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委婉说辞
说句心里话，王德胜手拿着小儿媳张惠惠托人写好的遗嘱，心中可谓五味杂陈。王德胜心中明镜一般清楚，小儿媳这是在留后手呀。自古以来就有“人活七十古来稀”之说，他如今八十有二，已经跨过了耄耋之年的门槛。按照常人的逻辑，自己逗留在尘世间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自己一息尚存，后人早早就惦记上自己的积蓄，这对于一位老人来讲，是挺残酷的事情，并非乐见其成。
王德胜心中十分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对小儿子王本善确实格外眷顾，为此，王本善也得到了比其他兄姊更多的好处。当年，四个孩子中只有一个接班的名额，王德胜偏心，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名额留给了王本善。借此机会，王本善方能进入体制内工作。也因此娶了貌美如花、同在教育战线工作的张惠惠老师，组建了双职工家庭。这在当年，可是并不多见的最佳搭配。
王本善也未辜负王德胜的期盼，后经他的不懈努力，才有了今天不俗的人生舞台。细细想想，同众兄姊相比，父母给予王本善的机会、恩德着实不算少，王本善应该知足才对。
眼前，王德胜确实不想离开小儿子的家，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生活。夏天有空调吹，冬天被暖气包围，窗明几净，生活十分惬意、舒心。再让他回到农村，住进低矮的茅草房，夏天热得令人喘不上气来，冬天冷得令人瑟瑟发抖。这样的生活，王德胜不敢想象，他万万难以接受。
王德胜不得不承认，小儿子一家对自己的照顾很尽心，甚至难以挑出半点毛病来。儿媳张惠惠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心情再怎么糟糕，从来不会将坏情绪带回家中。面对公公，她从来都满脸笑容。
王德胜想，自己寄居于小儿子家中，享受着儿子与儿媳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的心思王德胜早有察觉。尘世间有些不成文的规矩：“有得有失”“有付出就会有收获”。这样的规矩，就是俗人眼中的得失观。
王德胜经过几天几夜的思想斗争，他最终想通了。小儿子与儿媳尽心尽意的照顾他，付出了辛劳，他们就应该得到回报；他王德胜享受了小儿子与儿媳的贴心贴意的关怀，他就应该给予小儿子与儿媳必要的报酬。细细想来，合情合理，与世间的得失观相契合。
王德胜努力地说服了自己，坚定地拿起了儿媳早就准备好的笔与纸，戴上厚如啤酒瓶底的老花眼镜，久不握笔，手有些笨拙，即便照本宣科地誊写遗嘱，也深感有些力不从心。
久不握笔，笔仿佛重如千钧。久不写字，早年行如流水的笔势，现如今已经无影无踪。就似寒冬冰下凝滞慢流的溪水，冷涩不前。笔画扭扭歪歪，就似刚刚入学的小学生的笔迹。
先生提笔忘文，虽是老话，现如今在王德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目前，王德胜已经做不到看一眼抄一句了，只能看一个字抄一个字，这份遗嘱仅区区几百字而已，而王德胜抄完它，用时长达一天。
张惠惠下班回家，王德胜就像喜欢表现的孩子一样，急于想得到家长的肯定。急忙把自己费劲巴力誊写完的遗嘱交给张惠惠，张惠惠见到抄写完遗嘱，就像得到皇帝御笔的诏书一般，高兴得眉开眼笑。拉着公公的手，连连说道：“爹爹，您辛苦了，辛苦了。”
王德胜见小儿媳满意，但他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小儿一家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哥哥与姐姐们将失去这笔钱财。都是自己的儿女，厚此薄彼总归还是有隐患的。
坊间，子女们为争父母遗产，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例子并非少数，这是任何一位父母都不想看到的局面。王德胜已经冥思苦想有些时日了，他感觉找一条合理的解释并非易事。
王德胜想以自己的退休金不高，积蓄不多，不值得拿出来分配为借口，来堵其他三个孩子的嘴。他感觉有些不妥，欺骗孩子们一时，可不能瞒过孩子们一世。他拿多少退休金并不是秘密，孩子们想获取这方面的信息也不难，一打听便可知悉。每月上万元的退休金，轻描淡写地说成不高，好像是自欺欺人吧。
王德胜又想以自己花销大，每月所剩无几来搪塞，好像也是言不由衷，说不过去。一位老人吃吃不动，也无需置办衣物，每个月最多花三四千元也不算少了。而三四千元钱，只是他上万元退休金的一个零头。一个月能轻松攒下一万元，一年可以攒下十二万元，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万，二十年就是二百四十万，这个账即便是没上过学的人也能算清。这种说辞，显然也难以站住脚。
每每想起此事，王德胜就头痛。最后，他只好昧着良心按照遗嘱上的说辞，去搪塞老大、老二和老三了。
老大王秀兰来探望父亲，王德胜平淡地对她说：“秀兰呐，这几年我一直住在你小弟家中，他们两口对我没得说，可谓关爱有加。我在他这里吃的、住的、用的，都是一流的，费用可想而知。”
“本善的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将来肯定要留在大城市里发展。远离家乡在外地求学，将来在大城市安家落户，用钱的地方很多。本善与他媳妇都是拿死工资的，明显力不从心。我的退休金虽然比他们两口高一点，但也没有几个钱。我已经八十二岁了，恐怕也没有几年活头。一蹬腿，手中也剩不了几个钱，也不值得拿出分。我的意思是，大家也不要争，我决定或多或少都留给你小弟。你们也别怪我偏心。”
王秀兰听完父亲话，心中疙疙瘩瘩地感觉有些不舒服。她面色凝重地对父亲讲：“早年，你一个月只拿五千元退休金的时候，尚且还分给我与弟弟、妹妹每月五百元钱。近年来，全国上下的退休金都涨了不少，你的也不例外，除了你与小弟、弟媳外，其他人都不清楚具体数目。自从你住进了小弟家里后，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和当哥哥的都没再见过父亲你的一分一厘。当然了，那些钱是属于你个人的，你有绝对的支配权。你决定给谁，他人也阻止不了。”
王秀兰心里想得透彻，倘若老父亲在世间时间短，他手头确实也攒不了几万元；倘若老父亲能长寿百岁，那还有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那么老人家手中的积蓄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咯。那么，小弟一家独占老父亲的家产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然，这些话王秀兰肯定说不出口，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嘀咕嘀咕而已。她也想过，弟弟王本善也不那么贪得无厌，吃相也不会那么难看吧。王秀兰作为老大，当着父亲的面讲得还算得体。她表示自己不表态，保留意见，并提醒父亲，其他人的想法她可左右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