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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难逃》
第一节 东廊下山
西廊僧死了。
东廊僧脖子上锁着木枷,押在火堆前。跳跃的火苗将雪融化,僧衣湿透,苍白的嘴唇冻得哆嗦。
捕头何进坐在村里临时找来的胡床上,用长柄横刀拨弄燃烧的树枝。沾雪的枝桠断口喷出缕缕湿气,一双老而锐利的眼睛,不时透过水雾审视“无辜”的枷僧。
祠堂的门推开,走进两个披蓑衣的捕快。
“回禀何头儿,雪太大,封住上山的路。只有召集大批人手清出山道,才能登顶查明西廊僧的死因。”
风吹开刚掩上的门,漏进一片雪渣,落在东廊僧光秃的头顶上。几条人影挤碎阳光,涌进堂内,并立火堆边,垂手面向捕头。
“回大人,小人猎户刘二,今晨进山察看兽迹,路过村东废弃的田井,听见呼救声。遂停步探察,发现井中有一光头之人。待提上井台,发现是宫山上的东廊僧。在下上山巡猎时,偶尔撞见。”
“东廊僧自称下山时,因雪大不辨道路,坠入井中,困了一夜。早上听见踩雪的脚步声,逐大声呼救。”
“在下用一根随身带的麻绳,伸入井内约三丈,将其拽出井。”
“大雪后,兽迹清朗,正是捕货的好时机。小人营生紧迫,无暇他故,本打算救他出井后,随他自去。不料收绳时,偶然发现他肩头有血,其血新鲜未干,尚未冻结,有浓重的腥锈味,非兽畜之血。”
“察其外观,并无明显外伤。在下生疑,趁其不备时,将他打倒索拿。”
何进默默听着腰缠兽皮、瘦似竹竿的刘二,讲述遇见井下僧的经过。
轻呷了一囗村里供给的热茶,嗯了一声,摆手示意刘二退到一边。
“小民陈阿大,平日佃种几亩薄田为生。家中娶一拙妻阴氏,待阁时绣技出众,进门后织绣些大户人家的衣物填补生计。近些日子,村正指派一些活计。为淄青节度使府衙,织造行军帐旗的花饰。因此连夜挑灯织补,耽搁了许多其他活计。”蓬头尖下巴的陈阿大说到这,抬头扫了一眼站在捕头身后的村正。
年近五旬的村正,轻搔花白的鬓角,马脸有些不自然,随即又冷哼了一声。
“接着往下说。”何进没理会身后的动静,用刀尖拨拢一堆火炭,烘烤膝盖里冻得发涩的韧带。
“昨夜,小人与贱内犯了一些口角,抽了她几荆条后,喝点儿闷酒,草草睡下。待天明,寻她做早饭,却里外不见踪影。怕耽搁节度府的军务,慌忙找村正一起寻人......”
“回大人,今早陈阿大找到家里,说其妻失踪。平日里他是个喝酒不务正业的浑人,倚着娇妻的手艺混些碗边饭。某本不信他胡言乱语,捱不过胡缠,只好随他一趟,果然失了人。”村正急忙从何进身后,走到火堆前,正了正幞头,略低身回答。
“为免耽误军务,召集几个早起的人,一起出村寻找。”
“为何不先在村内找,而直接出村寻找?”何进盯着火苗,随口问道。
“其妻由外村嫁入,本村无亲眷。且早到几人,均是惟与她有交集的婆娘汉子。与她交流手艺的孙婆家未见,与她一同织补的李媳家未见,米布店王掌柜未见,由此推断她不在村中。”
“村外有一条山路通宫山,十几里的半路上有一处断崖,十分陡峭,常有村民在崖下拣到落崖摔死的狍兔。怕她一时想不开,去崖边寻了短见,所以会集人后,出村寻找。”
“什么时间,遇到的猎户刘二?”刀尖在灼目的炭心中慢慢淬红。
“辰时三刻,在村东废井边遇见刘二。”
“问明情况后,押住僧犯,再派刘二缠绳下井。”
“一刻后,刘二在井下传声拉绳。提绳至井口,送上一具割断喉咙的女尸。”村正歪头快速瞟了一眼,躺在祠堂墙角,卷着草席的尸体,心悸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幸的女人躺在席筒里,安静地听着空冷的辩词。淤血从断喉渗出,染透颈下草席,猩色蔓延,倒映跳动的篝火。
陈阿大猛踢了枷僧一脚,望向草席,呜呜地干号了几声。
枷僧猝不及防,上身歪向火堆,眼看跌进火里。
“放肆!”火红的刀尖刺向手背,嗤啦一缕青烟,东廊僧痛得猛然扭腰,跌回原地。
手腕翻转,刀背砍在胫骨,陈阿大筋肉闷响扑通跪倒。
“再敢扰乱公堂,以图谋不轨,暗杀证犯论罪。大雪封路,县命在外,本捕有权先行格杀再论。尔等知否?”锋利的眼神,割过众人,逐吓得诺诺低头。
“你认得他吗?”何进指着枷僧问陈阿大。
“嗯,手头紧时,上山伐几根木头。口渴时,曾向他讨过水喝。”
“山上有几人住?”
“宫山木场属于官营,扛几根木头的匆忙间,只望见石人下他独坐诵经一两次。”
“井深不过三丈,怎么一刻后才摇绳传声?”何进盯着刘二,冷声问道。
“大人...大人,井壁坚滑,井底像个大腹酒瓮,火折子也不知丢到哪里。黑着眼睛,摸索了半天,才触到一具温软的尸身。”刘二吓得跪在地上,口齿变得不伶俐。忽闪的火光,照见颈下一条微红的细痕。何进窥见,眼睛微眯。
“是温软还是僵冷?”
“刚巧触到头发,又摸索到鼻下...脸颊...虽无气息,但云髻峨峨,光润玉颜,指掌间...温软。”刘二咽口唾沫,偷瞄陈阿大,口齿结巴。陈阿大面无表情。何进眼角闪过一丝寒光。
“村正什么时候能打通上山的路?”
“二十多个壮劳力,最快得三个时辰。”
“仵作什么时候能到?”
“日落之前。”一个捕快躬身上前答道。
“那么时间都差不多,有劳村正多预备些饭食,待仵作到后,吃过晚饭,收拾一下,即刻押解人犯上山查证现场。”
“大人请放心,在下即刻安排。”
“吾在沂州办差多年,怎么没听说宫山上有香火寺院。村正居此多年,是否知晓一二。此僧是宫上修行吗?”何进捏着老寒腿,看着头埋在枷锁里的僧人,眼睛闪过一丝疑光。
“说来话长,此事倒是真的,山上确有一处古建,但也不是什么寺院。在下偶尔往山上送一些谷物,倒是知晓一些。不过时间太长了,记得不太清了。不知大人愿不愿听这些陈年谷子了。”
“离打通山路还有些时辰,烦请村正大人讲讲吧。”何进打开房门,目光越出祠堂。
雪已停,风渐歇,屋檐下吹积刚淹台阶的雪带。洁白的雪带向外延伸,流过大门,涌到村外,连成一片雪海。雪浪向上拍打,卷起一座孤耸高绝的雪峰。峰上一点苍翠,与清冷的太阳斜映。
第二节 往事悠悠
何进合上门,坐回胡床,横刀放在膝上,呷着热茶,盯着枷僧,听着久远的诉说。
“相传汉武帝晚年巡幸天下,经过此地,见沂山孤耸高绝云涛翻卷,犹如天柱欲与天接。逐驻跸山上,建行宫,筑台求仙。从此沂山又名宫山。千年后,山下来了两个人......”
宫山周围荒鄙,晴朗天气下,极目才见一自然村。
一日,村保坐在地头上的石台纳凉。石台为汉武在宫山下建的凉亭,千年风雨蚀去柱顶,如今仅遗石台,村民猎户偶尔歇脚。
地面热流升腾,烤熟空气,路边的草木模糊成灰色背景。村保抓着草帽扇风,透过忽闪的帽檐,看见灰色尽头洇出两个黑点。
黑点逐渐变大,是戴斗笠的外乡人。
“师兄你看前面树下有一个石台,我们赶过去歇歇脚如何?”
“出沂州城半日,也没遇见个村庄,喉咙快窜出烟来。”
“外乡的客人,请到这边坐,喝些凉泉水解渴消暑。”村保眯眼看着汗涔涔的两个斗笠,扭身在石台下的草丛里拎出一个黑陶罐,放在石台一角。
“老兄怎可知,我们不是本地州县人氏?”前面身材魁梧的人摘下斗笠,微锁蚕眉,歪着圆脑袋打量矮壮的村保。
“此地为淄青辖地,多用苇草编些遮雨挡雪的蓑帽。两位的斗笠为竹制,且一个是川地慈竹,一个是浙地水竹。在下早年时,也曾贩过浙盐蜀锦。近年归乡务农,闲暇时在村里做个保丁,多少还识得一些物件。”村保捏着厚实的肩膀,冷眼扫过两人,嘴角微沉。
“老兄好眼力。师兄来自两川,吾来自两淮,相遇在沂州城。因志向相投,拜为同门。听闻宫山孤耸,境幽人绝,我们慕名来此修行。”后面的人摘下斗笠,指着圆脑袋抹出笑意。
“山上只有几间残留的破石房,条件艰苦,如何守心修行。”村保瞅着后面身形癯瘦,雁眉淡黄的人,眼露疑虑。
“是他吗?”何进拨亮火堆,火苗上窜,橙光大盛。枷僧抬起头,凝视火堆,雁眉舒展,面色平静。村正点点头。
“烦求每月送些米面,蔬菜种子,维持最低所需即可。我等自会向佛祖祈愿,保祐老兄及家人。”圆脑袋向村保合十双掌。村保微眯三角眼没吭声。
“宫山聚天地灵气,草木丰茂,贫僧会一点医术,能采集草药调配一些方药。到时候上山送来米面,回赠方药若干。山下小村远离州县,留些汤剂药丸以备不时之需,施主意下如何?”雁眉上前一步,拎起水罐,大口灌饱泉水。眼睛恢复奕奕神采,饶有兴趣地看着村保。
“你答应他了。”何进眼露揶揄之色。
“本村孤悬州县外,寻医问药确实不方便。备些方丸,防一时之需也是好的。”村正尴尬地挤弄三角眼。
“你多长时间送一次给养?”何进问道。
“前些年,隔月送一次。近几年逐渐每季一次,今年大雪之前,仅送了两三次。”
“他们为什么不下山采买,或由香客供奉。”
“山上只有几间破房子,也没塑哪个神仙道祖,香客们向谁跪拜求愿啊。而且他们说立志苦修,不能因下山采买耽搁时间,影响专心修行。”
定下送米换药事宜,两个人露着光秃秃无疤的头顶,一前一后进入宫山。
峰高百丈,独屹于天地间。峰顶下一片松林,几间歪斜的石殿错落在苍翠间。
石殿向前走百步,有一座高一丈,方阔三丈的石台。拾阶而上,台中置一方人高的四足青铜鼎,两侧各站一个手举承露盘的石人。
站在石台边下望,冷风呼啸而卷,两人的袍角猎猎作响,打在铜鼎上,沾染点点铜绿。
两人忙了几天,收拾出两间房,东西比邻。又用十几天采伐一些林木,在房外侧筑了一排木栅栏。一则挡风,二则免闲人干扰,几年时间木栏吸饱雨露,长成一堵茂密高耸的绿色围墙。
房前为遮暑热,架了一排木长廊。
“师兄,从今天开始,我们应忘记俗名,潜心修炼。在下居东廊间,此后称东廊僧。”雁眉站在廊前,指着绿荫后的石屋,转身对蚕眉行个单手礼。
“东廊师弟,西廊僧有礼了。”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梵音呗唱飘出石屋,顺风穿过木廊,在峰顶下,在漫山遍野的松杉桃林间缭绕。
灼灼桃林,花开花落二十次。石台上的青铜鼎愈加古老,生满绿锈的承露盘越发歪斜。
最后一丝余晖,从承露盘滑过,坠落石崖,冬夜降临。
弦月初升,清辉洒满围墙内外。
东廊僧有些心神不宁,匆匆用过晚斋,盘膝而坐,默诵金刚经,强行降伏躁动的心魔。
西廊传来高亢的佛唱,“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煮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终不能得。”
东廊僧闻听,渐渐有些心安。
香销十炷灰,月上中天,崖下忽传来哭声。凄凄戚戚,犹如怨妇琵琶行,穿透围墙,贯入耳膜,彻底扰乱心神。
东廊僧停止诵经,倾耳细听。
哭声爬上石台,渐渐止住,窸窣的脚步贴近院门。咯一声响,翻入围墙,摸向西廊。东廊僧捅开破布糊的窗角,看见一个竹竿似的影子,挤入西廊石屋。
屋内传来桌椅相撞的撕打声,片刻,又传来猛兽嚼碎骨头的裂响。伴随阵阵低吼,掺着异香的血腥味弥漫到东廊屋。东廊僧听见沉重的脚步,慢慢靠近窗下。
事不宜迟,东廊僧踹开后窗跳出去。
东廊僧闲时常到后山去采草药,跳出窗,拨开草丛,借着月光寻得一条下山路。一气狂奔,飞下陡径,滑出斜坡,冲出一片密林,猛然停住。
东廊僧挠着脑袋回忆,上一次进山的路口。时间太久了,自从上山以来,生活给养由山下村保送来。直到青壮的村保,变成鬓角发白的村正,再未踏足山下一次。
一条路向东爬下山腰,平缓地伸向山下遥远的萤火。一条路向西切入山腹,急转几个弯消失不见。月光照射头顶,眼前起伏两条明暗相离的线。
身后密林,传出低吼,枝桠撞断,飘出一丝异腥气。隐约中还有人在呼喊自己。
东廊僧跺脚跑向陡窄的小路,折过几个弯,袍角消失在黑暗里。
密林边缘浮出一双眼睛,眨了几下,又沉入密林。
跑出下切的山谷,出现一片尖角连绵的深色轮廓。
东廊僧气喘吁吁,一路狂奔,撞入那片轮廓里。月色照进来,一面泥砌瓦顶的围墙,堵在眼前。沿着冰凉的墙壁,摸向院门。
明净的夜空,响起惊雷,乌云汇聚,月色暗下来。
刚转过墙角,一条矮壮的影子立在墙下。
“我突然看见墙下站了一条影子,吓了一跳,急忙屏住呼息蹲下来。”何进将茶杯贴近木枷上的嘴唇,缓缓倾斜......片刻,东廊僧舔着湿润的嘴角,盯着火堆,接着往下说。
“那影子站墙角听了一会儿,攀上墙头,踩着灰瓦,悄无声息跳了进去。约一炷香后,一个女人爬上墙头。那个影子紧接着浮出来,抱着女人跳下墙。那女人带了一个布包,影子打开看了看,随即背起女人,往外跑去。”
“你怎么看出是个女人?”
“身影纤弱,梳着云髻。这时刚飘雪花,还有些月光。”
“嗯,接着往下说。”
“贫僧起了好奇心,走到影子站的位置,爬上墙头,发现下面搭了一张木梯,看向院内,一排立柱飞檐。突然,一条巨大的黑犬撞开梯子,扒上墙头伸出猩红的舌头,铜铃大的眼睛闪闪发光。贫僧吓得跌落墙外,惊慌中顺着雪上踩的一溜儿脚印,跑了出去。”
“跑了约半炷香时间,已到了荒野之中。此时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又久未下山,早已辨不出山下的路,纷飞的大雪淹没了那排脚印,小僧迷失了方向,胡乱走起来。又跑了约半炷香时间,脚下踩空,坠入深穴,头撞上硬壁,登时昏了过去。”
“醒来后,井口漏进一缕阳光,已经天亮了,雪差不多停了。低头间,发现脚边伏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吓得大声向外呼喊。一炷香后,垂下一条绳子。刚爬出深井,喘匀气息,不知为何被突然打倒,之后就到了这里。”
“尸体是僵硬还是温软?”
“小僧慌乱间,碰到尸体几次,如踢木石。”
刚过午时,树梢猛烈摇晃,白惨惨的雪渣,钻过梆梆响的门缝,落在木枷上,火势压弱。何进拾起几个木块扔进火堆,掏出怀里酒囊,拔掉塞子,洒向孱弱的火苗。
呯地轰燃,红光大盛,东廊僧扭身躲避乍飞的火星,雁眉顺势后掠,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披蓑草的皂衣捕快。
挨着捕快左侧的是蓬头尖下巴,身形猥琐的陈阿大。右侧是腰插短猎刀,细竹竿的刘二。木枷前站着矮壮的村正,还有两个捕快胁侍何进身后。离篝火最远的墙壁下,躺着一卷草席,席口露出高耸浓黑的髻发。
东廊僧眼睛扭回篝火前,眼角瞭见陈阿大拍打火星,扬起的手腕内侧,飞过一只铜钱大的乌鸦刺青。心中一动,目光陡然冷冽。
何进恰好起身,背对众人走向远离篝火的墙壁。
第三节 谁在说谎
“供词自相矛盾,说明有人说谎,做假证。先行管制东廊僧与刘二,待吾查验后,再甄别锁拿。”呛啷脆响,刀出鞘,门口蓑衣捕快的刀尖,分别指向两人。刘二不动声色,手掌微微弯曲。东廊僧双手在枷上合十,念声佛号。陈阿大眼睛微眯。村正目光游移。
“趁仵作来之前,多少为可怜的女人做些什么。”何进吩咐身后的两个捕快,点火把,拿笔墨。
展开草席,目光延伸,浓密的秀发下,是没有血色的脸,和线条僵硬的躯壳。
鹅圆脸浮肿青紫,樱唇吐出舌尖。细长的眼睛紧闭,眼尾上翘,空遗一丝妩媚。纤手伸出粗布裙袖,虎口粗糙,指肚生茧。
何进抽出一根草杆,翻看舌尖。火把凑近,一道马蹄形的褐色痕从喉节勒向颈后。
撸上袖管,按压暗紫色的细腕,凹现苍白的指坑。
“索沟深浅一致,面青紫,口吐舌,眼睛有出血点。颈间刀口整齐平滑,动脉割断,血管断面可见淤血。按压尸斑,呈苍白色。”一个捕快蘸饱墨汁,在纸上刷刷记录。
“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三个时辰之前。死因,绳索勒死。”
何进重新卷上草席,起身缓步迈向火堆,锐利的目光逐一打量张张面具。
“村正说,辰时三刻遇见刘二。”
“陈阿大说,清晨不见了阴氏。”
“刘二说,东廊僧肩头有血迹,下井摸尸体绵软。”
“东廊僧说,入夜在宫山上听见猛兽吃了西廊僧,受惊吓跑下山,误入村庄。半夜下雪前,看见一个影子背走一个女人。大雪中迷路,失足坠井昏迷。天亮清醒后,发现一具僵硬的尸体。”
“那么你们谁说得是真话,谁说得是假话呢?”何进玩味地审视众人。
“笃笃笃...”祠堂门敲响。
“老爷,面饼已烙好,是否送进来。”
“何大人,先吃过午饭,再计较案情如何。”村正询问何进。
“嗯,也罢,先吃饭吧。”何进摆手示意。
一大摞粗麦饼,先送到何进面前。何进拣了两张,转身去矮几上倒茶水。几个捕快挤上前拿饼。刘二趁机与村正目光对视。
突然,东廊僧双手在枷上相握,虎口对扣,互握的手掌忽闪如飞鸟振翅。陈阿大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你们怎么不吃?”何进和四个捕快大口吞嚼面饼,晨间从县衙出发,还颗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
“庄户人家起得早,粗饭塞得满,此时还不饿,等大人们用过再说。”村正谦恭地摆摆手。
何进扫了一眼东廊僧。
“等大家吃剩了,再扔与他一块不迟。”刘二嫌弃地瞪了东廊僧一眼。
刚吃完一张饼,喝下一杯茶,困乏上涌,何进强撑铅沉的眼皮。眼前的几张脸,慢慢融化扭曲,合上眼皮最后一刹,似乎看见几张脸长出獠牙,嗬嗬冷笑。
何进面色潮红,扑通倒在地上。
第四节 抽丝剥茧
何进长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疼痛抽紧每一根神经,老寒腿旧伤复发,全身的肌肉凝固,只有神魂才能挪动分毫。
眼前一层墨汁,手掌摸索到腿弯,尽力勾起脚。瞬间的刺痛,像根根长矛刺穿每一寸血肉,矛尖凶狠地瞪视何进。
苦笑一声,哆嗦着摸进怀里,捏出火折子,咬掉竹盖,小心地吹燃。
豆大的黄光,勉强照亮一方天地。视线所及,何进斜倚在冰凉的井壁上,触手光滑坚硬。向上,极高的天顶,漏进几丝月光。
何进心中明白,自己被扔进了枯井里。火折子扫了一圈,底阔腰细,很可能是那个东廊僧坠落的枯井。命运弄人啊,何进摇头自嘲。
凭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时很难出去,随同的捕快们多半凶多吉少,已指望不上他们来搭救自已。索性等死前,趁头脑还算清醒,复盘一下案子,至少奈何桥前不留遗憾。
何进说了假话。
可怜的女人,鹅圆脸细腻,樱唇小巧。细长的眼尾上翘,别有一番妩媚。纤指如笋,惟虎口粗糙,指肚生茧。身姿虽绰约,生活却困顿,显然过得并不如意。
颈下没有勒痕,刀口却是真的。动脉尽断,一刀致命,手段狠辣且老道。真正的死因是颈断而亡。捕头与捕快多年合作,一个眼色,便知其意。一个那样说,一个那样写。惟不解的是发现尸体时状态,一软一硬。是一真一假,还是全假,无法相信是同真。只好诈一下,企图诱出破绽,结果对手提前下手,自己反倒扔进井里......
刑事现场勘查,遇到女尸,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尸,还需额外检验。
捕快高举火把,火光刺眼,灯下阴影重重,远处很难窥得全貌。何进背对众人,偷燃火折,暗褪下女人裙子,扒开大腿内侧细观,果然发现了端倪。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西廊僧死了?二十年前,村正说宫山下来了两个人。东廊僧说,两人分东西廊各自修行。”
“村正说上山送给养,东廊僧说回赠汤丸。”
“如果存在西廊僧,为什么同在一村的刘二,陈阿大却从未见过。是西廊僧隐居不出见不到吗?”
“西廊僧只存在两人的口中,如果他们暗中勾结,完全可以互证。”
“他们为什么要虚构一个西廊僧,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宫山上,真的还有一个已经死亡的西廊僧吗?”
何进曾暗中观察刘二指认东廊僧的肩头血,血透僧衣。
如果是东廊僧杀了阴氏,衣上血迹应呈喷溅状。若是阴氏先死亡,肩头后沾血,应有明显的蹭痕。
以上两者皆不是,惟有一种解释,即利刃刺伤,血透几层僧衣。阴氏弱女子,完全做不到。刘二腰间是宽背圆肚猎刀,适合砍劈。村正、陈阿大至少在祠堂未见剑刃之器。那么是谁刺伤了东廊僧,是那个西廊僧吗?
何进脑袋越想越疼,寒冷腿伤齐涌,一时又昏了过去。
第五节 谁都有秘密
何进又醒了过来。想要破解真相,得先逃出深井。
刘二没说假话,井深至少三丈,底阔腰细口窄,井壁坚硬凉滑。身体僵痛,手边没有绳索钩叉,又无外援,自己无法从井口逃出生天。
闭上眼睛,头撞井壁,苦思计策,痛疼的脑海深处,忽然冒出一桩陈年旧案。
藩镇割据的年月,今天我抢你的地盘,明天我劫你的女人、烧你的粮草,杀来杀去,遍地百姓枯骨。为避战争荼毒,百姓们遇石掘洞窟,逢土挖窨窑。
那年,一个逃犯蹦进深井,掏干井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何进下井仔细查勘,终于在井腰处发现一个暗板。叩开翻板,沿洞口攀爬,蜿蜒向上又曲折向下,十几丈后从一个乱草蓬勃的荒谷钻出。逃犯早已了无踪迹。
何进闭上眼睛,手指在周围摸索敲打,没发现异常。心下一沉。拄膝站起来,刚摸到井壁半圈,指甲扣到一个松动的砖缝。小心抽出灰条砖,耳朵贴上去,能听见尖细的哨声。面露喜色。
一块...三块...五块,抽出一圈仅容身钻进的洞口。何进咬紧牙关,拎着半瘸的腿,伏身钻入洞口。
洞内阴暗湿冷,冻得周身生寒,牙齿打战,额头发烫。为免昏厥,何进强行让思维活跃起来。
从东廊僧下山以来,疑点众多,错综复杂,每个人的说辞皆真假难辨。
当疑点穿成串时,总能顺藤揪出珠坠。
何进边爬边想,就从东廊僧下山遇到的那堵围墙开始推演。
东廊僧说,墙上有瓦,院内立柱飞檐,如此偏僻之地,能拥有此等宅院,必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墙外站了一个矮壮的影子。案件以来,接触的众人,只有村正有实力拥有深宅大院,身体外形也基本吻合。
假设是村正,那他站在自家围墙外踌躇不入,在思考什么呢?
爬了半晌,地势向上,半冻的碎石土,挠劈了指甲,钻心的痛让头脑格外清醒。
何进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乎遗漏了什么......
狗,那条狗,那条黑畜生能证明一切。
狗是勇猛忠心又温驯的“守门丁”。
村正跳进墙里,灵敏的狗鼻子能嗅出自家主人的气味,是不会吠叫的。
夜半出墙的女人,云髻高耸,身影纤弱,必是阴氏。温顺地趴在村正肩头,说明两人偷情日久。不从正门而入,是用“盗贼”的面目来包藏不轨的企图。女人布包里,大概裹了一些细软碎银。墙头就是鬼门关入口,爬上墙头一刻,就注定了女人的归宿。
东廊僧说,刚爬上墙头,窜出一条巨犬与他对视。
狗只是伸出舌头,并没有吠叫,惟一的解释,狗认识他。
地势越来越陡,何进艰难地向上蹬挠。
东廊僧与村正认识并不奇怪,村正上山送给养,东廊僧回赠汤丸。奇怪在,东廊僧为什么去过村正家里。若是以和尚面目去,必定引起别人注意。众人口中并未提及在山下村中见过他,那他是如何避人耳目的呢?
他们私下相见,在密谋什么?会与自己的秘密相关吗。
此地为淄青李师道辖地,东廊僧自称来自两淮,那是吴元济的属地。何进曾私探得淮西有一支秘卫,号“青鸦军”。
听闻遂王附庸风雅好诗文,喜结交白居易等文人。刘二,一介山野猎户,不经意几句曹子建,却露出了狐狸的爪子。何进鄙夷地笑了。不管你是何方妖魔鬼怪,终要你现原形。
何进随即又摇头苦笑,自己又是谁呢?
东廊僧是不是修的欢喜禅不清楚,但村正肯定不会藏娇割爱。应该是暗谋那桩千年秘闻。
爬到向上的顶端,是尺宽的梯台,冷风挟着雪沫,沿下斜的洞口扑上来。
何进伏在梯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浮出阴森的冷笑。
第六节 撕开面具
祠堂矮几上,放了一面铜镜,虽久未磨洗,还能照清一些宵小伎俩。
东廊僧诡异的手语,陈阿大猛露的精光,何进都尽收眼底。打算吃完饭后,再一一揭他们的皮,没料到他们抢先下手,自己反遭了暗算。
出口刮进一些雪,又陡又滑,扑通一声,何进摔出了洞口。坚硬的砾石捶击僵硬的关节,何进痛得撕心大叫。
关节肌肉在砾石捶打下,竟慢慢舒展自如。呼啸的风,让神志恢复清醒。
也许是赌定何进不会活着出井,那柄横刀也一同扔入枯井。
砍下一截树枝作杖,借着初升的圆月,打量四周。洞口开在崖底河谷边缘,向上仰望,目测高度,一只矫健的兔子,纵然意外坠崖,也不会伤几根兔毛。
沿河谷边缘,拄杖几里,何进站在气势雄浑的宫山脚下。
“如何处置他们?”东廊僧活动解开木枷的手腕,盯着倒在地上的捕快们。
“祠堂下有一个暗室,捆了他们,扔下去吧。”
“斩草不除根,终留下祸患。”东廊僧目迸凶光。
“能否取出那件宝物,还未知。贸然杀了他们,会引来祸事。”
“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东廊僧手摁肩头,疼得吸气,嘴角抹出鄙夷。
“依你之见呢?”
“几个捕快不足为惧,就扔入暗堂。这个捕头不简单,精明强干,身手不凡,不能留他。既然不想手沾血腥,留下把柄。就将他送入我的囹圄之地,任他自生自灭。”东廊僧扫视一圈,碰上一道凶狠的目光。
“赶快动手吧,今晚正是月圆之夜,东西也准备差不多了,拿到我们所需的那件宝物,各自分道扬镳,死不相见。”
“好个死不相见。”东廊僧语气嘲讽。
第七节 迷雾重重
宫山上,主峰下,松林间,一片残垣断壁。一个破石枯木胡乱搭的茅顶屋,矮趴趴的伏在松林边的避风角。屋内一点昏黄的光,晃动几个人影。
百步外,一个石台,上面的方鼎锈蚀不堪,摇摇欲塌。两侧的石人,空手举向天空。
“笃...笃...笃...”寂静的空山,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圆月爬上中天,子时一刻。
不急不缓的木杖敲地声,一点点挪向茅屋。屋内人影骤然静止。片刻,屋内阵阵低吼,随即虎啸山林,震人耳膜。石台下,遥遥回应低缓的虎叫。咯嚓咯嚓的骨裂声,似乎有一头猛兽,在茅屋内大啖骨肉。
昏黄的光拨亮,粗枝拼的门推开,东廊僧走出来,双掌合十唱声佛号。
“阿弥陀佛,欢迎何捕头到访寒舍。”
“我该怎么称呼你的职位,在青鸦军中是校尉大人,还是中郎将军?”
“世间俗名,早已湮入尘土,还是叫佛祖赐与的法号东廊僧吧。”
“只有完成任务,吴元济才会恢复你的本来面目吧,哈哈哈......”
“何捕头不去解救近处的捕快们,反倒拖着残躯远涉宫山,恐怕你的底细也不干净。何不进来坐坐,大家亮亮底牌,能否达成一致,共谋那件宝物。”东廊僧侧身指着木门,目光炯炯。
站在门口,何进笑了,不出所料,人都在。
窄小的茅屋中央,挤着一块巨石。平整的石上放着一壶酒,一把松子,四只酒杯。
背北一角,勉强塞了一块白茬长木板,一卷脏污的被褥扔在上面。
巨石四周,席地围坐矮壮的村正,尖下巴的陈阿大。刘二从鼓胀的腮帮子上松开双手,冲何进挤着眼睛。
何进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
何进大方地挨着门口坐下来,拿过一只杯,斟满酒,一饮而尽。捏碎几颗松子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逐一审视。
“今夜二件事。第一件,先说案子。从东廊僧下山开始吧。”
“你不怕再药倒吗?”村正边提醒,边倒满一杯酒。
“捕头身怀绝技,是脱壳重生的金蝉。”陈阿大轻呷了一囗酒。
“闲言少叙,我先说,时间不多了。”刘二仰脖灌下一杯酒,有些急躁。
“洗耳恭听。”何进轻鼓手掌。
“一个外地人,剃光头,自称僧人,独自在没有仙佛庙堂的地方居住。听村正说,是到宫山上修行佛法,我却有些怀疑。山上不过一片遗弃千年的汉宫砾瓦,他又从未下山募香火修庙宇,更无香客上山礼佛敬祖,一切都违背常理。”
“暗中观察他几次,不似打坐修禅的菩提,倒像个漫山遍野游荡的盗墓贼。”
“他引起了我的兴趣,常借打猎之名,暗中监视他,看他究竟在找什么。”
“不知是他的运气不好,还是我的时运差,整整二十个花开花谢,我们两人谁都没有发现什么。”
“近几年宫山窜来一只老虎,我察出一丝异样,发现他常盯着虎啸的地方发呆。”
“吾幼年服侍的府上,主人好诗文喜梨园,我从一个戏子身上学会了一门绝技。能用口舌之簧,仿变七禽六兽。”
“看他对虎啸声感兴趣,我暗中练习了老虎的声音特征。”
“昨天傍晚,突然发现村正进山。两人在茅屋秘议许久,两个时辰才离开,走前留下一个小木匣。我十分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奈何东廊僧始终不离茅屋半步,一时下不了手。”
“捱到半夜,看他走出茅屋,站到石台前发呆。瞧准这个时机,我潜入茅屋,翻找那个木匣。怎知他很快折了回来,为免认出我,坏了事。我蒙上头巾,吼出虎啸,打算吓跑他。谁知他还是硬闯进来,情急之中,用钢叉刺向他肩头。吃痛之下,他掉头逃跑。”
“茅屋不大,但一个人藏的东西,别人一时找不到。猛然间,毛孔冒凉气,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火折子的暗影里凝视我。思忖之下,为免遭暗算,决定先下山追东廊僧,看他跑向哪里。”刘二说到这停下来,闭上眼睛,思绪慢慢倒流十二个时辰前。
东廊僧关上柴门,侧身挤过南侧的刘二,挨着陈阿大,瞟了一眼背倚白茬板的村正,面向何进。
拎起酒壶,斟满酒,仰脖长饮。片刻,放下酒杯,注目何进,忽然放声大笑,泪流满面。
“二十年啊,终于熬到了今天。”东廊僧悲怆难抑,抖着手拿起陈阿大面前的酒,再次扬脖灌入。
“比丘饮酒,犯了遮戒,威仪尽失,佛陀会怪罪的。”何进揶揄道。
“贫僧修心不修口,不拘小节。”
“第一杯酒敬自己,今夜修成正果。第二杯酒敬大家,今夜可以剥去外皮,恢复自己熟悉的那张脸。”
东廊僧拈起一粒松子,扔入口中,咯嘣咯嘣,坚壳在齿间碾碎。
“昨夜,村正上山。”
“上宫山之前,我们并不相识,后来是共同的利益,让我们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历十四年,李希烈将养父李忠臣从蔡州赶走,做了淮西节度使。之后反叛朝廷,缢死颜真卿,建立大楚国。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的部将们各心怀鬼胎。”
“十年后,贞元初,部将陈仙奇联合吴少诚,毒杀了李希烈。旋即吴少诚又杀了陈仙奇,做了节度使。军阀为了割据自立,不择手段,互相拼杀,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吴少诚清楚地知道,他的位子和地盘是怎么来的。他想永保吴家世代昌盛,像伪楚一样开朝立国,传之百代。”
“吴少诚秘密建立青鸦军,保卫自己不为各方势力所害。他又想仿效秦皇汉武,寻得仙药灵丹,长生万岁,永坐金銮。”
“听闻淄青宫山,有汉武帝遗留的仙方,吴少诚动了心。但淄青是李师古地盘,不能明取,只好秘密派人潜入淄青,搜寻仙方。谁知一去石沉大海,多年没有消息。不得已,又派我前来。”
“青鸦军组织严密,为防止彼此结党,吴少诚单线控制各支卫。所以我们彼此之间不认识,只共有一些秘训的暗语。”东廊僧瞥了一眼身边,陈阿大神色漠然。
“传闻只是零星片语,所以枉在宫上找了多年,也没有发现线索。”
“偶然间,我发现寻找这个秘方的还有其他人。”
“偷偷绕到他身后,在他扭头时,我从藏身的石窠缝看到了他的脸。原来是村正。”
“仙方一时找不到,干脆观察起他,看看他是哪方势力。”
“长期观察,却发现一件趣事,他勾搭上了陈阿大的老婆,阴氏。”陈阿大眼角突然闪过一丝凶光。
“为了长期霸占阴氏,村正找个借口结交了陈阿大,扔些碎银,让陈阿大整天醉醺醺地游荡在酒馆和赌档。”
“同时养着阴氏陈阿大,村正的家底吃不消。在一次送给养时,双方亮了底牌,原来他是李师古的人。目的和我相同,找到仙方,他可以封官秤银。”
“村正是本地人,知道的秘闻多一些。相传千年前,汉武帝巡狩宫山,筑仙台,以感召上天,派仙人授长生方。仙台没有邀来仙人,武帝有些失望。准备移驾时,山下来了一个方士,献出一份秘方,按此调制丹药服食,可延寿五百年。武帝要的是长生不老,永享极乐。延寿五百年的丹药,等于咒他早死。一怒之下杀了方士,以泄未邀来仙人之愤。供奉武帝的随员中,有一方士,暗中收尸,并将这张仙方藏在宫山,待日后潜入宫山,秘炼丹药。岂知后来卷入巫蛊之祸,没来得及重上宫山,便身首异处,仅留一纸片语传了下来。”
“片语中提到,仙方藏在方鼎石台,机括紧锁,若强行劈撬,仙方将绞碎焚毁。”
“我们一拍即合,目标缩小到那个石台。即使这样,还是无法破解法门。”
“至阳沸腾,延寿五百。琢磨了很久,也无法窥得一丝仙机。常常独自一人,站在峰顶、崖边、丛林中发呆,绞尽脑汁苦思。直到有一天,站在石台边,突然听到一声虎啸,瞬间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要点。”
“来不及等村正上山,趁夜跑到山下,他的家中密议,几次之后,算准日期,定下行动计划。”
昨夜东廊下山
村正轻叩柴门,少顷,门欠一条缝儿,闪身挤入。
“东西带来了?”
“按你的要求打制的。”
“明晚子时前,上山会合。我们要速战速决,拿到东西后,立刻下山。我们身后还盯着眼睛呢。”
“还有人?”
“虽然还不清楚他的身后势力,但至少看到了他是谁?”
“是谁?”
“猎户。”
“刘二?真是不可貌相,得借机除了他。”
“嘘,有人。你赶快从后门下山,这里我来应付。”
东廊僧目送村正跳后窗离开,并暗中尾随一段距离,之后才折回茅屋。
夜半,山风肃杀,高耸的峰上能嗅到一丝遥远的雪沫味。
伫立石台半晌,紧锁的眉头松开,望着石人空举的手笑了。
一声低沉的虎吼,石台外侧的崖边,翻上一个人。
“随我来,按我说的做,引出那条暗藏的毒蛇,看看他是谁?”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茅屋。
东廊僧扯开领口,指了指肩胛,又指了指钢叉。眼神对视,点点头,刘二扬起钢叉,猛刺入东廊僧肩头。
东廊僧惨叫一声,撞开后窗,一路跌跌撞撞,拨开草丛,借着月光寻得一条下山路。一气狂奔,飞下陡径,滑出斜坡,冲出一片密林,猛然停住。
一条路向东爬下山腰,平缓地伸向山下遥远的萤火。一条路向西切入山腹,急转几个弯消失不见。月光照射头顶,眼前起伏两条明暗相离的线。
身后密林,传出低吼,枝桠撞断,飘出一丝异腥气。隐约中还有人在呼喊自己。
东廊僧略一思忖,跑向陡窄的小路,折过几个弯,袍角消失在黑暗里。
密林边缘浮出一双眼睛,眨了几下,又沉入密林。
蓬头下雪亮的眼睛,穿过密林,拐入一条深长的草径,走出草丛,爬上土崖,快步走上那条平缓的路。
密林边缘一颗树冠中,挤出乜斜着眼睛的刘二。
“原来是这个龟公。”
草径飘来一缕异香,让刘二想起往村正家送猎物时,在内院偏房,偶然撞见阴氏,恰是那股滑腻腻的脂粉香。
刘二忽心升妒火,“村正这个老匹夫,五十开外,几房姬妾还嫌不足,又欺占了阴氏。”
阴氏貌美柔顺,平日针线活儿茧了手指,还常挨陈阿大的抽打。为了生计,又委身村正。曾有一次,阴氏坐在门口纺线,自己恰好路过,瞥见日光下妩媚的阴氏,云髻峨峨,光润玉颜,霎时动了淫心。
几番言语挑逗,阴氏毫不理会,冷眼相讥刘二几句,紧锁蓬门不出。刘二打算用强,眼角瞟见远处晃悠悠的陈阿大,只得作罢。心下恨得痒痒。自此阴氏闭门不出,陈阿大浑不吝,村正势大,再无机会下手。
刘二跳下树冠,眼珠一转,抄近路折向村正家。
村正站在自家围墙外,心思泛滥。
“夺得仙方后,趁机杀掉其他人独吞。妻妾如嚼蜡,皆可抛。惟阴氏一人,温驯如水,着实舍不得,必须带走。”
打定主意,翻身上墙跳进院,黑狗亲昵地扑过来,磨蹭村正的衣角。
“即将远行,收拾这些干什么?”村正看着手脚忙乱的阴氏,心中别样滋味。
到了这个时候,这贱人还想着为那个龟公,刮些细软碎银度日。心从未在我这,留她不得。五百年寿,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村正心生杀机。
东廊僧看见村正背着女人,在刚飘雪花的冬夜,奔向郊野。
“大事将近之际,还恋着女人,此人成不了气候,将来必受其累。寻机做了他,免得麻烦。”
刘二吊在东廊僧后面,眼光闪烁不定。
雪越下越大,郊野里村正背着女人越来越远。
“雪夜正是下手好时机,杀了她,扔下土崖,大雪掩盖一切踪迹,神不知鬼不觉。”
临近土崖,身后突然传来猛虎的嘶吼。
村正心中一动,把她扔在雪地里,任野兽吃掉,尸骨无存,岂不更完美。
恰好阴氏拍拍村正的肩膀,红着脸想要小解。
猛地掐住刚转身的阴氏脖子,阴氏大惊,扭头望见村正扭曲的脸,玉颜漾出凄美的笑。
虎啸扑近,时间容不得掐死阴氏,松手握拳,猛掼太阳穴,娇躯无声无息地瘫软在雪地里。村正寻得一条路,抄向家中。
刘二冷笑,走到昏软的女人前,弯腰扛起,四周踅摸一圈,跑向田地里的一口枯井。
抛下女人,随后跳入。触手温软,心旌摇曳。
女人天生敏感,纵然神志模糊,也能分辨细微差别,了然伏在身上的人。
奋起反抗,大声呼救,愤怒的指甲划伤歹人脖颈。恼羞狠辣的猎刀,割断阴氏的喉咙。片刻,她双眼圆睁,血枯气尽。刘二吐口唾沫,恨声爬上井沿,淹入雪夜。
雪太大,东廊僧跟丢了村正。几声虎啸,扰乱了方向感,白茫茫天地间,一通乱闯。雪花飘起两个时辰后,暴虐如席,将困兽逼坠枯井,一头撞昏过去。
村正摸回家,陈阿大绕回家,刘二偷回家。忻州城里的何捕头,正安然入睡。
天色微曦,何捕头起床泡了一壶茶,等候上衙。
刘二心中不踏实,决定去一趟枯井,探探虚实。
妻子一夜未归,陈阿大辗转未睡,天刚亮,瞪着红眼珠,寻去村正家。
村正听到下人通报,随意找了几个人,领着陈阿大去往村外。
东廊僧冻醒,活动手脚,踢到僵硬的女尸。借着井口的漏光辨出相貌,原来是她。倒也干净。
头顶慢慢垂下一条绳子。
村正和陈阿大远远望见刘二守在枯井边,急忙跑过去。
东廊僧刚出井沿,村正惊愕,刘二愣住。陈阿大猛声大叫,肩头有血,恐有命案。
刘二闪电拳击洇血的肩头,东廊僧大叫一声,痛趴地上。村正不动声色地安排人去州衙报案。
还未吃早饭的何进,刚到衙门口,收到急令,带几个捕快去村里调查命案。
第九节 陈阿大
子时四刻。
陈阿大没有喝酒,一一巡视众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无赖、废物、酒鬼、龟公......”靠着淄青府派发的针线活儿混生计,靠着出卖妻子的色相换酒喝。”
“哈哈哈...呜呜呜...我确实是这么一个混蛋,一事无成。当年淮西吴帅交给我一项任务,去宫山寻找仙方。”
“我混蛋,生性好赌,在军营中输光了一切,输光了买郎将的银钱。只好顶替别人,去接了这个任务。吴帅许诺,完成任务,赏钱十万。找不到或私吞,吴帅嘿嘿狞笑...我痛快答应了,决定赌一次。”
“半途收留了一个逃荒的女人,她叫阴氏。”
“我混蛋,劣性难改,居然在临近宫山的县城,犯了赌瘾,将她押输了。我红了眼,趁夜摸入那个扛走她人的家中,一番激战,杀光赌赢者全家,将她抢回身边。但是激战中,毒箭射入胯下,从此丧失了做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陈阿大忽然尖细着嗓子,咯咯地阴笑起来。
“到了宫山脚下的村子,身无分文,一时又找下到仙方。阴氏为解生计,不得不做起针线活儿。为了掩盖变细的嗓音,我不得不常常灌醉自己,麻痹喉咙少说话不说话。任务的苦闷,和身心的煎熬,推我重回赌桌释放压力。短了银钱,将她送与垂涎许久的村正,换些银两。任务早已抛到脑后。”
“直到有一天,偶然发现宫山上来了一个人,滞留不去,窝在茅屋里,剃着光头,不僧不道,不拜仙佛,不知整日晃荡什么。”
“吾虽混帐好赌,但身上还残留一些功夫,否则吴帅也不会选一个无能的赌鬼,去执行秘密任务。”
“凭着龟息功,潜在茅屋左右,静静观察他的一切。待他熟睡后,吹入迷香,进屋搜查。别的没查到,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脚踝下,刺了一只青乌鸦。”
“猜忌的吴帅已不信任我,另派人接替我的任务。按青鸦军的规矩,未完成任务的青鸦卒,必须处死。”
“这个人的到来,激活遗忘的任务,也勾起死亡的恐惧。我决定按兵不动,暗中监视他,待收网时,出其不意夺取仙方,搏得富贵。”
“通过长时间的观察研究,自认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拿不到仙方。只有与其他势力联手,才能成功。所以当他作出青鸦振翅的手语时,决定出手相助,换取一份利益。”
“他霸占了你的女人,他杀掉了你的女人,这个也不是良善之辈,你确定与虎谋皮吗?”何进目光扫过众人,停在陈阿大的脸上,轻蔑地笑了。陈阿大面孔瞬间扭曲,随即恢复冷漠。
“何捕头,你究竟是谁呢?扒下皂衣,里面穿谁家的锦袍呢?”村正拨弄几颗松子,目光玩味。
“哦,说说你的发现。”何进浑浊的眼睛,变得锐利。胳膊弓在石块上,后背紧绷,像一只蓄势捕食的恶虎。
“通常县州官三年一任,交情好,干得不错的捕头,上任官长走前,会将他从不入流的差役,提为下级职官,加入朝俸体系。历任几届后,纵使混得再差的捕头,也能随州官升迁,派去各道当个监察或刑狱官。”
“何捕头精明强干,能力超群,交际也不差,州县官们不会不通情理,压制你几任十几年不挪窝。”
“在下老了,一身伤病,不想折腾。退出衙门后,本土寻个桃花源,采菊东篱,乐陶陶做个山翁。”
“州县官是流官,实力强横的节度使也得走个奏请的表面流程。捕头这么多年不动地方,说明有一条从长安牵出的长线,密令州县官们不得调动捕头。”
“十几年前与吾交好的上一任捕头,在京城御史台任监察御史,通过他调查你的身份。一路查下来,什么也没查到,到处铜墙铁壁幕布重重,后来这个监察御史,莫名地革职流放,死在流放途中。幸亏吾与他秘密接触几次,并无书信往来,才幸免于难。”
“何捕头自称,在本地寻个桃源养老,可在下怎么听见捕头不经意间,有那么一丝关中口音呢。”
“知道的太多,对你可不太好。只要我们为一个目标达成共识,取得各自所需,岂不更好。你说呢,平卢淄青节度府掌书记。”
何进双臂环抱胸前,目光微妙。众人扭头侧目,村正脸色微变。
尘归尘,土归土
“哈哈哈...呜呜呜...嘿嘿嘿...嗬嗬嗬...咯咯咯......”一群魑魅魍魉撕下面具,在茅屋内相互对视、拍掌大笑。声音掀开茅顶,回荡在山林间,像地狱放出的恶魔,在人间咆哮。
猖狂的笑渐歇。东廊僧将壶中残酒,倒在朝向门口一端的石台上。袖子抹过石块,油灯下显出二尺长的细纹,横断巨石一角。
东廊僧示意刘二用猎刀,沿细纹插入刀尖,慢慢撬开。
刀尖撬出一条指宽缝隙,东廊僧摒退刀,捏住巨石两角,用力抖动,拽开两指宽,巨石角断落,原石腔内露出一只木匣。
东廊僧拎着木匣,推开柴门,走向石台,众人鱼贯而随。
元和十二年,正月十六,子时五刻。宫山主峰,石台前。
东廊僧登上石台,打开木匣,取出两只造型古朴的青铜盘。石人约丈高,双手空举过头顶,手腕相对,五指外张,呈捧盘状。
刘二拿起铜盘,猿猴一般攀上石人,蹬着石人腰部,将铜盘分别放在两个石人的手心。
东廊僧在下面指挥刘二,将铜盘一角的缺口,对准石人大姆指上的一条血槽。
东廊僧走下石阶,距离石台约二丈面向方鼎。刘二跳下石人,站在东廊僧身后,旁边挨着村正和陈阿大。何进紧闭嘴角,斜对东廊僧。
圆月高悬正南夜空,清冷皎洁,辉光无边。
“一个人呆在空寂的高山上,太无聊,太寂寞了。我没有比丘僧的禅定力,降伏不了孤独的心魔。长期孤魂野鬼般游荡下去,我会发疯。”东廊僧仰望明月,眼睛出神。
“山谷里,不知何时窜来一只幼虎,可能它丧失了亲人或迷了路。它还不算大,勉强能捕食些獭鼠,拾些死雁兔过活,饥一顿饱一顿。”
“一天清晨推开门,发现它饿倒在柴门口。我取了一些麇肉干喂它,慢慢缓了过来。”
“自此夜里,我偶尔站在石台前的崖边,投喂一些自己暗中设陷井捕获的兔羊等。”
“幼虎渐渐长大,能跃上石台,虎头圆脑,接触时间长了,也不怕我。”
“我太寂寞了,常常在它进食时,对它自言自语。为了方便呼叫它,给它起名——西廊僧。”
“有一次西廊僧追捕猎物,误入荆棘丛,前掌被一根长刺刺穿,跃上石台后,疼地动弹不得。”
“我用尖耳刀剔出长刺,采来一些草药,捣成汁清洗伤口,将药渣敷包前掌,将养一夜后,西廊僧走了。”
虎掌的伤口很深,盛药的石臼里虎血流了小半碗。
住在山上十几年,跑遍了沟沟叉叉,翻遍了残垣断壁,最后将目光聚在石台上。
观察了很久,铜鼎并无特异,千年来,已快蚀透坍塌。两个石人引起了我的兴趣。
石人高举的双手上,应该会有一个碗盘之物,不知何朝何代时丢失。汉武晚年好仙道慕长生,在长安城柏梁台,立了二十丈高的仙人像,举金盘承仙露。所以推测,双手上应放了承露盘。以两腕间直线距离为底边,让村正秘密打了两只铜盘备用。
一次,捕了一只麋子,挂在石人身上剥皮,收拾完后,忽然发现石台上竟没有一丝血迹。仔细寻查半天,发现石人身藏有暗纹,剥皮割肉流出的残血,经暗纹吃入石人身体里。
这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寻找出暗纹后,灌入雨水、雪水、河水、井水,甚至糖水、盐水、米浆。
方向不对。石人对水类并无异样,倒入暗纹后,随意地淌到石台上。
用血试。兔血、羊血、猪血、甚至人血等,一一试过,血入石人腹,石台无血迹。与水不同,但仅此而已,没有迥异的现象。
我觉得摸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抓住它。
小半碗虎血,随手泼到石人身上,暗纹吸入。天刚蒙蒙亮,四周万籁俱寂,石台内突然响起轧轧的金属咬合声,穿透清晨的薄雾,刺入我的心脏。
我猛地扭身跑回去,发现两个石人居然陷入石台两指深,一刻后,石人复升,石台恢复原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呆了片刻,仰天狂笑,低头摇颔,泪流满面,快二十年了,迷底就要揭开了。
兔子、麇子、獐子、黄羊、甚至野猪,疯狂投喂西廊僧,催它快快长大,我等不及了。
冷静下来后,经过无数次查证推演,研究出了一个开启石台的办法。活老虎只有一只,必须一次成功。
“现在离六刻,还有些时间,我们预先分工准备。子时六刻,月亮西偏黄经约十度,遮挡参宿主星片刻,立刻将至阳的虎血倒入铜盘。经血槽,暗纹吸饱后,石人下降,机括运行,石台打开。”
“我只推断到这一步,至于石台打开后,还有没有其他机关,能不能现出仙方,就不得而知了。”
“开始动手吧。我负责引出老虎,刘二,陈阿大,村正合力杀死它。捕头负责设绳网,放虎血,之后刘二盛血灌铜盘。”
西廊僧,西廊僧,今夜你是主角。
东廊僧站在崖边,怀中掏出一束麇肉条。扯开衣领,扯开缠布,猛地摁上去。
干瘪坚硬的肉干犹如锥子插入伤口,片刻抽出血淋淋的肉条,扬手扔下悬崖。寒夜里,东廊僧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
低沉旖旎的啸声,从石台上滑入悬崖,高低错落,似春天的桃花女撞开冬夜,沿深谷寻找多情郎。
虎啸声在远处回荡,东廊僧松开捂在嘴前的双手,微笑看着大家。
陈阿大眼底涌上恐惧,刘二握紧了拳头,村正脸色阴沉,何进不为所动。
不容多想。一声震荡山林的虎啸跃上石台,嘴角挂着一丝血。
西廊僧、西廊僧......东廊僧轻抚圆滚的虎头,慢声细语,老虎头蹭僧袍低吼,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携手长谈。
临近石阶,东廊僧猛地闪身,一支冷箭贴着僧袍角,直贯虎颈。嗷呜怒吼,老虎受伤跃起,虎尾猛剪,东廊僧抽开丈外。
钢叉,长刀,羽箭飞至,老虎腾挪几次,腹部受伤,带毒的箭射中眼睛。老虎暴怒,扑入人群,张开血口疯狂撕咬。
喀嚓脆响,老虎咬断了陈阿大的脖子,虎头猛甩,脑袋滚在村正脚下,瞪着他。
愣神间,冷风从颈间划到下腹,虎爪掏出村正的心肝。村正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肠子,难以自信地仰面摔倒。
刘二吓住,不敢动弹,东廊僧不知甩在哪里。
毒效发作,老虎瞪着铜铃巨眼,脚步虚浮,气咻咻地追击瘸着一条腿的何进。
何进就势一滚,翻向石台下的缓坡,老虎腾空飞扑。轰隆一声,高大的木栅栏凌空拍下。尖锐的木锥刺中老虎要害,粗实的绳网缠住挣扎的四肢。
何进足尖点地,飞身翻跃,横刀闪着白光,刺入老虎肛肠,抖腕猛绞,老虎大吼几声,吐出血沫,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西廊僧死了。
东廊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抢过刘二的猎刀,闪电般剁下他的脑袋,一脚踢飞。
猎刀割断虎喉,热血喷溅,拎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只木桶,东廊僧与何进不停地接血,跑上石台,泼向石人。
浴血的石人轧轧响,缓缓下降,血一桶桶泼淋,咬合声越见刺耳。最后一桶血,浇入贴在石台平面的承露盘上。轰隆巨响,方鼎翻倒,坠入山崖,石台左右裂开,露出一个悬吊的铜匣。
胸口透出一个锐利的刀尖,寒光闪烁,直逼不驯的目光。哈哈长笑不已,眼神逐渐变得清澈释然。压抑紧张了这么多年,该躺下好好休息了。刀尖抽离,扑通倒在地上,手脚伸展,嘴角勾笑,慢慢合上了眼睛。
劈开铜匣,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函。指头大的红丸下,压着一绢白绫。
血手抖开白绫:丹砂、雄黄、白矾、慈石、玉屑、青芝、甘露......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真能延寿五百吗?”
第十一节 真真假假
深夜,长安,大明宫,中和殿外,跪着一个手捧玉函的人。
大殿内,吐突承璀服侍在皇帝身边。
“仙方什么来历?”
“回陛下,当年汉武帝巡狩宫山,留下一张延寿仙方。老奴从神策军中挑选了一个可靠心腹,潜伏宫山下,伺机夺取仙方。”
“还有别的人争?”
“淮西吴氏、淄青李氏、还有遂王...”
“哼!将他宣上来,呈上方子。”
“老奴遵旨。”
带血的方子和一颗丸药,放在玉案上,龙颜不悦。片刻,挥手将献方人打发下去。
“方子染血,说明已有人看过。承璀,能守住秘密的是什么人?”
“老奴明白。”
偏殿,一根蜡烛摇曳淡绿的光。一条食案倚门而设,案上摆了几样肉蔬。
大门推开,夜风吹得烛火摇摇欲熄。吐突承璀拎着一壶酒,出现在食案前。
“皇帝赐酒。”尖细的嗓音,回荡在阴森的偏殿里。
“真的一个都不放过吗?”
“唉!命也。请公公照顾好我的家人。”
“去吧,去吧,放心去吧,一切都有老身在,不会有事的,咯咯咯......”
何进扑通跪地,含泪喝下赐酒。片刻,肠断而亡。偏殿门关上,烛火熄灭。
元和十二年,九月,李愬雪夜袭蔡州,吴元济败死。淮西吴氏覆亡。
元和十三年,七月,诸镇联合讨伐淄青。部将刘悟杀死李师道。淄青李氏灭亡。
《旧唐书:宪宗本纪》,元和十五年,正月。“是夕,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享年四十三。”
《新唐书》“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皇帝崩。”葬于景陵,谥宪宗。
死因:官方宣称唐宪宗因服食丹药导致暴崩。
又载:太子李恒(唐穆宗,遂王)及其母郭贵妃可能参与弑杀宪宗的宫延政变。
元和十五年,正月,唐宪宗死后第二天,吐突承璀被神策军以谋反之名捕杀。
长庆四年,正月,唐穆宗服食丹药过量,驾崩于寝殿,时年30岁。
《大般涅槃经》
毒中之毒,不过三毒。有诸众生,多于贪欲、嗔恚、愚痴,因是贪欲、嗔恚、愚痴,更造种种无量恶业,以此因缘,堕于地狱、畜生、饿鬼。
注: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