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李超回了合胜村。村里还有两个大爷,一个姑姑。大爷七十多了,二爷六十来岁,姑姑最小才五十五。大爷家大儿子一家三口从南方回来过年,吃饭的功夫,问大娘“大娘,过年我去姑姑家行吗?咱家大哥大嫂回来了,你们好好聚聚,我就不添麻烦了。”大娘:“这话说得,咱们老李家好几家子,过年能上外姓人家过去?我家和你二大爷家,谁家不能去?”
大年三十,李超去了占家屯,接上妈去县里吃了顿火锅。
王红霞不认识李超很多年了,邹平也老了,对李超有一种卑微的讨好,一是怕他报复,二是人老了,害怕孤独。
初二,李超带着疯妈去看秧歌队,看到姑姑花红柳绿的扭过来,李超说“妈,这是我姑”,李双他姑叫李芳,扭到跟前叫了一声“红霞嫂子,你好呀”,王红霞微微拱腰站立,脸上带着一种羞涩说“你好,你好看”,李超不明白妈妈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说她疯了,可是妈从来不胡言乱语,也没有其他疯子那种剧烈的行为,反而有一种难言的羞涩,以前经常会哭,现在的脸上却时常挂着一种大雪过后的平静。他怀疑疯妈看不见彩色,因为锣鼓喧天的秧歌并没有让她更鲜活,她像来自遥远太空的外星人,怯怯的窥视着这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世界。
天气好,风也不大,今年的春节落在七九里,地里的雪并不厚。李超领着母亲走在田埂上,他在地里下了套,想着捕个野鸡。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小时候放牛饿了,抓到野鸡就在地里挖个土坑烧着吃了。但是雪地里有狗的脚印,兔子脚印,老鼠的脚印,人的脚印,却没有野鸡的脚印。他走在前面,疯妈不言不语的跟在后面。茫茫无际的雪地,延伸到远处,与远处的一丛杨树林相接,天空的蓝色被雪夺得浅而高远,阳光下的雪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走着走着,李超发现雪地里躺了一只猪,确切地说,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猪皮。从残存的猪皮看,猪应该是一半,皮里的肉已经干干净净,猪皮冻得干硬,可猪皮上连着的却是一整个猪头。猪头上外侧的耳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内侧靠近地面的耳朵嘴巴却完好无损。他判断这只猪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没吃完就冻在了雪地里。
李超看着这只猪皮,想起老李头的死。张淑英和王三喜的死,他没有看到,但是老李头的死是在他眼前。那时,他还在外面放牛,村里人叫他赶紧回家说,你爷爷不行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害怕,惶惑,恐惧,恐慌······
他边跑边想,爷爷死了,自己怎么办?谁还能管自己?李双吗?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亲爹了,可是他看得出李双不想管自己。等他看到老李头灰白的脸,穿着黑色的大袄,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别人说,看出这小子对老李头真有感情。只有李超知道,自己哭的是自己,老李头走了,自己又孤零零的了。此时,他突然从这只猪想到老李头,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像这只猪一样,风干在雪地里······他突然哇哇哭起来,疯妈在一边停下,看着他哭,露出好奇的神情。
疯妈这时也看到了猪,她倒不害怕,还蹲下身子,用手摸那个猪头里残存的肉,那块肉被不知什么动物给舔的丝丝分明。她看着李超哭完了,用那只摸过猪头的手摸摸李超的脸,李超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自己劝好了。
李超回到家,就睡着了。
有一只猪笑眯眯的走来,李超问他,“你为什么这么高兴?”猪说:“就傻乐”,李超很奇怪“你被什么东西吃了,这么惨?连个坟坑都没有,光剩皮在雪地里”。猪说:“谁吃不是吃?比起被人吃,被人敲骨吸髓,这样我更高兴,”又说“死在哪里不一样吗,埋起来黑咕咚咚的有啥好,不如我这样,还能天天晒太阳”。猪看看李超:“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人把我们的身体分门别类卸开,心肝肺肚肠都有各种做法,搞的我们投生都找不全身体”。李超说“人类吃了你,还会埋了你”,猪冷笑一声,“人就会自欺欺人,养猪吃猪,以为把我们埋了就两清了。再说埋在地下和暴露在荒野有什么区别呢?最后都会化为尘埃”。听到此语,李超竟无言以对,甚至不由得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