眼。”

耳朵后面。红痣。

我的呼吸停住了。我抖着手,再次从背包最里层抽出那张身份证。凑到屏幕的光前,死死盯着。照片上,“我”的眼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颗凭空多出来的、刺眼的红痣。位置……不对。眼角和耳后,是不同的位置。可我对着屏幕,又对着身份证,反复比对。一种荒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像冰冷的毒蛇,爬上我的脊椎。会不会……是角度?证件照是正面,如果痣在耳后稍靠前的位置,正面拍摄时,会不会……就被捕捉到了眼角附近?

我猛地丢开手机,像被烫伤。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不对,还是不对。就算是位置引发的错觉,这凭空出现的“痣”本身,就足以让我血液冻结。还有小婉,她绣在裙子上的字。“小婉”,那两个歪斜但用力很深的黑线字……我闭上眼,努力在惊恐混沌的记忆里挖掘。母亲……我母亲的字。她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我记得她给我作业本签名的字迹,记得她写在老照片背后的标注。是一种带着旧式学堂气的、略显拘谨但很工整的娟秀。

我跳起来,冲进卧室,翻出那个从母亲遗物里带来的小箱子。里面是一些她年轻时的旧物,几本笔记本,一些信件。我颤抖着打开最上面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到有字迹的一页。

只一眼,我就像被雷击中了。

那笔画,那间架结构,尤其是“婉”字最后那一勾的弧度……和红裙内侧,那几乎要戳破布料的、充满怨毒力度的绣字,截然不同。可是,如果将母亲的字迹,想象成用针线、在黑夜里、带着某种极端情绪去模仿和刺绣……那种工整的骨架,竟隐隐重叠。

不。不可能。

我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碎片——失踪案、红痣、字迹、父亲早亡、母亲病重离世前紧紧抓着我的手,将这个小箱子推给我时,那混合着愧疚、不舍和某种我看不懂的决绝的眼神——所有碎片开始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我绝对无法接受的图案。

我猛地趴下身,不顾灰尘,将脸贴向地板,看向床底深处。那里除了我上次躲藏时留下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个更暗的角落。我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向里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不是灰尘团,是一个有棱角的东西。我把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老式的、印着褪色花纹的铁皮饼干盒,边角已经锈蚀。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搭扣缝隙,用力一扳。

“咔哒。”

盒子开了。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本更小的、塑料封皮的日记本,边缘发黄卷曲。还有几张黑白老照片。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是母亲的日记。字迹稚嫩,记录着少女时代琐碎的快乐与烦恼。我快速翻页,纸张发出脆响。越往后,字迹变得成熟,内容也开始变得阴郁、焦灼。频繁出现一个代称“他”,以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嫉妒、猜疑、痛苦,几乎要从褪色的蓝黑墨水里渗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本,最后几页。笔迹开始凌乱、虚弱。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从来没给过我。”

“我受不了了。红裙子,又是红裙子。他说只是普通同事,我不信。”

“她必须消失。只有她消失,他才会是我的。”

“找来了。那个方法……虽然可怕,但值得一试。穿上她的红裙,就能留住她的‘运’,留住他。永远。”

我的手指僵硬,几乎捏不住单薄的纸页。呼吸急促,喉咙发干。我颤抖着,翻到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用力,笔画深深凹陷,墨水甚至洇透了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对不起,小婉。”

“但只有穿上你的红裙,我才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10

铁皮盒子从我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日记本摊开着,最后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滋滋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头。

所以,是这样。

不是情杀后的简单藏尸。是掠夺。是母亲,为了抢夺父亲,杀害了那个叫“小婉”的女人。不止是杀害,还用了“那个方法”——某种邪恶的、我从不知道母亲竟会接触的巫术或者邪法——将小婉的魂魄封禁在了那条红裙子里。而她自己,穿上了那条染血的裙子,妄图借此“留住”小婉的什么?“运”?还是说,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比如……“存在”本身?

所以小婉的怨念如此深重,如此无法消散。她被困在裙中,看着杀她的凶手穿着她的“皮”,占着她的“运”,和她想得到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怨毒,足以穿透生死,浸透每一根丝线。

但仪式显然不完全。日记里没写细节,但结果明明白白:小婉的魂魄未灭,红裙成了诅咒之物。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她“永远留住他”了吗?父亲在我很小时候就意外去世了,母亲的余生则在病痛和某种深重的、压抑的恐惧中度过。她日渐憔悴,最终在病床上,将那个装有日记和“纪念物”(很可能就是那条红裙,混在其他遗物里)的箱子,交给了我。

不是爱,不是留念。是转移。是将她无法承受、也无法摆脱的诅咒,像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像完成一场迟来的、更恶毒的献祭,转移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眼泪没有流下来。它们冻结在眼眶里,变成冰碴,刺得眼球生疼。愤怒、悲凉、荒谬、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冻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所以,“小婉”对我,并非简单的“求助”或“加害”。她是恨毒了我的母亲。母亲死了,她便要将这份恨意,倾泻在母亲血脉的延续——我的身上。她想把我变成她,用我的身体,我的存在,去对抗、去覆盖母亲留下的影响?还是说,这扭曲的仪式本身,就需要一个“继承者”,一个活生生的容器,来承载这无尽的怨念轮回?

客厅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嘶啦”一声,像是布料被缓慢撕裂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那条红裙,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沙发上。这一次,它不是平整地铺着,而是半立起来,领口部分微微拱起,空荡荡的袖管垂落,像一个没有头颅、没有四肢的人,静静地、怨毒地“坐”在那里,面对着我卧室的方向。

我猛地抓起那本摊开的日记,想撕碎它,却看到最后一页纸张的夹层里,露出一个泛黄的纸角。我用发抖的手指将它抽出来。

是一张手工绘制的、粗糙的示意图。用钢笔勾勒出一些扭曲的符号,一个穿着裙子的人形,旁边标注着晦涩的词语和箭头。这应该就是母亲提到的“那个方法”。我的目光扫过那些令人不安的图案,落在最下方一行小字上。那行字被一片深褐色、早已干涸的血渍覆盖了大半。我凑到窗边,借着昏暗的天光,极力辨认。

前面几个字勉强可辨:“……穿上红裙者,承其魂,亦承其孽。”

后面被血渍糊住,只能依稀看出最后两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像是“共”,第二个字……笔画复杂,带着一个“虎”字头?共生?共……?

我的大脑还在艰难拼凑,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不是来自屋内。是来自大门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缓慢,生涩,带着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这把锁,只有我和房东有钥匙。房东王姐绝不会这个时间过来,而且她上次的态度……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悠长而刺耳的“吱呀——”。

我浑身汗毛倒竖,日记从手中滑落。我僵在原地,看着卧室房门与客厅连接的走廊方向。

一个身影,踏入了门口昏暗的光线里。

是那个连续几晚在楼下窥视的、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男人。他此刻没有拉上帽子。花白的、凌乱的头发,一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脸。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不正常的热度。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凌乱的客厅,然后,像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身上——或者说,钉在了我此刻下意识护在身前、那本摊开的日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破碎、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仪……式……不能停……”

“小婉……爸来……帮你离开……”

他的右手,从宽大的袖子里缓缓抽出。握着一把东西。不是刀。是一把老旧但厚重的、锈迹斑斑的裁布剪刀。长长的剪刀尖,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不祥的幽光。

11

“爸……?”这个音节卡在我的喉咙里,滚了几滚,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震惊、恐惧、以及日记带来的巨大真相冲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神狂乱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早逝的、面容早已模糊的父亲形象,无法重合。

但他嘴里念叨的“小婉”,他手里的剪刀,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希冀、疯狂和……恐惧的复杂注视。他一步步挪进来,动作僵硬,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小婉……别怕……”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很快……很快就不疼了……分开……把你们分开……你就自由了……”

分开?分开什么?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到了冰冷的梳妆台边缘。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如鬼,眼角那颗红痣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隐隐跳动。而他,我的父亲,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我身体表面——那件看不见的、却仿佛无时无刻不紧贴着我皮肤的红裙。

就在他踏入客厅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冰凉的触感,像一层薄薄的冰水,瞬间从我后背的皮肤渗入,蔓延向四肢百骸。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我身体内部?又或者,是那条如同诅咒般与我产生联结的红裙,对“他”的靠近产生了反应?

“不……我不是……”我想尖叫,想辩解,想告诉他我是他的女儿,不是小婉!但声音冲出喉咙,却变成了另一种腔调——尖细,凄楚,带着无尽的哀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你……终于来了……”

不!这不是我的声音!我的声带在震动,但吐出的音节,表达的情绪,完全不受我控制!一股阴冷的力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我的意识,试图将我向下拖拽,拖进一片充满怨恨和悲苦的黑暗深渊。它在抢夺!抢夺我身体的控制权!

父亲听到这声音,浑身剧烈一震,眼里爆发出更炽热、更混乱的光芒:“小婉!是你!我知道是你!”他握着剪刀,加快脚步向我逼近,“别怕……我找到办法了……用这个……剪开……剪开这裙子,你就能出来了……就能离开她了!”

“她”指的是谁?是我?还是我身体里试图侵占我的小婉?抑或是……我那早已死去的母亲残留的执念?

“滚开!”我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属于自己的嘶吼,拼命抵抗着那股向下拉扯的阴冷意志。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五指弯曲,做出抓挠的姿态,朝向父亲。左手却死死抠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劈裂,传来钻心的疼痛,试图将自己固定在“现实”这一边。

父亲眼中的影像似乎也在剧烈晃动。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在狂喜和剧痛之间飞速切换。“小婉……不……女儿?我的女儿?”他喃喃着,剪刀尖端颤抖着,时而对准我,时而又颓然垂下,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惨烈的搏斗。“不对……你是她……你穿着她的裙子……你在学她……你把我的小婉还给我!”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混乱。极致的混乱。我(陈默)的意识,小婉怨念的侵蚀,父亲崩溃错乱的认知,还有这间屋子本身弥漫的诡异力量,全部搅在一起,像一个疯狂旋转的漩涡。

父亲终于被某种执念彻底驱动,他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目标明确——我身上那件“看不见”的红裙。他枯瘦但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那里本该只有空气,但我却感觉到布料被攥紧的勒痛!),另一只手举起锈迹斑斑的剪刀,朝着我肩膀附近的“虚空”狠狠刺下!

“啊——!”

剧痛!不是被金属刺穿皮肉的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尖锐痛楚!同时,小婉的意志在我体内疯狂反扑,尖叫,咒骂,冰冷的怨毒像潮水般试图将我淹没。我的身体成了战场,两股力量在拼命拉扯。

我被这内外交加的剧痛和撕扯弄得踉跄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向后倒去!

“哗啦啦——!!”

一声巨响。我的后背重重撞上了梳妆台上那面巨大的、沉重的穿衣镜。玻璃瞬间爆裂!无数锋利的碎片像炸开的冰花,朝着四面八方迸射!有几片划过我的脸颊和手臂,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我摔倒在地,碎玻璃碴子扎进皮肉,但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镜子破碎后,露出的墙壁。

那不是普通的砖墙。

镜子背后的墙体,被人为挖出了一个方形的、大约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面,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只有一件东西,平整地、崭新地叠放着。

另一条红裙子。

和我衣柜里发现的那条,一模一样的老式及膝连衣裙,一样的暗红如凝血,一样的领口蕾丝。但它崭新得刺眼,布料在昏暗光线下甚至泛着一种冷冽的丝绸光泽。标签完好地挂在裙角内侧,而我几乎能猜到,绣名的地方,此刻是一片空白。

更让我心脏停跳的是,我清晰地看见,那标签下方,用同样黑色的线,绣着一串日期。

今天的日期。

12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碎玻璃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以及父亲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在空气中交织。

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那件他拼命想撕扯下来的“无形”红裙,猛地转向了暗格里那件崭新的、实实在在的红裙。他脸上的狂乱、痛苦、挣扎,在那一刻,被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的喜悦所取代。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到极点的笑容。

“两……两件?!”他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带着破音,“有两件!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分开了!真的可以分开了!小婉!你看见了没有!我们可以分开了!”

他狂笑着,泪水却流得更凶,猛地松开我,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饿狼,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暗格,扑向那件新裙子。他的手指颤抖着,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崭新的布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新裙的刹那——

我体内那股阴冷的、属于小婉的意志,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混合着滔天的怨毒、狂喜、以及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的意识。我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色覆盖,耳畔是尖厉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嗡鸣,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冰冷的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窒息般的绝望、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味、母亲那张扭曲而狂热的脸、还有父亲(年轻时的父亲)惊慌失措又隐含恐惧的眼神——这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强行塞进我的大脑!

“呃啊啊啊——!”我听到自己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我感觉到,那件原本只是“感觉”穿在身上的旧红裙,此刻仿佛活了过来,紧紧吸附在我的皮肤上,甚至开始向内渗透,与我皮肉相连!它在吞噬,在融合!

而父亲,他已经抓住了那件新裙子。他脸上带着狂喜的泪,转过身,一手高举着那把锈剪刀,一手抓着新裙,再次扑向我。“旧的那个!剪下来!把她还给我!新的……新的给你!穿上新的!”他语无伦次,剪刀的寒光直指我的脖颈,目标却是我肩膀上那“无形”的连接处。

剧痛!撕裂灵魂的剧痛!旧裙在抵抗,新裙在散发冰冷的吸引力,父亲的剪刀在逼近,小婉的记忆在冲刷我的神智……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破碎的镜子前,在这个弥漫着灰尘、血腥味和甜腻香水味的房间里,达到了崩溃的顶点。

在极致的混乱和痛苦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我残存的意识:仪式。母亲日记里那个不完整的、邪恶的仪式。旧裙困着小婉的魂魄,是诅咒的载体,也是束缚。新裙……崭新、空白、绣着今天的日期……它是什么?是新的容器?是承接转移的载体?还是……完成某种“交接”或“替代”的关键?

父亲要剪断旧裙,将小婉的“魂”导入新裙?那“我”呢?我这个被母亲选中的、不幸的“继承者”,在这场邪恶的仪式里,扮演着什么角色?祭品?桥梁?还是……新的“皮囊”?

我不知道。我没有时间思考。

在父亲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抓住我肩头“虚幻”的布料,锈剪刀的尖端几乎刺入我锁骨上方空气的瞬间,在被小婉汹涌怨念彻底吞没的前一秒,我用尽最后一点属于“陈默”的力气,不是去推开父亲,不是去抢夺剪刀,而是——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件被父亲攥在手里的、崭新的红裙的一角!

指尖触碰到冰凉丝滑布料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仿佛有亿万根冰冷的钢针,从指尖接触点爆炸开来,顺着我的手臂、血管、神经,蛮横地冲进我的大脑,我的四肢百骸!比之前强烈百倍、千倍的记忆碎片,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近乎完整的、第一视角的体验,海啸般将我淹没:

  视角很低,像是在踉跄后退。眼前是母亲年轻却狰狞的脸,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甜腻的香水味浓得窒息。后背抵到了冰冷坚硬的墙壁,无路可退。绝望。冰冷的金属切入皮肉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染红了视线,染红了身上这条崭新的、第一次穿上的红裙子……

  不,不止!视线模糊晃动,余光瞥见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年轻时的父亲!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动,没有喊,没有阻止!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本……旧书?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黑暗吞噬上来。最后的意识里,是母亲颤抖着手,将染血的裙子从我(小婉)身上脱下,又喃喃着某种古怪的音节,将自己的血滴在裙子上……还有父亲,他终于动了,走过来,不是查看倒在血泊中的“我”,而是和母亲一起,将那条浸透鲜血的红裙,塞进了墙上的暗格……旁边,似乎还放着另一件一模一样的、崭新的红裙……

凶手……不止母亲一人。

父亲知情。他可能提供了那个“方法”,他至少是默许,是帮凶!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压过了记忆灌入的痛苦。而与此同时,我感觉到,那件吸附在我身上的“旧”红裙,力量正在暴涨!它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契合点”,不再仅仅是侵蚀,而是疯狂地想要与我、与抓住新裙的我,彻底融为一体!

“哈哈……哈哈哈……!”我听到自己(或者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爆发出尖利、疯狂、混合着无尽怨毒和某种扭曲快意的大笑。那笑声不属于我,也不完全属于小婉,更像是两者在极端痛苦和混乱中搅拌出的怪物。

父亲被这笑声吓住了,他举着剪刀,惊恐地后退一步,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他看到了什么?

我(我们)艰难地、一点点扭动脖颈,看向地面。那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锋利的玻璃上,都映出此刻的景象。

碎片里,映出的不再是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是两个身影。都穿着红裙,一个颜色暗沉如凝血,紧紧吸附在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那是我),另一个颜色鲜艳欲滴,被一只颤抖的手(我的手?父亲的手?)攥着。两个穿着红裙的身影,在破碎的镜面折射中,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缓靠近,重叠。面容在玻璃的扭曲和血色的映照下,模糊不清,时而像惊恐扭曲的我,时而像哀怨凄楚的小婉,时而又像……记忆中母亲那张疯狂的脸。

最终,在最大的一块碎片里,映出一张脸。眼角一颗红痣鲜艳欲滴,眼神里混杂着陈默的恐惧、小婉的怨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平静。

父亲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上的狂喜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一步步后退,手里的剪刀和新裙子都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我(我们),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怪物,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窗外,浓重的夜色开始一丝丝褪去,天边泛起一种沉闷的、鱼肚般的灰白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混沌、最暧昧的时刻。

一缕微弱、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光,恰好照亮了地上那件被父亲丢弃的、崭新的红裙,以及旁边,那件从我身上“脱离”出来、如今静静躺在地上的、暗红色的旧裙子。

在熹微的晨光中,那件暗红色的旧裙子,颜色似乎正在慢慢变淡,质地变得有些透明、虚幻,仿佛一团正在缓缓消散的、陈年的血雾。它完成了某种交接?释放了禁锢已久的魂灵?

而我(我们)身上,那件原本无形、此刻却仿佛有了实感,紧紧贴合着每一寸皮肤的红裙——那件由我亲手从暗格中抓住、染着今日日期、或许也沾染了我自己鲜血和混乱意志的新裙——它的颜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鲜艳。

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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