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末

昨天中午,我把一袋姜末扔进了垃圾桶。不是轻轻放的……

不是轻轻放的。是连薄膜纸带姜碎,一把抓起来,塞进去的。动作很大,带着火气。

我妈站在窗台旁边,目瞪口呆。

那袋姜末是我前天做的。两斤姜,榨了汁,剩下的渣我摊在大不锈钢盘里放窗台晾着,打算晒干了装瓶,以后泡脚或者炒个什么泡日常饮用。昨天中午喊老妈吃饭,顺手想去翻一翻,发现姜碎已经被她倒在一个套衣服用的薄膜袋上,摊薄了,铺得平平的,不锈钢盘搁屋里桌上。

轰的一下,我火了。

“好好的大盘子不用,为什么要倒在这种不干净的薄膜上!这还能用得了吗”我一边说一边抓起来卷巴卷巴,动作没有很大,就赌气般塞进垃圾桶里,根本没过脑子,我清楚自己内心怒火正熊熊燃烧。

塞进去的那一秒,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怎么就用不了,我还站在这翻了一早上。”她委屈又莫名。

她84岁了,拄着拐杖,膝盖疼,人也没力气,在屋里走几步都费劲。我知道她是好意,她是看我那盘姜末堆着有点厚,晒了一天还没干,想帮个忙,换个大点的东西摊薄一点。她肯定没觉得薄膜纸不干净(虽然肯定灰尘堆积了n久不干净),她只觉得这样会干得快。

可我呢?我当场就把她的好心扔进了垃圾桶,可能上一刻她还在翻动着姜末。

事后我坐在房间里,越想越后悔。我气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换个方式处理,接下来一整天都沉浸在愧疚和难过里。

但我也知道,我气的根本不是那盘姜末。

我气的是自己被困在这个房子里,每天围着灶台转,连几点吃饭连吃什么都想着迁就老人不给自己定。

我气的是哥嫂搬出去过自己的生活,不愿老人跟过去,不愿意尽照顾的义务。而我48岁了,欠着一身债,从外地被叫回来照顾住院老妈,就再也走不掉。

我气的是姐说:谁叫你不结婚就你自由呢!

我气的是我明明委屈得要死,却不忍心让老妈受委屈而为难着自己。

于是所有的火,都攒着。攒到昨天中午,一袋姜碎就把我点着了。

我妈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帮我摊了个姜。

可我把她的好心扔了,连同我这两个月的憋闷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传统无温馨交流的家庭环境使然,我们亲人间没有说对不起的习惯,说不出口,事情就这么过了,我只能接着做我能为她做的一切。

给她备的餐食越吃越少,空闲时间她看着电视,更多的是电视看她沉沉的睡颜,心里突然特别怕。

不是怕她骂我,不是怕她记恨,不至于。

是怕我不知道还能跟她道歉多少次。

她的胃口越来越小了,夹给她的份量越剩越多,喝了汤吃两口饭就放下。她的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以前经过有人影都会醒,现在走动有声响也不醒。她84岁了,拄着拐杖才能走几步,可她还是拄着拐杖,去帮我把那袋姜摊开。

她还在用她仅剩的力气,爱我这个大龄也不想嫁人的女儿。

我不希望她走也害怕她走,她是我妈妈。我也不希望她痛苦地走。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她在梦里悄悄地走,不要经历中风,不要经历痴呆,不要躺在床上插满管子,让我看着她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想对她好一点。

只要她还在。

我都会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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