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歌会终于来了。和“激情五月”一样的舞台。苏小澈穿了一条海魂衫拼接藏青色一步裙,被蒋倩雪形容成“女监狱长”。蒋倩雪问:“你是不是应该穿礼服?”
苏小澈哑然失笑。苏小澈没有更正式的裙子了,也没有很好看的鞋子,只穿了一双灰色的帆布鞋。苏小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扎起了一个高马尾,胳膊差点抽筋。苏小澈还难得地扎了一个粉色亮片的发圈。这就是苏小澈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了。
天气已经有点冷了,而且是晚上。按班级顺序上台,苏小澈一直穿着校服外套。和大多数人不同,苏小澈酷爱校服外套。苏小澈紧张而兴奋,坐也没个坐相。盛涛涛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这个时候可不能得罪了指挥。
苏小澈知道自己发癫了,可苏小澈不想克制。尤其是12班上场的时候,苏小澈简直想跳起来和他们挥手。
几乎所有的女指挥都穿了裙子,杨清偏偏穿了衬衫和长裤。纯白色的长袖衬衫,娃娃领和花边袖口,典雅而又不失活泼。碎发随意地夹起来,也是从哪个角度都好看。所以美女就是美女。苏小澈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苏小澈一眼就看到了身高出众的易潇。舞台灯光下易潇的样子傻透了。
有两个班唱了《东方之珠》,12班唱得稍好一点。16班中规中矩,唱了《走进新时代》,彭玉军在台下看着,表情还是那么拧巴。军哥是16班的班主任。18班则剑走偏锋,唱了摇滚版的《国际歌》,震撼了全场。19班在旁边排好了队,等待上台。
舞台的背景是祖国山河一片红,灯光刺亮。苏小澈问一边调音响的男生,需要取下眼镜吗?
男生说取不取都行,拍照也拍不到指挥的正面。
苏小澈便默然了。
临上台前一秒,苏小澈忽然慌张了,迅速取下眼镜,塞到那个男生手里,像上刑场一样上了舞台。
苏小澈眼前的大家都很清晰。苏小澈的手势打得前所未有地开,花朵们的手语也整齐划一,盛涛涛在台下频频点头。
歌不错,19班唱得也不错,台下掌声热烈。苏小澈收住手势,转身谢幕。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可望而不可即,苏小澈的眼前一片茫然。苏小澈高昂着头,倔强地站得笔直,直到灯光熄灭。
苏小澈觉得那一刻自己应该是光华的。可是光华如何黯淡又如何?不会有人记得。
24班作为文科艺术班,担起了压轴的重任。两男两女领唱,全班合唱奥运歌曲《We’re Ready》,气氛终于达到最高潮。
然后是评奖。19班和24班都拿了一等奖,12班和16班都拿了三等奖。还评了五个优秀指挥,杨清自然在其中。
蒋倩雪疑惑道:“小澈,怎么没你啊?”
苏小澈尬笑一下,心说:没我才对呢。
第二天早上苏小澈买饭时,碰到了徐婕和穆欣欣。徐婕大发感慨:“小澈,你昨天指挥的时候啊,那个动作实在是……太夸张了啊!那哪是指挥啊,都成游泳了!”
苏小澈尬笑道:“我也不想那样啊,都是盛涛涛要求的,他不懂,我又不能说他。”
徐婕和穆欣欣“啧啧”不已。
食堂的另一角,柳星儿说:“小秋,你有没有觉得,小澈很厉害啊?”
江心秋正吃面条没答话,对面12班的男生却接茬了:“小澈,哪个小澈?是穆欣欣她们说的那个苏小澈?”
柳星儿道:“当然啦。人家可是个才女呢!元旦晚会16班那个弹琴的就是她,昨晚19班的指挥也是她,对吧小秋?”
江心秋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江心秋天生一副笑脸,一看就是个好好先生。
对面那男生一拍桌子,叫道:“原来她就是苏小澈啊!咳,我跟你们说啊,苏小澈这个女生,你们跟她说什么都可以!”
柳星儿疑惑了,睁大眼睛问:“说什么都可以?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认识她吗?”
男生道:“不认识啊,这不听她们说的吗。她很牛啊,跟易潇都能说那么多话,什么事都知道……”
这男生就是穆欣欣前排的“文艺青年”,和江心秋、柳星儿也是高一同学。他还不知道穆欣欣和徐婕也对苏小澈宣传了自己,而且惹了苏小澈生气。
柳星儿还稀里糊涂,江心秋却听得明白,这哪是什么好话啊。
江心秋听到的苏小澈,甚至更加离奇。高一元旦晚会的那个晚上,曹鸿睿在寝室吹嘘:“今天16班那个弹琴的女生,你们记得吧?她叫苏澈,是我女朋友,初中跟我一个班的!”
室友纷纷笑曹鸿睿胡说,之前怎么不说?恰好江心秋也是曹鸿睿的室友。那也是个混合寝室,13班和15班混合的。
江心秋还没和苏小澈说过话,看苏小澈平时的表情,觉得苏小澈不但很正经,而且似乎心事重重。
苏小澈当然心事重重。红歌会结束的时候,苏小澈其实很失落。苏小澈从接下指挥,就开始惴惴不安,害怕着,也期待着,会不会突然出个事故,让红歌会没法收场。比如,苏小澈眼前一黑,从舞台上摔了下去。女生们尖叫个不停,老师们七手八脚,救护车闪着灯开来,人群混乱地冲撞。
然而没有。苏小澈虚弱但不柔弱,由于贫血常常头晕,却永远不会晕倒。永远不会。苏小澈眼睁睁地看着灯光最终熄灭了。苏小澈又要继续当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了。
2007年10月8日,龙门二中105周年校庆。
校庆日不一定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日子,却一定是食堂和商店最热闹的日子。因为校庆日有一项传统的福利:全校加餐。早上二中特意举行了升旗仪式,周光荣校长热情奔放地喊道:“同学们!我们不搞那华而不实的庆祝,我们要搞就搞实实在在的好处,大家今天又有鸡腿吃了!”
苏小澈为之绝倒。全校学生很配合地起哄,并报以热烈的掌声,就差没跪拜高呼“二中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早自习就发了加餐券,每人5元,全天有效,食堂和商店通用。但鸡腿套餐只有中午才有,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一荤一素加个鸡腿,所以也有不少人不感兴趣,转而去食堂三楼吃烧烤,或是去商店买零食。即便如此,鸡腿套餐仍然供不应求,毕竟平时的饭菜实在太一般了。
更加供不应求的,是食堂里的座位和打包袋。食堂爆满,没有座位就只能打包,管他菜汤有没有漏出来,也只能直接端着饭盒。所以又有不少人懒得端太远,干脆就幕天席地地开吃。
苏小澈和陶思远一起,从食堂回宿舍的一路上,花坛边坐满了吃饭的人,满地都是打开的饭盒。苏小澈心里百味杂陈,暗叹这真是住校生的受难日。平时被骂得很凶的商店,这天却很周到地在门口挂起了两摞打包袋,以至于引起了哄抢。苏小澈看着冲动的人群,不禁在心里说了句谢谢。
下午开了全校表彰大会。政教处的一个妖艳的女老师,说着一口同样妖艳的普通话,就像是妖艳的口红划过玻璃。女老师口中报出的人名似乎无穷无尽,苏小澈听得快要窒息了,暗骂这么多人受表彰,这表彰到底有什么意义?就听见自己的名字,是原16班的文艺积极分子。
苏澄被念成了“苏登”,同样被念错的还有很多人。18班和19班挨着,程峰正好就坐在苏小澈旁边,和苏小澈一起很有默契地笑个不停。
很多人带了作业下来做。苏小澈也带了一本历史书做样子,实际上在一叠草稿纸上乱画。程峰突然扯了一下草稿纸,苏小澈就把纸笔递给他。
程峰写道:“阿培没保住16班,好心酸。阿培跟12班说,‘他们把我的娃儿们一个一个硬生生地拆开了’。前几天我去办公室,还碰见他和周光荣吵架。阿培几乎就指着周光荣的鼻子骂了,还说,‘你让老子走,老子马上就卷铺盖走人,还怕老子没地方住’!你知道的,阿培最喜欢骂人‘放屁’,特别带劲!”
坐在苏小澈前面的楚霜飞,其实也在一叠草稿纸上写着东西。苏小澈无意看到一行字,“心里有伤的孩子”,忽然想起楚霜飞那篇获奖的作文题目《可不可以不忧伤》。苏小澈依然不喜欢这种风格,却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了。
长长的表彰名单终于念完了,付运良又念清华、北大的校友贺信。阿培就坐在良人旁边,一副万年不变的沧桑表情。
全校大会开完,高二又被要求原地待命,再开个短会。都是那些老生常谈,良人絮絮叨叨了许久,苏小澈的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一句: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盛涛涛乐此不疲地增加各种练习。每周三的语文早自习下半场,固定为200字的小作文练习。苏小澈总是话多,好在写得快,盛涛涛也还赏识。有人能快速写长文,盛涛涛求之不得。
这次苏小澈大胆地写了阿培,一写起来就收不住笔,写了有600多字,也只用了20多分钟。盛涛涛特制的200字方格纸,正反两面都被写得满满当当。盛涛涛一看这么多字,眼就花了;再一看写的阿培,更有点膈应;再仔细一读,却不由得被感动了。
初识阿培,他没有给我留下太好的印象:啰啰嗦嗦,不是酸腐文人特有的“之乎者也”,却是一遍遍痛斥“这个社会是病态的”,述说现实与不公平。他作为我们高一的班主任,每个晚自习巡查时总是一身酒气,满脸醺红,不要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飞奔回家,却总要苦口婆心又愤愤不平地说上好长一段话……他一直在劝我们,文科不好学,也因此最后我们班只有12个人学文。当我知道自己进了实验班,我对阿培的说法感到很好笑,然而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在我看来,学文科确实需要非凡的意志与头脑,而我是不完全合格的。
还记得阿培对我们无数次的训导,既是警醒,又是激励。他曾保证会留住16班,却最终拗不过残酷的现实,于是他很暴躁,因为谁都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关乎他是否又吹牛皮的“面子”问题,更是他对我们倾注了最大的心血陡然流空的声音。我常想,阿培就像个愤青,是那样愤世嫉俗,而那是为什么呢?他确实饱经人情世故,然而我想,他是不愿在社会中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他要自强,证明他的能力是常人所达不到的,事实上我认为确实如此,但他仍免不了被人同情——尤其是他的学生,了解到他的一些往事并为之唏嘘。他越是愤世嫉俗,就越被怜悯,这是不是他的悲剧,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一定是值得我毕生崇敬的人。是他早早要我了解到现实的生活。
高二已过了许久了,阿培的情绪也缓和了过来,我常能看见他和其他老师一起打排球,生机勃勃的样子。昨天晚自习前,我看见他满脸灿烂、蹦蹦跳跳地抢上前去接排球,笑容像孩子般开心。秋日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顿时光芒万丈,显出一种圣者的光辉,无比炫目。
盛涛涛朱笔一挥,批了个满分10分不说,还真情流露了一句评语:阿培得知一位如此崇敬他的学生,一定会笑得更加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