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花烛偏照「五戎谱」

话说衢州太守设座议事堂,商讨如何处置异宝。期间,首富许应诚突发恶疾,先行告退。待其走后,朱太守又再问过其他人,却都只是摇头。

忽有一人道:“在下寻思,如曹学士和朱太守这般年高德劭、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未敢动念。我等区区鼠辈岂敢妄想?王老伯所言甚是,只有公家才能胜载此物。”

朱太守道:“公家银库点滴取之于民,锱铢该用之民。如今衢江桥尚无半点眉目,下官正为此发愁呢,挠破了脑袋想要挤出一星半点银子来,以作建桥之资。怎可为一块石头破费呢?”

王老翁道:“倘为公家,老夫便是分文不取且又如何?太守只管拿去。”

朱太守道:“即便如此,此物这般贵重,却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啊?”

座中或有伶俐虫已然开窍,当即开口说道:“太守,草民拙见。那衢江沙洲岛之上,有一座培风塔,宝塔配明珠,岂不懿欤?”

朱太守笑道:“妙极,妙极。将来大桥落成,两岸百姓均可上岛欣赏。诸公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皆交口称赞,称好道妙。

朱太守便向王老翁道:“虽说王老伯无私,情愿将宝物献出。然而,想来这也是上天念你一生安贫乐道,故使老伯得此宝于晚年。公家不能白拿,姑且与你五百两,老伯意下如何?”

王老翁听罢,起身欣然称谢。

忽有人起身提议说:“遥想当年,和氏献璧,三次方成。如今王伯献珠,一次便就。昔日和璧有名,而今我州宝珠也该有名才是。在下替乡亲们恳请太守,为此宝珠赐名,以作美传。”

众人也都附和。朱太守便作片刻沉吟,随后面向王老翁,问道:“敢问王老伯名讳。”

王老翁道:“老夫姓王名衢,与本州同名。”

朱太守拍手道:“那真是太好啦,就叫‘衢翁珠’吧。”

众人皆喜,交口称巧道妙。王老翁说道:“得此殊荣,老朽这一辈子也算是到头啦!我想将献珠所得钱财,捐出三百两以助大桥落成,盼望阖境父老乡亲早日一览宝珠天彩。”

朱太守大喜道:“王老伯仁义,我先代衢州百姓,谢过王老伯。”

说着,起身作揖。王老翁也忙还礼。

礼毕,朱太守随即命人带着王老翁前去户房登册取银。自己则留下与堂上诸公作别,礼送众人离开议事堂。堂外百姓也都陆续回家。

楚衡四人围观了全过程,末了跟随人群离开。街上,楚衡对身边三人说道:“这太守是个干练狠人,其在任之日,我们千万不要到外面来惹祸。”

行至路口,楚衡将手中布匹交还瑜娘和钱夫人,并言道:“你们三个且先回去,我要在城里呆上几天。看看那个天涯巡捕究竟是什么情况,是否会对我等不利。”

瑜娘和钱夫人嘱咐两句,便自行离去,完全不顾马让。马让也不跟上前去。

楚衡道:“还不快追上去?你难道真打算这辈子都不与之相认?”

马让这才追了上去,行至瑜娘身边,支支吾吾:“我来帮你拿吧?”

瑜娘犹豫片刻,说道:“就帮我拿?不帮大嫂拿?”

马让道:“都帮,都给我吧。”

二人见说,欣然将布丢给马让,随即手挽着手向前奔去。马让双手抱布,紧随其后离开。

待其三人走后,楚衡便在城内酒楼租下一间客房,早晚出门暗察衙门镖局与许家林宅,并探听市井风声。期间,没事就佯装成酒鬼。店小二问起,只说是来找朋友要债的。再问缘由,楚衡则回以说,朋友遇到一个人,自称秦始皇转世,需要钱前往骊山寻找当年埋下的宝藏。自己见朋友有难,便将钱给他。但自从那天过后,却一直不见回来,不晓得今年会不会回来。小二安慰楚衡,说事情要往好了去想,兴许人已经死在了骊山呢。楚衡叫其滚蛋。

数日后,各种版本的玉须道大劫案故事便纷纷在市井流传开来。

当此之时,锦旆飘扬,酒楼之上,却见一群走江湖的围着一张酒桌。在那酒桌当中,坐着一名男子,当下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所知听闻的玉须道大劫案。说到动情处,口沫横飞,仿佛当晚亲临,不由得人不信。

那男子道:“你们是不知道啊。当天夜里,林镖头一人大战对方三百多人,那杀得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尘沙漫天,鸡飞狗跳,一片乌天黑地。那真是瘸子遭逢举步逃,聋儿听见走夭夭,瞎哥目睹下金汁,麻弟花容闻讯失。第二天,山下村民过去一看。哎哟喂,那树下,那地上,那水里,那草中……漫山遍野,都是尸体呀。”

或言道:“杀得这么狠,怎么最后还是失镖啦?”

那男子道:“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却偏偏是自己人出了问题呀。”

或言道:“此话怎讲?”

那男子道:“恰是镖师内有奸细,偷偷在饭菜里头下了蒙汗药,把一众两百多镖师全都给药倒啦。林镖头虽身中剧毒,却仍孤身奋战,杀敌八百。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力竭身亡。”

听罢,众皆哗然。突然,嘈杂声中有人喊了声:“你放屁!我昨天还在城外见过林镖头,你就说他死啦?”

那男子不慌不忙,缓缓说道:“那还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去阎王老儿那里抢人,这才让林镖头死而复生。要不,那么危险的夜晚,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众人见说,恍然大悟。

或言道:“到底是哪个家贼做的这恶事呢?”

那男子道:“这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可别出去乱讲。”

接着,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林夫人指使人做的。”

众皆嘘声,或有频频摇头者。

那男子道:“你们还真别不信啊。你们想,林镖头和林夫人成亲五年却无一子,这难道不奇怪吗?定是因为林镖头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不近女色。林夫人遭受冷落,从而心生怨气。你们不晓得吧?重阳那天,林夫人在山上遭遇许家公子调戏,但是许公子却一点事都没有。这是为何呀?林镖头这样的男子汉,怎会甘心咽下这口气?定是林夫人从旁劝阻。林夫人见许公子生得风流倜傥,早已芳心暗许。加之夫妻不睦,因此生了歹意,私下勾结镖师,在那饭菜里头下毒啊。以此来害死咱的林镖头,好让自己与许公子双宿双飞。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不想人群里头早有对其造谣心生不满者,当即怒声呵斥:“你这狗贼!胡说八道什么!林镖头岂容你玷污?”

那男子道:“林镖头自然英雄,可林夫人却未必呀。看官听讲,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仔细,一朝遇小人意中,十个九个都会着道。但凡五事俱全,哪个妇人都……”

在座众人见他越发胡说八道起来,索性将那男子轰下座去,踹出酒楼。随后又见一人紧随其后而去,便是刚才一直从旁垫话者。

原来,这两人便是江湖闻名的谣游二鬼。那说话男子,自称杨梅话僮,江湖诨号拟人贵物。那垫话者,江湖称其为犴煞枸咀。二人游走于华夏多地市井,专好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然而,其口中谣言,已有不少被人编成小说话本,引得无数人信以为真。个中情节,且休赘言。

当是时也,楚衡亦然在那酒楼之上听那鬼胡编乱造,甚至不屑于出声冷笑,当下乐得见其被人轰出,随后寻思:“也是时候去林家啦。”

原来,楚衡一直在等劫案消息在江湖上传开,自己方才好登门拜访。隔此数日,市井当中已多有风闻流传,于是即刻动身前往林宅。途经其附近巷子,忽见一人匍伏于树上,探头往林宅张望,树下两个家仆模样的男子正扶着树干。

楚衡心想:“此人行为怪异,是在做什么?”

一面想着一面顺着那人目光看去。随即明白过来,这厮正窥视着林家后院呢!想必此人就是那什么许公子。观其当下行径,莫不是要偷窥林夫人?当真是厚颜无耻!

此人正是传言所谓许家公子,名唤许漛楷,年方二十五,本为苏州许嘉礼长子。许嘉礼见兄长膝下无子,便将许漛楷过继与他,以承其祧。许漛楷十七岁那年,许应诚为其谋林氏为妻,却遭林氏拒绝。当是时也,林姑娘年方及笄,许漛楷偷眼看过。见其虽然美丽可人,却无动人姿色,也就不放在心上。这些年来,那小子先后娶有妻妾,也常流连于花柳之间,何等胭脂未曾见过?不期那日重阳乍见,眼前故人却是韵味非常,不比平日所遇庸脂,顿时失魂落魄,怅然若失。归去之后,牵肠挂肚,不可忘怀。常自掌掴,自我骂道:“吾与那曹贼何异啊!”

此后每每想起,便总认为自己与此女姻缘仅仅失之毫厘。要是当年自己执意要娶,又怎可能错过?那一日过后,就经常瞒着家里人,偷偷到林宅附近转悠,试图重拾魏武遗风。奈何林夫人寻常不出家门,因此一直无缘得见。

近日,恰逢林沁丢镖,许家正需要有人常往林宅走动以施压。又逢许应诚旧疾复发,许漛楷便自告奋勇,力争担此重任。第一天去林家,许漛楷不等通报,大踏步走进宅门。林夫人正在大堂理事,来不及回避,把他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林沁在场,心存不悦,却也不好发作。直把林夫人看得毛骨悚然,起身借故退避后院。

此后每日常来,林夫人因第一天之故,不敢再往前堂,只在后院活动。许漛楷无法得见,小心肝里里外外挠得受不了。于是以要求快快寻回失镖为由,把气全撒在林沁身上。

林沁为了镖局,重阳当天不敢动许漛楷,现在丢了镖就更加不敢,唯有心中闷闷不乐,盼着早日寻回失镖,送走这瘟神。怎奈何,事发当地位于信州衢州交界山林,信州那边吏治远不如衢州,两地办案配合十分地不顺,至今一点进展都没有。自己虽已派出镖局兄弟亲往调查,但也同样一无所获。

当天,许漛楷一如既往跑来林家,一如既往见不着林夫人。于是想了个馊主意,出门赶去旁边巷子,爬到树上,试欲借此窥视林宅后院。看了半天啥也没看着,却被楚衡撞见。

楚衡早从耿吴二人口中得知许家之事,不难猜出眼前此人身份,存心要整治他一下。当即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瞄准其腿部穴位,学着小屁孩弹指掷石模样射出。

许漛楷只觉腿部一阵酥麻,但欲使劲却是不能,急得差点哭出来,喊道:“腿屈太久,麻了……你们两个快上来扶我下去。”

两位仆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想:“这怎么扶啊?”

许漛楷道:“你们两个去林家借把梯子来,快去,快去。”

两人赶忙跑去林宅,不一会儿,便抬着扶梯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其中便有林沁,身边还跟着个元飞。林沁见状,自然明白其爬树缘由,脸上闷闷,心中恨恨,吞一口恶气。

二仆将扶梯靠在树上,一人扶着,一人爬上去妄想将许漛楷拽到梯子上。然而其腿麻异常,丝毫动弹不得,哪里敢随意挪动?

楚衡在旁看得清楚,开口说道:“何不用绳子把人吊起来?我这有绳子,接着。”

说完,将身上短绳向树梢丢去。梯上伸手接过,但见绳子不长,只能上吊,不能下垂,因骂道:“你这该死的,拿我们寻开心。这破绳子怎么把人吊下来?”

楚衡笑道:“我是叫你们把人吊起来,又不是说把人吊下来。听我的,打个圈穿过脖子。然后直接跳,运气好的话,很快就到下面去啦。”

那仆人骂了一句,丢下绳子。许漛楷无奈,只得抱紧树枝,口中跟着骂声不绝。

林沁生怕许漛楷真在自己家附近出事,遂叫手下人去家里取来绳子递与许家仆人。

在林沁家绳子帮助下,许漛楷总算得以下来。

楚衡上前打趣道:“这位公子,树上鸟窝,其卵几何?竟使汝当此登木掏蛋之徒?”

许漛楷大骂一声多管闲事,随后在仆人搀扶下快速离开,不与林沁一语相接。林沁内心叹气,拉着元飞就要离开,却被楚衡叫住,乃转身,听其言道:“林镖头且住,在下有事相告。”

林沁以为他要说许漛楷偷窥宅院一事,生怕道破难堪,便说道:“忘了还有兄台在此。那厮是我主顾家的,行为无状,惹兄台笑话,不消理会他。”

楚衡道:“在下所言与之无关,而是另有要事。”

林沁见说得庄重,连忙拱手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楚衡回礼道:“在下楚子熊。身旁这位义士是?”

林沁道:“喔!忘了介绍。这位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涯巡捕,元飞元巡捕。”

楚衡佯装吃惊,说道:“久仰,久仰。却才相见,果然器宇不凡。”

元飞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虚名而已。”

三人各叙礼毕,林沁道:“两位请到寒舍来。”

楚衡笑道:“不便回府。我们三人到城外长亭,边观江景一边说,岂不惬意?”

林沁和元飞对视一眼,也不多问,随即答应下来。于是,三人并肩走出南门。

当此之时,南门外,衢江边,正在为造桥募捐。其乐捐者排成长龙,何以如此?原来官府得了衢翁珠,次日在沙洲岛草草安排了个仪式,煞有介事地将宝珠送上培风塔顶。哪曾想到,当天夜里,宝珠竟然放发白光,将塔下四周照得通明。衢江两岸,十里可见,八乡悉识,直至五更方熄,隔夜依旧。

衢州百姓见闻,纷纷以为神迹,陆续奔赴沙洲岛焚香祭拜,却把船家乐得立马将摆渡价提高了十倍。衢州百姓为了便利早晚登岛,便要求官府赶紧募捐造桥。两岸无论贫富,均量力捐献。

一开始,朱太守就只想着弄个噱头,用一件稀奇珍宝引来百姓关注。置那宝珠于沙洲岛,虽然本意确实是打算将其作为美诱,却也未曾料到当下场景,更何期百姓狂热。本来议事当天就斥责过设庙祭祀的提议,这下却叫那培风塔成了神庙。确实,倒也省了一笔盖庙钱。想到这,朱太守只有无奈苦笑。

然而,转念也想,天下历来不缺奇祭怪祀。某地多遭虎灾就祭虎神,不堪猴扰便祀猴王;再有甚者,听些野史小说,不分好歹就把人物来供,每逢年月时节,歌之颂之,舞之蹈之;或者某些臆测人物,莫名其妙就喧宾夺主成了历史人物,立祠称圣,颂声不绝,更有执笔煞有介事为其编书造传,也是时有发生。以上种种,不胜枚举。比起这些来说,而今单单祭祀一颗自然放光的珠子,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若是比起某些礼拜偏私灾厄奴隶主邪神来说,那更是好得太多啦。

只要无害于民,我是无可无不可的。朱太守内心如是。

却说楚衡见到南门附近人有一点多,便提议走远一点。三人随后行至一座长亭,围亭坐定,楚衡开口询问林沁:“镖局最近是不是在须江县附近遭遇劫镖?搞丢了主家货物?”

林沁道:“确实如此,兄台可有线索?”

楚衡道:“也谈不上啥线索,就是一些可疑迹象。你们遭遇劫镖可是在九月十九日夜晚?”

林沁道:“正是。”

楚衡道:“那就对啦。当晚,我在须江岸边落脚,至夜未眠。时见秋月美甚,落叶萧瑟,蛩声和鸣。遂至江边寻船家,船家亦未寝,相与泛舟须江,荡至新塘泽乌有溪。船家困甚,泊船江边,自去船舱歇息。我独站船头望江月,忽见远方五条船驶来,转入乌有溪。当时就听到对方船中私语,说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数车银两。我知这群人定属不良,只是一时不明对方底细,兼之势单力薄,也就没有贸然行动。之后来到衢州城,听闻市井风传,谈及定远镖局遭劫一事,这才回想起来,因此特来相告。”

林沁听罢,起身紧握楚衡双手,连声道谢。

楚衡道:“何劳言谢,在下只是把当晚所见所闻告知而已。目前距离追回赃物、逮捕真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林沁道:“有此线索足矣,乌有溪只可能通向一个地方,那就是百嶂窟。没想到李文章那家伙居然如此大胆!”

楚衡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百嶂窟那伙山贼,在下也曾跟他们交过手。几年前去永丰县,途径百嶂窟,遭遇他们剪径劫道,被我略施小计就解决啦。那头领无勇无谋,哪里能够做成如此大案?另外,当晚我偷眼看过那一船人,其着装整齐,不像百嶂窟那伙山贼。”

林沁道:“不管怎样,我现在就调派人手赶去百嶂窟,捅了那伙山贼老窝,看他们怎么说。”

说完,转身出亭,就要赶回镖局。楚衡赶忙起身拉住,说道:“别着急啊,林镖头,你听我说完。你如此武功盖世,为何当晚却被那伙人不动声色给劫了去?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元飞明白楚衡要说镖局有内鬼,也起来帮忙相劝。不知三人将如何谋划夺回失镖,下回分解。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