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有些人仿佛就站在昨天的阳光里,笑着,闹着,一伸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前天夜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迷蒙中摸过来,是一条好友申请:“老陈,我是张明。”张明?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咔咔作响地转动。哦,张明——高中坐我后桌,爱踢足球,夏天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
我通过了。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的毕业照。像素很低,人脸都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他说:“你还留着吗?”我说:“应该还在老家的抽屉里。”
其实我知道它在哪儿。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我打开书柜最下层的抽屉,在一堆旧课本下面,找到了它。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变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照片上四十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我能叫出名字的,不到一半了。
刘伟,那个坐第一排的小个子,后来听说去了深圳,做电子生意,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李芳,扎马尾辫的语文课代表,字写得好,据说嫁到了外地。王磊,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说要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走——他有洁癖,受不了别人碰他的东西。去年同学群里有人说,他出国了,在加拿大某个小城市。
还有林晓。我们曾经那么好,好到可以在冬天的晚自习后,围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小电炉,泡方便面吃。热气腾腾的,整个教室都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疏远了,像两条线,曾经相交,然后各奔东西。前几年听说他回老家开了个餐馆,我想过去找他,又觉得这么多年没见,突然出现,怪尴尬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每个人的签名。有些字迹还能认,有些已经模糊得像水渍。我们那时候多认真啊,一笔一划地写,生怕别人认不出自己的名字。现在想想,那些名字,有多少是被陌生人认出的呢?
前天在地铁里,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高中时的英语老师。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走路时左腿有点拖。我跟着他走了很远,直到他拐进一个小区。我站在小区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算是又怎样呢?我该说什么?说“老师,我是您二十年前的学生,您还记得我吗?”他肯定不记得了。那么多学生,一届一届,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经过,他能记住几个?
其实我也有记不住的时候。去年在商场,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笑着说:“老同学,不认得啦?”我拼命在记忆里搜索,最后只能尴尬地笑:“不好意思,你看我这记性……”他说:“没事没事,都二十年了。”然后我们站在电梯口,聊了五分钟。他结婚了,孩子上小学,自己做点小生意。我们加了微信,之后再也没说过话。
有时候想,我们怀念的,真的是那些人吗?还是那个年代的自己?那个可以在操场上疯跑一下午不知道累的自己,那个为了一个数学题可以争论一整节自习课的自己,那个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明亮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毕业照放在床头,睡前又看了一眼。月光照进来,照片上的人脸更加模糊了,像是隔着毛玻璃。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天,我们在校门口拍照,阳光刺眼,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有人喊:“茄子!”我们跟着喊,声音很大,惊起了操场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往远处飞走了。
就像我们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明回了一条消息:“照片找到了,什么时候有空,叫上几个人,一起吃个饭吧。”
他回得很快:“好啊,我问问看。”
对话框安静下来。我知道,这个“问问看”,可能又要问很久。但至少,我们想起来了。在各自奔忙的生活里,在二十年的光阴之后,我们终于想起来,给昨天打一个电话。
哪怕接电话的,只是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