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一直都让我很心疼。
时光的快手已经把我们姐妹推过了人生的一大半,回首妹妹的人生,是操劳是辛苦,但她却把日子过得精致而又温暖,让我很欣慰。
妹妹比我小两岁多,儿时的记忆好像是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的。家里孩子多,我老大她老二,她要跟着我一起带弟弟妹妹,赶牛羊,拾柴火,拔猪草,干各种力所能及的家务。感觉她好像要比我野一点,胆子也比我大一些。夏天的时候她总能找空儿和她的小伙伴跑很远去疯玩。回家时,瘦瘦长长的小脸上流着一道一道的汗水印子,稀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衣服也常常脏着也会挂烂,裤腿粘上苍耳的刺果,没有袜子穿的脚背也会有芒刺划过的血痕••••••
记得有一次我整她,把她的鞋子扔到大渠沟让水冲走了,她可是挨了妈妈好一顿收拾!当妈妈知道是我干的后,我的下场比她更惨。
妹妹手巧干活比我利索,不管什么活儿,她总能干得又快又好。
夏天拉麦草,这是记忆中很遥远的事了,是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害怕的农活。当年,我的妹妹却是主力干将!她干的还是其中技术含量最高的——装车!那时候,拉麦草是牛车,二弟弟小负责牵牛,大弟弟用铁叉子往车上撂麦草,妹妹站在车上用叉子把麦草铺平、慢慢加高。要想装得多,就要在最底层把麦草铺宽,远远地超过车体本身的长宽度,麦草不断加高,装到最后,站在高高的麦草车顶上完全看不见撂麦草的大弟弟、牵牛的二弟弟和牛了!而且牛车是两轮子的,本来就缺乏稳定性,站在高高的草车顶上,像站在跷跷板上一样!妹妹把车装完,用绳子刹好,再把两个弟弟拉上车,姐弟三人,赶着牛车回家了。不过,赶牛车(到后来赶马车)这活儿,一直是大弟弟的专利。这一大车麦草在进村时,是常常要引起夸赞的!那些阿姨们夸赞完了之后,自家的孩子们就免不了一顿责骂了。
割草。割草也是一个费力的活,割完草还要用绳子捆好背回家。草是湿的水分大又重,背草是多累的活呀!最远的割草处离家得有两三公里吧,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我瘦瘦弱弱的妹妹是怎么背回家的!后来家里有了拉拉车(一种人拉的车),再后来有了牛车马车,人不用负重了,可是依然要顶着烈日,拿镰刀的手依然会磨起泡,湿漉漉汗湿的头发依然黏在那瘦瘦长长的脸颊两边~~
拾牛粪是我们小时候感觉轻巧好玩有意思也最愿意干的活。那时候,干牛粪是很好的燃料,烧水做饭冬天取暖,没什么成本。村子的东面有好大一大片戈壁滩,我们叫“东滩”。东滩地面上都是石子儿,缺水种不成庄稼(现在想想,那时候地多人少,用不着去开发贫瘠的石头地!现在早已寸土不留了),滩上从北到南有好多地道,直线排列,大概五十米一个洞口。地道是垂直挖下去的,地面的地道口一圈堆积着挖出来的石子,堆子很大也比较高,远远望去,一堆一堆地直线排列着一直到县城,挺壮观的。一直不知道每一个地道下面是不是联通的,也想不出来这样的地道能干什么用。那时候,东滩就是放马放牛羊的地方。雨水多的年份,地面上也能绿油油地长出比较高的草,雨水少的年份,贴着地皮牵着长长藤蔓的草也能让牛马羊吃得津津有味。因此,东滩上牛粪也多,暑假里,东滩就成了我们小伙伴撒欢的天地劳动的天地。
几家的小伙伴约好,带上馍馍和水,带上几个大筐子,赶着牛车就出发了。一到目的地,妹妹提上大筐跳下车就走了,不一会儿就是一大筐。每家都能去两三个小孩,一家一辆车,有时候还有比赛,看谁先拾满一筐,也比看谁家先把车装满。赢家可以得到一块糖果,或者一个西红柿。这些也都是当时的稀罕物呢!有时候也用一筐牛粪做赌资。妹妹还是装车的高手啊!车子前边先留出人坐的位置,然后用筐子围成一圈,筐与筐之间的空隙用合适大小的牛粪块塞住,车子中间散堆着~~妹妹装的这一车总是最多的!傍晚时分,赶着牛车,迎着夕阳回家了。已经记不起来有没有唱个歌呢?有的话,唱的什么歌呢?只记得,牛粪拾的最多的那年,有一间房子那么多!那年的年三十,一个小伙伴去棚子里拿牛粪,不知怎么被倒塌的粪块垛子压上,再也没能起来~
童年的时光那么短暂,那么辛苦,也有那么多的快乐!拾牛粪发现草窠下的一窝鸟蛋;拾柴火看到的一朵蓝色的老wa(我们叫乌鸦老wa)蒜花;拉麦草时不顾劳累扒拉磨牙根••••••
妹妹初中毕业就回家务农了。我是姐姐却还在读书,心里总是觉得亏欠妹妹,妹妹却从来没说过什么。有了妹妹的分担,妈妈确实省心不少。每个周末我回家,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夏天,屋里土地地面上潮潮地印着水印,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苫着她自己钩的镂空花单,床面上平平展展地一丝褶皱都没有,窗帘拉着••••••虽然是土房子土墙土地面,可房间凉凉爽爽舒适宜人;冬天,她和妈妈把小院打扫地利利索索,虽然是土地面,却不见有雪化开洇湿的痕迹••••••
人们常说,爱美是人的天性。现在的人们可以极尽所能展现自己的美,每个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爱美夸美追求美。在上个世纪70年代,我们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爱美,这爱美的苗苗是藏在心底的。偶尔有新衣服穿或者哪个夏天有一双丝袜能遮一遮开裂流血的脚背,那心里可就乐开了花了。
妹妹爱美是从心底展现于外的,而且心思了得。村里有有个巧妇,和家里关系近,我们叫她“小婶子”,妹妹像她的徒弟一样,常常跟在她身后,修个鞋样、绣个鞋垫、缝个花边;今天把裤腿收小,明天又变成小喇叭。总之,一件新的衣服裤子,她不折腾一下绝对穿不上身!衣服弄短点,裤子改瘦点,毛衣加朵花……她的点子多得很。不过呢,经她自己的手改过再穿上就是合身,就是好看!
我高中毕业那年,回到村里看到小伙伴烫着卷卷头发还穿上了高跟鞋,我心里也特别想烫头发想穿高跟鞋,可是爸爸太严厉,我不敢。大弟弟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一条裤子,裤脚有拉链,拉开就是喇叭裤,不拉开就是直筒裤。不小心被爸爸看到了,拿起剪刀✂️就给他剪掉了,我们谁还敢?妹妹不一样,她有办法。她出门去,尤其是去县城,她能偷偷地换上高跟鞋喇叭裤,回家之前又换回来。她还怂恿我,“你去烫头发嘛,你烫完了,爸爸还能怎么样?你穿高跟鞋嘛,他还能给你把鞋跟剁掉吗?”我觉得会,我不敢。
妹妹结婚早,她结婚后,她把自己的小家日子过得精致又温暖。住土墙房子的时候,墙是要刷石灰的,做饭要烧柴火,灰尘大,一般要不了几天,墙上就会落上一层灰,特别是厨房,锅碗瓢盆家什上也总免不了落灰。可是妹妹的厨房任何时候都是明窗净几,一尘不染。她的烧奶茶茶壶永远都像是刚买回来的样子。以至于我后来自己有小家了,我住楼房,每次去完妹妹家,回来后我都要打扫卫生干很久。
妹妹腰不好,喜欢睡炕,以前是火炕,要自己烧火,现在是暖气炕。不管哪种炕,她的炕面上单子铺的平展展的,从来不允许有一丝褶印;被子叠好摞起来,方方正正,再苫上漂亮的苫单。因为她太讲究,硬是把我妹夫也逼得学会了帮她收拾炕,现在妹夫整理被子有棱有角很漂亮!她家窗户上玻璃也从没看见过有一点脏痕,莫非天上下的雨,不淋她的窗户?
妹妹喜欢养花,观叶的开花的无所不有,一年四季花团锦簇。冬天大盆小盆在屋里,天热了,大盆小盆又挪到院子。有一年迷上了月月红(学名天竺葵),大红的粉红的浅紫色的白色的桃红的,所有窗台上不同颜色十几盆,同时绽放姹紫嫣红,很是壮观!腻了,又换样儿。但是她的窗台屋里小院,花儿们从不缺席,从春天的芍药开到秋天的菊。她还常常弄来一些稀罕东西种来观赏和食用,当归、秋葵、鱼腥草(我们老家叫折耳根)、红薯苗、花椒,都能在她手里成活开花,让我们都能观赏到还能吃到。
妹妹做饭很好吃。没有这个疫情的正常年份,我们都盼着过年去她家聚餐。她做的菜都是有名堂的,像大餐厅的一样,水煮肉片水煮鱼,蒜香排骨干煸鸡,一想到她的大餐,要流口水了。就是平常的饭菜,她的色香味也是极讲究的,面也是会有红黄绿,讲色彩的。不管什么时候去她家,随时都能吃上一碗。她的冰箱永远都有排列整齐的手擀面在候着你呐。我那个上高中的侄子说,二姑,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多想在你家住上一星期呀!
妹妹眼窝浅,爱哭,常常被我调皮的二弟拿来调侃。
妹妹小时候好像并不爱哭,在小朋友中,还是厉害角色呢!我们姐弟中,弟弟们也不敢惹她呀。她在家收拾好的干净平整的床铺,弟弟们从不敢动,可是我在家,那就完了。弟弟们和我一起在床上坐、趴、翻跟头,被子压扁了,床单脏了,床铺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爱哭的呢,是她出嫁那天吗?
妹妹出嫁那天,接亲的车来了,等着新娘子上车呢,妈妈和她拉着手,妈妈说着什么她点着头,不时抽出手来擦擦眼泪。这边催着上车呢,妈妈和她两人眼泪已经擦不及了,伴娘过来搀扶着妹妹,把她和妈妈分开,妈妈手扶着门框已经从抽泣着变成放声大哭了,妹妹低着头红着眼,两行泪水流不断,被伴娘和迎亲的人们簇拥着上了车。
这许是爱哭了开端?过了不久,妹妹回娘家,正好我也在家,说起家里挑水的事,妹妹说,爸爸现在开始挑水了。说着,就开始哭了起来。那时候家里是挑水吃,弟弟们还小,我周末和寒暑假在家,所以除了妈妈,基本上是妹妹挑水。她出嫁了,挑水的主力没有了,妈妈忙起来那只好爸爸去挑了。妹妹心疼得,“我在家里,爸爸从来都没挑过水……”。后来,大弟弟开始挑水,妹妹也哭!凡是她在家时是她干的活,谁来干了,她都要哭!
婆家娘家有人生病她哭。老人生病了住院了,她忙前忙后照顾着,但凡有人来探望,背着老人说起老人的病,她眼泪汪汪就开始哭了;老人病好了,出院了,她欢天喜地地收拾,回家了,但是只要我们一起聊天提起老人的病,她眼睛就又红起来了。那年爸爸生病,妹妹可哭好了!从知道爸爸去医院检查病开始,妹妹眼泪就没断过。去医院检查,哭;疑似癌症,哭;转院,哭;在乌鲁木齐住院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回塔城后,在家里养病,因为不能常常回家里照顾爸爸,每次和我说起,都是泣不成声。爸爸生病是夏天,妹妹种着庄稼呢,没办法经常待在家里呀!爸爸已经去世十几年了,每每提起来,妹妹还依然是眼泪汪汪。大弟弟29岁那年得了心肌梗塞,后来两次犯病,换了两次起搏器,这期间,妹妹又流了多少眼泪呢?
《红楼梦》里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从妹妹身上来看,我相信了,妹妹身上的水都存在泪腺里。我们家里人多,经历的事也多,妹妹出的力多,流的眼泪也多。无论是婆家娘家,有人生病了,她心疼得哭;病好了出院了,她高兴得哭;孩子们结婚了出嫁了,她激动得哭;孙女孙子出生了,她开心得哭;电视剧里的人哭她跟着哭……妹妹的心柔软得不能触碰!
写到这,妹妹看了又会哭了啊?
今年5月,妹妹生病住院。因为疫情,只能一人陪护,也不能探视。我找了个机巧,寻着碰不上医生的空挡,每天给她和妹夫送饭,早上一般会很早。有一天早上,我走到病房门口,病房里毫无动静,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一进屋,看到妹妹妹夫两人斜斜地倚在病床上,阳光很好,暖暖地,透过朝东的玻璃窗洒满了整个房间,口哨版的斯卡布罗集市悠扬的旋律在病房里回荡,妹夫深深地注视着妹妹,妹妹手术后刀口的纱布还刺眼地贴着,脸上却毫无病人的憔悴与焦虑,嘴角向上翘着,沉醉在音乐里,眼里满是柔柔的幸福!手机静静地躺在病床的一角,播放着这醉人的旋律,也见证着这个幸福的早晨。这一幅画面,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回家之后,找出斯卡布罗集市播放着,讲给女儿听,女儿说我受刺激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妹妹也年过半百了,可是在我的眼里,她还是我原来的那个妹妹:能干,爱哭,臭美。爱玩的妹妹这些年已经从疆内自驾游玩到内地组团游了,依然是那么爱美。现在的我妹妹不要太时尚哦!翠绿的裤子,鹅黄的衣服,紫色的纱裙,灯笼裤真的是灯笼!妹妹绽放的笑容、五颜六色的衣裙,在美丽的山川大海背景映衬下,也更加斑斓更加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