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崖

        文/前江龙

      “金扁担,银搭杵,小姑崖里,还有吴家女......”梅村镇必胜村真是个有故事的美丽大山村。

至德三年,武宗皇帝朱厚照派钦差王大臣,千里迢迢来池州府奉旨查案。查的不是大案,是个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原来是必胜小山村,出了个号称双百万大财主王员外,有几百亩地的一个大花园,比京城皇宫后花园还大还漂亮,传到皇上耳里,皇上虚荣心受不了,一个山村土财主,怎么能拥有几百亩的大花园?要办他欺君之罪。

王大臣一路颠簸劳顿,心急火燎地赶到必胜一看,原来是个板栗园,都是大栗树,少说也有四五百亩。       

    王大臣心想皇帝真糊涂,听着风就是雨。其实武宗皇帝朱厚照并不糊涂,有真才实学,他懂多国语言,而且还是明朝最后一位,敢亲自带兵上前线作战的皇上。民间瞎传,皇上偏听,这么个事还派他做钦差大臣来查。

王大臣哪里知道,王员外家大业大,听到风声,硬是一夜之间将花园改成了板栗园。 

王大臣连忙写好奏折,派一匹快马送往京都,得尽快消皇帝一时之气,皇帝气坏了可不得了。 

        钦差王大臣, 出京时走得急,贵池风景一路上也没细瞧,更别说游山玩水了。这下任务完成了,落得一身轻。必胜山清水秀,真个儿养眼呀!王大臣在京城里,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是围着皇帝转,就是围着案桌转,满眼都是文绉绉的、酸溜溜的文臣儒将,心思都在投机钻营上了,哪里有闲工夫看风景。

他招招手,对陪他来的县太爷说:“你先回贵池吧,本钦差我在必胜住几天,这里的山野菜倒还对我的胃口。”  县太爷赶紧说:“那好那好,大人您就放松放松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王员外。王员外,你听好了,王钦差是为你的事来的,切不可怠慢!”

“是,是,是。”王员外垂手弓腰连忙答应。财大气粗的王员外,这时,气都不敢出。  县太爷走后,王员外整天都围着王钦差转,和他攀宗亲,套近乎,心想要是套上钦差大臣这个宗家,还愁子孙没出路?也是祖上积了德,坏事变成了好事。愁云渐散,必胜的天比从前亮多了。他整天带着王钦差大臣到邻近山村转,到龙须河边转。王员外感觉到山里的空气真新鲜,必胜美景看不足,王钦差游兴不减,乐不思蜀,甚至想结庐隐居。   

  有一天,俩姓王的带几个家丁,在深渡老渡口,准备撑着竹排沿龙须河细细地游览一下必胜美景,忽闻上游有歌声。银铃似的,直飞耳中,一下子将渡口边的人吸引住了,目光都聚焦在河上。上游来的是一老一小,老的是老头,小的是小姑娘,撑着竹排,顺流而来,排还停稳,小姑娘撑着竹篙,飞到了岸边。“啪”的一声正巧落在王钦差的身边。差点撞在他怀里,小姑娘哧哧笑起来,鞋子摔掉了,一双大脚丫子,十个脚趾头扣在沙地上,白嫩嫩的,王钦差长这么大也没有瞧见这么漂亮的姑娘脚。

在京城,他妻妾成群,虽然大都长得娇艳欲滴,但她们都是一双小脚,三寸金莲,守在炕上,用手把玩几下,肉乎乎,还有点意思。摸久了又觉得奇形怪状,真不能和小姑这双玉足相提并论。 王钦差痴痴呆呆地看着小姑的脚,小姑吃吃哧哧地笑。甜甜的笑声,让龙须河深渡溪水都堆满了一圈圈的笑容。 

“只顾傻笑,还不把山货放在背篮里背回去。”老汉啧声道。  “晓得了哟……”,小姑娘爽声答应。王员外瞥见王大臣的呆样,见老汉下了竹排,急忙上前低声问:“吴大哥,丫头可许人家啦,八字还没发吧,叫么名字。”   

“叫小姑,才二八十六个年头,大脚也不裹,又不懂世故,哪里把得掉人呐。”     

“改天我去塘田给她讲个亲。可照?    “有照哟,王大财主还让你费心,我替小女谢谢了。”   

      且说王大臣见小姑随父回塘田,他像落了魄,软头搭颈,无精打采。真是书生动了情,也就掉了魂。王员外心里又好笑,又窃喜。笑他老牛还想吃嫩草,其实王大臣也就四十出头,算不上老牛;喜的是总算有马屁可拍了。对王大臣说:“若是喜欢,我晚上去讨个八字来,找个算命瞎子合一合,合得来,此事包在我身上。” 

“我是进士出身,合个八字,用不着找瞎子,我讲合就合。” 

“那是,那是。我这块人讲掐掐八字,养养瞎子。我是老糊涂了,大人四书五经样样精通,合个八字,不用找,不用找。”王员外连声附和道,心想也用不着合。

当晚,王员外,提了几大盒乌石“德隆号”糕点,也就是桃酥、方片糕、饼干、春豆之类的。又带着两瓶必胜百花蜜,觉得够得上分量,就直奔小姑家去讨要八字。

吴老汉见王员外晚上来,知道是白天说的事他当了真。随即用梅村山泉水泡了一盏塘田后山的野茶。王员外边喝边夸野茶香,不差似他常喝的乌石的龙舒茶,借机说明了来意。吴老汉一听给王大臣保媒,头摇得象拨浪鼓。“门不当,户不对。丫头还小,告花子养女儿等不到大,让人家笑掉牙,不行,不行。” 

“怎么门不当,户不对,你祖上也有人中个举的呀,老吴家在池州府也是大户人家。古话说二八佳人,大姑娘了,开个八字,怎么这样不近人情?还不晓得八字合不合。” 

小姑和他娘在柴门后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干!就不干!”小姑大声说。“我和柯二哥早就要好了!”

她娘慌忙用手捂她嘴:“死丫头,不怕人家笑话,这话你个大姑娘怎么说得出口。”

娘俩对话,让王员外吃惊不小,本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小事,哪里晓得还关乎柯二小子的事。乘兴而来,扫兴而归,王员外两手空空,垂头丧气回了家。王大臣一看到他的样子,心也凉了半截。   

    不几日,县太爷派了衙役来送圣旨。圣旨说除非有板栗带回朝廷才信是栗园,叫王大臣继续在必胜细查。王员外说必胜板栗要到中秋才熟,才过端午,时候还早。也好小姑的事,正好可以从长计议。 “从长?把草民柯二小子,带到贵池做苦役,让他修城墙!”  王钦差虎眼一瞪地说,于是小姑的柯二哥就被衙役顺便带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苦,小姑惦记着二哥,王大臣惦记着小姑,王员外伴君如伴虎,一怕移栽到花园里大板栗树不能活,二怕当年不能结果。柯家老汉天天求吴老汉放八字给王大臣,免得连累二哥受罪。整日里浓雾笼罩着山村,山村被这件事弄得乌烟瘴气,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活力。    吴家经不住二个姓王的软磨硬泡,逼得小姑站出来说,放二哥回,中秋节后,板栗上市,才考虑亲事。她心里想,王员外做假栗园,移栽的板栗树能活棵就不错了,若结不出板栗,连王钦差都要杀头。   

      二哥是回了村,被折磨得皮包了骨,柯家心痛自不待言,从此不允许和小姑见面。王员外获知,喜不自胜;王大臣听闻连声说好。只有小姑暗地里伤心流泪。

必胜山珍野味,个把月就把王大臣养得肥头大耳,一副官相。俩姓王的隔三岔五往吴家跑,树怕藤缠,久而久之,吴家也就默许了。小姑不情愿,也由不得她了。民斗不过官,吴老汉也是没法回绝。     

    必胜在梅村最东边,青山环绕,山不高,海拔不超过千米,光照足,雨水充沛,土壤多为泥沙泡土,最适宜板栗生长。王员外新造的栗园出人意料,当年就结了果。板栗粒粒圆,油光光,个头大,献到朝廷,皇上和大臣一看,栗色红亮,惹人喜爱,争相尝吃。有的说:“真不错,脆嫩甘甜,与众不同。”有点说:“江南好水土,孕育了好果子!”有的说:“熟食肯定口感更可口,栗香味更浓。”总之,大家品赏后,余香在喉,赞不绝口。

    武宗皇上好战,自封过大元帅,派王大臣查案查出这么多好果子,有点得意,信口开河道:“我朝将士要是吃到这种栗子征战,必能战无不胜,必胜还朝。吃必胜板栗,战无不胜!”皇上金口玉言,就有了必胜地名,而且是皇帝亲口封的。于是“北冲王板栗”就改称“必胜板栗”,成了贡品,名扬天下。   

王大臣、王员外好不欢喜,又张罗着娶小姑的事了。

      吴家小姑,人小鬼大,心眼多。提出接亲满足两桩事,王员外说,姑奶奶,两桩事,十桩事都照。第一桩,除按惯例外,要挑大三牲配五色果,必须用金扁担,银搭杵。这难不倒王大臣,只是让王员外破费了,王员外也想得开,本来欺君之罪,罪诛九族,现在破财消灾,自认不亏。第二桩,不乘竹排过龙须河,在深渡渡口架个木桥,轿子上桥,吉祥如意。王员外以为第二桩什么大事,于是都应允下来。 

这年冬月吉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金扁担,银搭杵,在阳光照耀下格外耀眼夺目,十乡八村的老少爷们,哪见过金扁担和银搭杵,纷纷拥到塘田瞧热闹;看到深渡渡口的新架起的木桥,纷纷说道:“这下过河方便了,小姑真是好姑娘,出嫁了还为娘家做了一桩好事。”在心里为吴家小姑点赞祈福。   

花轿载着小姑,吹吹打打,刚到桥中央,狂风大作,龙须河老龙作妖,掀起巨浪,将小姑,将花轿,将嫁妆,将金扁担、银搭杵,卷入河中;迎亲的送亲的都纷纷落入桥下。接着晴天霹雳,一声巨响,对面山崖被劈成两半,裂开一条大缝,小姑、花轿、嫁妆、金扁担、银搭杵,随河水被吸入崖内。所幸送亲的迎亲的,大都跌在桥桩下,抱着桥桩,没有全部被吸走。风雨过后纷纷被人们救上了岸。人们惊魂未定,生还者暗自庆幸,大家稍未留意,山崖悄然合缝,找不到一丝痕迹。很是诧异,都认为是山神不满这门婚姻,将小姑接走了。

王大臣在贵池县衙临时婚房内忙着收贺礼,迎贵宾,等着新娘,红光满面,喜不自禁,忙得不亦乐乎。

“报!大人,新娘落入河中,被山神摄入岩中,踪影全无。”迎亲的衙役气喘吁吁地仆倒在地,全身衣服还没有被吹干。

王钦差闻讯后,惊得目瞪口呆,差点背过了气。县太爷连忙招呼备马,一众行人急急忙忙赶来新渡渡口。王钦差一看,岸上人个个如落汤鸡,不见小姑的踪影,悲痛欲绝,咬破手指,在崖上写下:正德三年,岁在戊辰。王某奉旨,断案此地。龙须河上,初识小姑。金担银杵,难得真情。……    洋洋洒洒百字文,手指头写掉一大块皮肉,却也倒出了他一肚子苦水,也遥寄他一片情意,感叹自己没有艳福。王钦差的情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回京了。

  第二年清明,小姑托梦其父,若有人能一口气,读通王钦差写的百字文,山崖自开。“金扁担,银搭杵,小女崖里,还有吴家女......”人们口口相传,真是个人财两得的好机会。于是趋之若鹜,新渡渡口,人满为患,山崖陡峭,逼仄湿滑,危机四伏,不少人本来是想财色兼收,却因此毙命,只怨命薄。

“小姑崖,小姑崖,有命去,无命来。”

吴老汉含泪在崖边,凿石立柱,拴木为栏,不让悲剧重演。  柯家二哥,目不识丁,为了能见到小姑,痛下决心,拜师识字,日夜苦读,终识得崖上字;一日,伫立崖前,深吸一口气,读到九十九字时,山崖真地“叭叭叭”直响,一百字念完,“呯”地一声炸裂开,只看到金扁担,银搭杵,没有瞧见小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钻进了石崖, 石崖又悄然无声地合上了。      此后石崖从未开合,现在石崖上刻的字只留下:“正德三年,岁在戊辰......”依稀可见。唯有崖上一棵大松树,长年累月守护于此,向人们诉说着小姑崖的故事。   

一条徽商石板小道,沿龙须河,经小姑崖边,通向秋浦河,通向了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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