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衫
写于2026母亲节前夜

月儿明,风儿轻,小姑娘,想妈妈……
儿子放学回来,带了一幅画。
一张宣纸,几笔萱草花。线条很松,走得也大胆,有一点不顾形的意思。颜色淡淡的,像是画笔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去。
他把画递给我,说,老师让画的。
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是母亲节。”
他说,要认真的给我过一下。
晚上关灯以后,他忽然又说,
“我有点想外婆。”
他说得很突然。
停了一下,又说,
“有点想哭。”
屋子里很安静。
他在我身边躺着,没有动。
我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人很难分辨,是谁在忍着。
母亲走了以后,所有和“母亲”有关的日子,
都变得格外清楚,像被谁重新标记过。
以前,她在的时候,这些日子是淡的。
总有事情要做,总有理由推过去。
忙,或者不方便,或者下次。
那时候总觉得,时间是无限的,
于是养成了爱的拖延症。
现在才发现,
原来所有被拖过去的日子,
都一笔一笔的记在了记忆里,写了一本厚厚的忏悔录。
一到这样的时刻,生活就变得懊恼不已,无法回头看,也无法翻篇,像个因为拖延而犯了罪的人。
这周儿子说想吃饸饹。
我连着做了两顿。
面是现和的。
手一伸进去,粘。
水一点一点往里加,面慢慢聚拢。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人不安。
母亲在的时候,经常做这些。擀面、包饺子、揉面团。手上总是带着一点面粉的气味。
她走以后,我几乎不再做面食。不是不会。就是不想做。
厨房里只有米饭和炒菜。简单,利落,一气呵成。
我不擀面,不包饺子。不让那些需要慢慢完成的事情在我生活里出现。仿佛只要不做,就不会想念母亲。
我一直在适应一种全新的生活,干净的,没有来处的。生活里不需要有家乡的味道,也不需要有母亲的味道。
这样会轻松一点。至少看上去是。
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是故乡,还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过年的时候,我刻意没有给母亲的老朋友们打电话。号码放在通讯录里,一直在。我只是没有点开。像是只要不联系她们,
那些关系就会慢慢淡掉。像是只要不提起,那些旧人往事就彻底与我无关。
我在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生活,日子过得很稀松。不说过去,也不问来处。像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安静,稳定,也不需要回望。人可以在这样的生活里,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今年四十六岁。
这个数字出现的时候,没有什么波动。不像年轻的时候,会计算,会比较。现在只是觉得,又往前走了一点。
一个人在四十多岁想念母亲,非常刺痛。
儿子睡着以后,我起身去看他的画。那几笔萱草花,其实并不完整。有的地方断开了,有的地方颜色太浅了。可它在那里。像是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也动弹不了。有些事情,你以为你可以逃避,其实在劫难逃。
月儿明。
风儿轻。
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