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新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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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建康皇宫太极殿西堂内。接替被权臣废黜的宋少帝刘义符、登基仅一年的宋文帝刘义隆,仍在审阅奏章。烛焰轻颤,墙上他的身影微微晃动。

刘义隆缓缓将一本奏章搁在御案,一声轻叹。烛火偏斜,影子被拉得斜长。他向后靠在御榻背上,皱起眉头,微闭双眼。

这是司徒徐羡之的奏疏,他已反复读过数遍。徐羡之上表乞骸归乡。他睁开眼,重新拿起奏章细读。若徐羡之真心求退,其余参与废立的老臣未必愿意一并交出权柄;就算那帮老臣都肯交出权柄,朝堂上的格局也难以让人安心。他放下奏章,缓缓起身,背手在殿中踱步。奏疏纸面写着乞骸骨,字里行间却藏着失落、抱怨与不甘。权力面前,很少有人能主动放手,徐羡之并无急流勇退的胆识。把徐羡之留在高位上,反倒有利局势。“啪” 的一声,他将奏章轻掷案上。气流卷动烛焰猛摇,墙上人影忽左忽右,忽长忽短地摇曳。

刘义隆坐回御榻,翻出司空、扬州刺史王弘的奏章。这是王弘第三次上表请辞司空。王弘亦参与废立之事,却一再声言事前并不知情,乃是遭人胁迫。刘义隆扫过几行,微微颔首,一手将徐羡之的奏疏推至案边,一手摆正王弘的奏章。他又从牍堆抽出两位亲信,侍中王昙首与王华的奏本。王昙首是王弘的幼弟,王华是二人的族弟。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同为当世顶级门阀。陈郡谢氏的谢晦,身兼荆州刺史、卫将军,本就是废立主谋,又手握重兵,此人必须除去。有琅琊王氏作为助力,铲除谢晦、清扫陈郡谢氏才有胜算。

刘义隆没有展开王昙首、王华的奏章,将两份奏本整齐叠压在王弘奏章之上。他尚为宜都王时,王昙首为王府长史,王华任王府司马,正是这二人劝他入京承继大统,登基之后,二人也是他最信赖的辅弼。在清算废立旧臣、收回皇权、稳固江山这件事上,二人最为积极。

刘义隆瞥了一眼被推到一旁的徐羡之的奏章,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狡黠的笑意。他不愿见到徐羡之递上第二份辞表,要让此人继续居于司徒高位。行废立的另一主谋尚书令傅亮,也最好一直困在朝堂,只能借诗文消解心底的恐惧苦闷。至于谢晦,他早已安排四弟刘义康、堂兄刘义宾分别迎娶谢晦二女,又任命与谢晦交好的张裕、刘粹出镇荆州周边的益州、雍州,一步步诱导谢晦把妻儿送到建康,以求自保。

刘义隆再次从牍堆翻出王弘另一封奏章。王弘此疏,是替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檀道济传话。檀道济本是刘裕留给刘义符的四大辅臣之一,其余三人便是徐羡之、傅亮、谢晦。当年废帝之谋,徐羡之、傅亮、谢晦是主脑,檀道济并未预闻密谋,事后才被裹挟入局。檀道济托王弘转达,悔恨被迫卷入徐羡之一党,愿全力支持朝廷清洗旧臣。

刘义隆下意识捏紧奏章,目光牢牢钉在纸面不动。想要翦除权臣、收回皇权,重铸国鼎,檀道济是关键。他坐镇京口,麾下是精锐北府兵。朝廷若发兵讨伐上游荆州的谢晦,下游必须安定。一旦檀道济与谢晦合兵,朝廷两面受敌,建康危矣。所以必须、也能够把檀道济从废立集团剥离出去。先帝昔年有言,檀道济富有谋略,却无远大野心,不像其兄檀韶那般难以驾驭。此人有将帅之才,不会死心塌地绑在徐羡之的战车之上。

刘义隆将这份奏章压在最底层,再把王氏兄弟的奏本盖在上方。他抬手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这一夜,徐羡之府邸的内书房也亮着灯。徐羡之的侄儿徐佩之陪他坐到深夜。

“叔,王昙首、王华咄咄逼人,早就觊觎您的位子了。您提出辞职,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叔侄俩已沉默静坐了很久,徐佩之忍不住再次劝阻徐羡之告老还乡。

徐羡之怔怔盯着颤动的烛焰,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烛光将二人影子印在墙上,影子在颤抖,却毫无声响,更显得沉闷岑寂。

“叔,王司空要辞职,是想和我们撇清关系,和您是两回事。您能和自己撇清关系吗?”徐佩之在椅子上前后移了移屁股,拔高声音,急促地说,“据说,他一再向皇上表明,他无意废黜刘义符,是被我们胁迫参与废立的。这是要把废黜、诛杀刘义符的责任,全都推到您身上。”

烛焰被徐佩之说话的气流吹得摇摆了几下,徐羡之的眼皮也随之跳动,但他仍呆呆盯着烛焰,沉默不语。

徐佩之倾身靠近徐羡之,低头用手反复掐捏眉心。得不到答话,他掐得更急更重。忽然,他甩开手,抬起头,目光悲戚地盯着徐羡之说:“叔,您不能辞职!让王昙首、王华他们掌了权,他们随时都会加害你。”

又是一阵沉默。徐佩之痛苦地双手抱头,将头压向双膝间。

“皇上会准我乞骸骨吗?”徐佩之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声音,猛地直起身,惊讶地看向徐羡之。徐羡之依旧目光呆滞地盯着烛焰。

“他当然……皇上当然求之不得您放掉手中的权力。”徐佩之骤然感到有点发蒙。

“没那么简单。”徐羡之目光没有离开烛焰,嘴唇轻轻张合,“皇上为何坚决不让到彦之去雍州当刺史?为何将到彦之从襄阳召回京城担任中领军,掌控禁军?到彦之为何在返京途中,专程去荆州江陵拜访谢晦,还赠送谢晦宝马、名刀和利剑?”

徐佩之睁大眼睛,挺起腰板说:“不都是为了掌控权力吗?到彦之是皇上的心腹大将,叔叔想把他远远打发到雍州,皇上当然不愿意;让到彦之掌管禁军,皇上才能安心;谢大人手握重兵,到彦之自然敬重他、巴结他。手中有权,心中才能安呀!”

“皇权这东西,从来都是刀。”徐羡之幽幽地说,目光越过烛焰,穿透墙壁,飞向遥远的地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辞职!放弃手中的权力无疑就是自杀!”徐佩之倏地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羡之。

徐羡之缓缓站起身,惨然一笑说:“夜深了,你回去吧。辞呈我已经递过了,如今哪里还有辞不辞职的说法。走到这一步,早就身不由己了。”

“叔——”徐佩之用力而压抑地叫了一声。话音刚起,徐羡之已拖着脚步,沉缓地向门口挪去。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年年底,刘义隆在一次朝会上,大声对群臣宣布:“北魏趁我朝国丧之际,抢走黄河以南大片疆土。朕登基以来,无时不挂念那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朕不日将率军北伐,收复失地,上告慰先皇在天之灵,下抚慰千万生民之心!”

他环视阶下文武百官一圈,又说:“出征前,朕要先去京口拜谒祖母萧文寿的陵墓,禀告朕北伐之志,乞求祖母庇佑。”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下旨:“朕令司徒徐羡之、侍中王昙首、侍中王华牵头诸部,安排好舰船、物资,在京畿实施戒严。”

“臣领旨。”王昙首、王华先后接下任务。

徐羡之轻缓移步,走出班列,向刘义隆深鞠一躬,拱手说:“陛下,臣近来时有耳鸣眼晕,手执笔时,常颤抖不停。臣已六十有三,年老力衰,担此重任,恐力不从心,耽误陛下北伐大业。请陛下恩准老臣卸职回乡,苟活余生。”

刘义隆倏地站起,厉声斥责道:“司徒是父皇留下的辅政老臣,国家失去大片疆土,司徒不思收回失地、以雪国耻,朕立志北伐,司徒却要致仕归乡,辜负先皇重托,忤逆朝野期望。天下人众口指责,司徒将何以面对!”

徐羡之慢慢跪下,双手伏地,叩头不起,额头压在冰冷的地面上,紧闭双唇,用鼻子深长地喘息。

尚书令傅亮站在班列中,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眼观看。散朝后,傅亮忧心忡忡回到府中,独自在书房里踱步良久,又翻出先前为排遣苦闷、心悸而写的诗文看,最后趴在桌子上给谢晦写信。信中说:“陛下新即位,国本未固,即欲兴师北伐,群臣多忧惧。司徒奏请致仕,以示担忧。陛下竟当众斥责,不知何故。前日既闻,陛下将遣内官万幼宗去往江陵,盖将与兄商议北伐之事。然而吾风闻,陛下北伐,尚有他意,望兄多加留心。”

谢晦收到傅亮的信后,立即上书,力陈北伐条件不成熟,不宜兴师北伐。谢晦的上书石沉大海,万幼宗也没有来江陵。转眼到了新年,一封密信送到谢晦手上。信是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皭派人飞马送到江陵的。信中说,刘义隆将借北伐之名,清洗老臣,计划正在秘密进行。谢晦看信后,仍不愿相信皇帝会对老臣动手。他将傅亮的信拿给咨议参军何承天看,满心忧虑地说:“屈指算来,万幼宗应该到了。傅亮是不是太多心了?”

何承天扫了几眼信,将信叠好递回给谢晦说:“皇上正在筹划西进讨伐荆州的风声已传得很紧,恐怕万幼宗不会来了。”

谢晦使劲一抖信说:“傅亮是尚书令,他说万幼宗要来江陵,万幼宗就会来。”

他见何承天只是默默看着自己,并不接话,又猛地将信揣进怀里,眨了眨眼睛说:“朝廷办事拖沓,我在京城时就对此非常痛恨。这样吧,不管万幼宗来不来,你都帮我拟一份回复奏书,就写眼下不能北伐,要北伐也应该等到明年再考虑。”

何承天点头接下任务。谢晦忽然提高嗓音强调:“要重点说目前还不宜北伐,绝不能冲动。贸然行动,定然会失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没等何承天回话,谢晦就甩手大步走开,扔下一句话:“现在北伐,简直是乱弹琴。我不相信皇上会蛮干,皇上不会那样做!”

四天后,谢晦没有等来万幼宗,却收到徐佩之的同党、江夏内史程道惠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朝廷将要采取非常措施,此事已经确定了。”

看过信,谢晦脸色大变。他急忙召见何承天。何承天一进门,谢晦就迎上去两步,劈头盖脸地说:“万幼宗还没到。如果两三天以内再无消息,恐怕他是不会来了吧?”

何承天微微扬起下巴说:“朝廷原本就没派使者来。”

谢晦脸色阴沉地看着何承天。好一会儿,他才掏出程道惠的密信递给何承天。何承天接过信扫了一眼,又递还给谢晦说:“朝廷要对荆州动手,对此将军不应该再有怀疑。”

谢晦攥紧信,瞪大眼睛问:“假如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何承天环视房间,确认没有外人后,向谢晦走近一步,拱手说:“将军一向对属下非常眷顾,属下常想着报答将军。事已至此,属下不敢有任何隐瞒。可是,一旦明日军中戒严,动用军法制裁劝谏者,那时,属下心中的所思所想,恐怕再无法和盘托出了。”

谢晦攥信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惊恐地问:“你想让我自杀?”

何承天神情肃穆,语气诚恳地说:“还不到那一步。不过,皇上以帝王之威,举天下之力,率全国之兵讨伐一个州,双方实力悬殊,顺逆之势,人心向背,将军必然心知肚明。因此,属下以为,放弃抵抗,逃亡北魏,是将军的上策。中策是,命令心腹将领率军驻扎在通往北魏必经之路上的南义阳,将军则率领主力守护荆州东面门户夏口,迎战朝廷大军;一旦战事不利,将军再从南义阳方向北逃出境。至于下策——”

“好了,别说了。”谢晦打断何承天的话,狠狠将手中的信攥成一团,背起手,低下头踱步。走了几十个来回,上百个来回,他才猛地停下脚步,将已攥成团的信纸用力扔到地上,发狠地说,“荆州的军队和粮食充足,靠近北疆,是兵家必争之地。我据守荆州,完全可以和朝廷抗衡,而且我还可以请求北魏派兵增援。真到了兵败,再走也不迟。”

他昂起头,又命令何承天说:“你去将颜邵叫来,我们三人再详细谋划谋划。”

颜邵也是谢晦的咨议参军。谢晦将二人领到密室商议如何对抗朝廷的清剿。颜邵得知谢晦要反叛朝廷,背脊一阵阵发凉。他紧咬牙关,小心应对。终于走出刺史府时,他的内衣后背已完全被汗浸湿,冷风一吹,刺骨的寒直往心里钻。但更扎心的是谢晦的命令——令他写发兵东下建康、清君侧的檄文。

颜邵精神有些恍惚地回到家中,谁也不搭理,将自己关进书房,木木地坐到书桌旁,机械地摊开纸,研墨,蘸笔,悬笔纸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他不相信自己会参与造反。檄文写什么,能写什么,他不敢想檄文发出后会是什么后果: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老爷,吃饭了。”门外传来奴婢的叫门声。

他仍然死死盯着墙壁,仿佛看见墙壁外面,妻子儿子正围坐在餐桌旁,等待他去吃饭,去享受天伦之乐。

“啪”,墨汁滴在纸上,迅速洇开一个大大的黑圈。他没有看,眼睛仍盯着墙壁。

“老爷,夫人请您去吃饭。”奴婢的叫声又传进来。

他提笔的手开始颤抖。他不能违抗刺史大人的命令,妻子儿子、一家人的性命全都捏在大人的手心里。

“算了,我们先吃吧。老爷一定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妻子娇柔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他没有动。那滴墨在纸上慢慢洇,慢慢淡,最后只剩一个稀薄的灰圈,像一片干枯的叶脉,贴在纸上,墨色几乎完全消失。

“啪”,又是一声轻响。

他木然低头。又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这一滴,恰好落在那个灰圈正中。灰圈上残存的墨胶封住了纸面,新滴下的墨汁没有渗开,而是凝成一个浓黑饱满的半球,圆润,沉实,像一颗小小的、活着的种子,托在那片已经死去的、淡去的灰圈之上。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大圈是他。稀薄,消散,被纸吞了进去。

小滴是他儿子。浓黑,饱满,站在他死去的命上,活着。

“咯咯咯”,门外传来小儿子的嬉笑声。

他提笔,在没被墨汁浸染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我儿速逃,勿以我为念。”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开始写檄文。手不再抖了,笔端落下一个个字。檄文写完,他放下笔,僵硬的脸渐渐松弛下来。

“咯咯咯”的嬉笑又响起来了。

“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他站起身,抬头看向房梁。但他再也没走出这个房间。

何承天将颜邵写的檄文递给谢晦。谢晦看着看着,眉头就拧起了疙瘩。檄文中全是对王昙首、王华弄权夺势、陷害老臣的指责,言辞婉转迂回,全无檄文的犀利激昂,而且对皇帝和朝政没有半点责备,连旁敲侧击都没有。

“啪”,谢晦将檄文扔到桌子上,板起脸说:“这哪里是檄文,分明是对王昙首、王华的弹劾奏表。让颜邵重写。”

“他写不了了。”何承天沉重的神情中带着悲悯。

“为什么?”谢晦惊讶地看着何承天。

何承天将颜邵那张浸染了两滴墨汁的纸递给谢晦。谢晦接过来扫视一眼,瞪大眼睛看着何承天问:“他跑了?”

“他自尽了。”何承天低沉的声音中夹着一丝浅淡的哭腔。

“什么?你说什么?”谢晦再将那张被污染的纸拿近了看,“他自杀了!他想用自己的命保儿子的命?他休想!来人!”

“将军,该给颜参军的家人留条生路。”何承天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十分刚硬,“对抗朝廷,谁都心存畏惧。将军行此险着,必须要收拢人心。属下已吩咐颜参军的家人,对外说颜参军是暴病身亡的。”

谢晦怔怔地盯着何承天好一会儿,才挥挥手让闻令进来的侍卫退了出去。

“是呀,谁都害怕与朝廷作对。没人敢跟我铤而走险,我又能拿什么与朝廷决战。”谢晦低头喃喃自语。忽然,他猛地抬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何承天问,“我如何才能收拢人心,让将士们敢跟着我干?”

“恩威并施。”何承天简短回答。

“如何恩威并施?”谢晦追问。

“以荆州现有兵力,不足以与朝廷一战,必须招兵买马,扩充军队。”何承天说到此,停了下来,看着谢晦流露出心悸、不甘、挣扎又疯狂的双眼,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揉捏衣角,极力闭紧双唇,但谢晦乞求的眼神,还是让他重新张开了嘴,“按正常招兵流程,要拿着南蛮校尉府里的兵籍册,到各地蛮民部落征召兵丁。这个流程需要很长时间,不能应急。将军不如将兵籍册焚毁,开府库,许以战利,用重金公开招募兵丁。这样做,既能解除朝廷对蛮兵的兵籍约束,让他们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追随将军,又能用金钱驱使那些应召的兵丁为将军卖命。”

谢晦听从何承天的建议,烧掉兵籍册,树起招兵大旗。扩充军队的事情有了眉目,谢晦又着手选任带兵打仗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庾登之。庾登之是颍川庾氏的代表人物,颍川庾氏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同为当今顶级门阀。庾登之和谢晦同为曹氏的女婿,两人在当世的名望也差不多。谢晦对庾登之一直很敬重。自己当上荆州刺史后,就推荐他为荆州府司马。两人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庾登之每次去拜访谢晦,谢晦都会提前准备好座位和庾登之所需用的物品。

谢晦派人去请庾登之,他在仪门亲迎。庾登之见到笑呵呵的谢晦,只是淡淡地说:“我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谢晦将庾登之引进东斋。庾登之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为他准备好的坐榻。他跨进门两步就停下来,目光从谢晦的背影处扫开,迅速把房间里的陈设过了一遍——书案上仍摊着半卷《汉书》,铜炉里飘出的还是他熟悉的苏合香,壁上那幅旧的荆州山川图也还挂在原处,和以往似乎没有两样,但空气里那股压得人发紧的静,又分明有些异样。

“庾兄请坐。”谢晦站在为他备好的坐榻旁,回身轻轻召唤。

庾登之略微迟疑,脚步却没慢,径直走过去落座。他先拿起案上温好的巾帕擦了擦手,又抬手慢慢理了理被风蹭乱的鬓发,最后端起漆碗,抿了一口热茶。谢晦坐在庾登之身旁,耐心等他做完这些常规动作,才缓缓开口说:“我打算领兵东下。”

谢晦刚说一句,就刹住口,端起漆碗小啜一口,瞥眼观察庾登之的反应。

庾登之紧绷着脸,但眼皮眨了几下。

谢晦又开口说:“我想委屈你率领三千人马守住江陵城,防备北边的雍州刺史刘粹,你看如何?”

庾登之仍然紧绷着脸,低头又去喝茶。“刺溜刺溜”的声音显得急促。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发紧地说:“刘刺史与谢兄素来相善,他的儿子刘旷还在你府中做参军,不会主动攻击江陵的。”

谢晦叹气说:“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呀!”

庾登之放下漆碗,脸皮松弛下来,欠身看着谢晦,但不停眨着眼睛说:“下官素来没有直接统领过军队,难以担当如此重任,恐会误了大人的大事。”

他停顿一下,又用抱歉的语气说:“我的亲戚朋友都在京师。”

谢晦轻咳两声,不置可否。

次日,在军事会议上,谢晦对众将领说:“若只留下三千人马,能不能守住江陵城?”

南蛮校尉司马周超大声回答:“能!不但能守住城池,还能以攻为守,杀敌建功!”

“威武!周将军英勇!”庾登之赶紧对周超竖起大拇指,眼睛看着谢晦说,“周将军真乃大英雄!一定能说到做到。下官愿辞去荆州司马、南郡太守一职,让贤给周将军。”

谢晦瞪了庾登之一眼,又环视诸将领一遍,昂起头,扯起嗓子高声说:“好!谁愿建功,我就给谁建功的机会。我宣布,任命周超为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接替庾登之担任荆州司马。庾登之改任荆州长史。”

与此同时,在建康皇宫太极殿东堂内,刘义隆单独召见王昙首和王华。他坐在御榻上,用手指轻敲御案上的军报说:“荆州已蠢蠢欲动,扬州和南兖州那边有何反应?”

侍立在他左侧的王昙首声音平稳地说:“回陛下,家兄前日遣快马递来手疏,说扬州的兵船、粮秣都已排布停当,只待陛下诏令。”

刘义隆敲击的手一顿,唇边露出淡淡笑意,微微侧头看向王昙首说:“朕不是问兵船。他手握扬州大半文武,此前一直不肯把话讲透。如今心里,当真半分顾虑也无了?”

王昙首攥紧蜷缩袖中的手,脸上却未动声色,语气依旧庄重平和地说:“家兄说,当初谢晦诓骗他回京后,他才得知徐羡之等人欲行废立。家兄虽被他们裹挟其中,但从一开始就没在谋逆文书上署过半个字。陛下登基以来,不追既往,还把扬州重镇托付给他,这是对琅琊王氏的保全之恩。家兄既受陛下重托,自然会守好江防,断不会放谢晦的兵顺流而下踏进建康一步。”

刘义隆收住笑脸,转眼望向殿外幽幽夜色,沉默片刻,侧回头看着王昙首说:“朕知道了。朕当然不会将他和徐羡之、傅亮、谢晦归为一类。”

他顿了一顿,又转头看向殿外,似自言自语地说:“琅琊王氏既不同于陈郡谢氏,与颍川庾氏也不一样,更不像谯国桓氏。朕当然清楚。”

王昙首垂首立在烛影里,没有再接话。长兄教他的道理已深深刻在骨子里:在天家面前,永远不必刻意标榜家族忠诚;把该守的分寸守好,该办的事办透,比任何“肝脑涂地”的表态都管用。不即不离,不亲不疏,这才是琅琊王氏在改朝换代里能稳稳立住的根本。

“我们琅琊王氏对陛下绝对忠诚。”侍立在刘义隆右侧的王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王昙首,脸上露出一丝焦急,看向刘义隆说。

刘义隆翘起嘴角,给王华投去一个笑脸说:“琅琊王氏英才辈出,当属四大顶级世家之首。朕的天下,还要仰仗你们琅琊王氏鼎力支撑。”

“多蒙陛下垂青,琅琊王氏定不会辜负陛下厚爱!”王华赶紧拱手作揖。

王昙首眼皮跳了两下,深鞠躬说:“陛下,谢晦颇具军事才能,如今能战胜他的唯有征北将军檀道济。”

刘义隆冲着王昙首点头说:“征召檀道济来京吧。”

“陛下,当初是檀道济带兵闯入宫中,擒拿少帝的。此时征召他进京,恐怕不妥。”王华急促地说。

刘义隆目光柔和地看了看王华充满焦虑的脸,又转眼看王昙首,严肃地问:“你不担心吗?”

王昙首依旧躬着身,语气平静地说:“家兄曾告诉臣,那时,檀将军也是被谢晦诓骗进京的。”

刘义隆微微点头,脸色轻松地看着王华说:“檀道济与谢晦不一样。他只会打仗,不热心朝政,和王弘一样,也是被胁迫参与废立的,况且弑杀少帝和庐陵王与他毫无关系。朕宽宥他的过错,他岂会死心塌地和谢晦他们捆绑在一起。”

“只是——”王华见刘义隆目光柔和,神情却十分坚定,刹住了话语。

“臣即刻拟旨征召征北将军。”王昙首轻声说。

“嗯,”刘义隆又望向殿外幽静夜色,放缓语气说,“令他火速率部西进,但无需大张旗鼓。”

他收回目光,对王华说:“你安排好,朕明日召见徐羡之和傅亮。”

次日,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分别收到皇帝召见通知。傅亮在进宫的半路上,被谢皭飞马拦住。谢皭丢下一句:“宫中有异乎寻常的行动。”就打马返回宫中值班。

傅亮脸色大变,慌忙下令轿夫:“快回府,我家嫂嫂病危了!”轿子刚掉转头,他又叫过一名亲信,急促地说:“你赶快去拦截司徒大人,告诉大人,宫中出事了。”

亲信快马加鞭追上徐羡之,跳下马,跪在徐羡之轿子前疾声说:“司徒大人,我家尚书令命我赶来禀告大人,宫中出事了。”

徐羡之脸色一沉,对侍从们挥手说:“回府。”

返回西城家中,徐羡之也不敢停留,立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仅带一名侍从和一名车夫,从西城门逃出建康城。出城后,侍从问:“大人,我们去哪里?”

“快走,向西。”车厢里传出徐羡之低沉而焦躁的声音。

约过了一刻钟,车厢里又传出徐羡之急促的声音:“不走官道,走小路。”

马车在小路上奔驰、颠簸,像在风波中摇摆起伏的小船。

“吁——”突然,车夫拉停马车。

“啪”,车厢里传出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低吼:“混账,想害死我!”

“走错路了!”车夫紧张地对侍从说。

“怎么搞的?赶快掉头!”侍从责备道。

“不许掉头!”车厢里传出严厉的声音。

“大人,前面没有路了。”侍从回头看着关闭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门说。

“谁说没路了?走!”车厢里的声音阴冷、固执,也透着刚毅。

侍从抬眼向前望了望,低声对车夫说:“我看还能走,走慢点就是了。”

车夫小心驾驭马车继续向前,车速渐渐慢下来,车子反而平稳下来。

“走多远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车厢里飘出一句轻问。

“大概出城有十几里地了。”侍从皱眉盯着前方说。

“后面有人追吗?”这问声听不出半点慌乱。

侍从站在马车上,向后眺望。车后是寂静的旷野。他蹲下身子,贴近车厢门小声说:“大人,没有发现有追兵。”

“追兵一定有。离京城十几里地,怎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大人,我们去哪里避一避?”

“避?能去哪呢!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侍从似乎听到车厢里有轻轻的叹息声。

车轮碾过荒草的咯吱声忽然停了。车被茂密的灌木林挡住去路。车夫侧脸,压低声音对侍从说:“前面真走不通了。”

“我去看看。”侍从跳下车,刚想寻找出路。

只听见车厢里飘出一句极平静的话:“不必了,本就是走投无路。”随之车厢门帘被慢慢掀开,徐羡之探出头,弯腰往外挪。侍从连忙抢上去搀扶。徐羡之扶着侍从胳膊往下落脚,鞋底在碎石上一滑,脚踝猛地一崴,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摔倒。

侍从赶紧用力扶住。徐羡之惨然一笑说:“不妨事,还摔不死。”

徐羡之站稳脚,掸掸衣服,语气温和地对侍从说:“官兵迟早会循着车辙找过来。你带车往北去,我往南走。”

“可是大人,您腿脚不便。”侍从担忧地看着徐羡之。

“还能走。”徐羡之轻拍侍从胳膊说,“你引走官兵,我就能走脱。”

侍从“扑通”跪下,给徐羡之磕了一个头说:“大人,您保重!”说完,起身,领着马车往北而去。

徐羡之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叹声说:“这就是命。也许你们还能活命。”

徐羡之转身,步履蹒跚地向南走去。第二天,在建康西南二十里外的新林,当地百姓在一个陶窑里发现了徐羡之的尸体。这个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臣,也许早已知道自己必然会成为新皇帝的垫脚石。

傅亮也逃出了城。他独自骑马逃到哥哥傅迪的墓地,跪在哥哥坟前号啕大哭,被追来的官兵抓获。官兵将傅亮押进建康城北的广莫门时,皇帝刘义隆派出使者,将写着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宋少帝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罪状的诏书交给傅亮,并传达皇帝口谕:“朕念你在江陵迎驾时表现得非常忠诚,特赦你的儿子们不死。”

傅亮读完诏书,仰天大呼:“陛下,臣本布衣,受先帝眷顾,蒙托孤之重,废昏立明,一心为社稷,何罪之有!”

刘义隆根本不听傅亮喊冤,还是下了诛杀令。临刑前,傅亮朝皇宫方向叩首高喊:“谢陛下开恩!”

檀道济赶到建康的当天,刘义隆正式下诏公布徐羡之、傅亮、谢晦的罪状,并下令诛杀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谢晦在京的世子,流放傅亮的妻子和儿子,逮捕谢皭及其儿子。

在刘义隆大开杀戒的时候,宋武帝刘裕的嫡长女、会稽长公主刘兴弟匆匆进宫。一见到刘义隆,她就放声大哭。刘家诸兄弟都怕长姐大哭,当了皇帝的刘义隆也不例外。他赶紧上前问:“大姐,为何如此伤心?”

刘兴弟只是大哭,不说话。刘义隆搓着手来回踱步。他明白大姐一定是为她的大伯子徐佩之来求情。来回走了十几趟,他突然停下,一跺脚说:“朕可以放过徐佩之。大姐要好好劝告他,要安守臣道,再不能有任何僭越举动。”

刘兴弟听言,方止住哭声。然而,在刘义隆铲除徐羡之集团中幸存下来的徐佩之,于当年年底纠集一百多名亡命之徒,欲发动政变,被人告发。刘义隆毫不犹豫地将徐佩之及其党徒全部诛杀,再没给刘兴弟求情的机会。

送走刘兴弟,刘义隆立即在太极殿单独召见檀道济。檀道济一身整肃朝服,按觐见天子的最高仪轨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他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伏在地上,嗓音粗粝而略微沙哑地大声说:“臣有罪,请陛下严惩。”

刘义隆原本微攥的双手在不自觉中松开,紧绷的脸也松弛下来。他从御座上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地说:“檀将军起身吧。先前少帝失德,本是他福分浅薄,承不住社稷重任,更配不上将军一片赤胆忠心。你对皇室的忠忱,天地可鉴,朕心中向来清楚,何来责罚一说?”

“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檀道济喉咙发紧,带着颤音说,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才撑着地面站起身,微微弓着脊背,垂手立在原地,没敢抬眼看御榻上的刘义隆。

刘义隆向后微微一仰,脊背稳稳靠在御榻背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叩扶手,脸上却做出深重而痛惜的表情,缓缓开口说:“朕何尝不想对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网开一面,饶恕他们先前妄行废立、弑杀君主的大罪。可他们全然不思进退,内外勾连,仍要把朝政权柄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古人云‘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朕既然承继大统,就不得不斩断那些胆敢问鼎的手——用僭越皇权者的鲜血,重铸九鼎的千钧之重,压实社稷根基。”

话说到此处,他忽然收声,瞥了檀道济一眼。眼见对方脊背更弯,头颅垂得更低,刘义隆猛地攥紧扶手,将身体拉起坐直,声音也随之响亮起来:“如今徐羡之、傅亮已经伏法,唯独谢晦还在荆州拥兵负隅顽抗。朕决意亲率大军西征。檀将军,你意下如何?”

“陛下,臣……”檀道济刚开口吐出几个字,便生生刹住,依旧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脚前地面,暗自掐着手指。片刻沉默后,他才收敛着声音说,“臣昔日曾与谢晦一同追随先帝北伐。那时先帝入关,十有八九的奇策皆出自谢晦之手。此人……确是足智多谋,朝中鲜有能出其右者。”

话音未落,檀道济已感到一股阴森气息压向自己。他用力狠掐手指,让疼痛覆盖住心悸。

“哦?”刘义隆皱起眉头,身体缓缓向后倚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扶手,目光犀利地从檀道济脊背上扫过,“爱卿是在告诉朕,谢晦智计无双,连朕……也不是他的对手?”

檀道济听言,心头不由得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实话”已踏入禁区。

“不!绝非此意!”檀道济猛地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慌,额头也渗出细密冷汗。但他随即攥紧双拳,骤然拔高声音,语速极快地说,“臣是说,谢晦虽善谋,却从未独自领兵阵前决生死!良谋可为统帅所用,但谋士却不能统帅三军。臣与谢晦共事多年,深知其短——他缺的是那股血性与临阵狠劲。而他,也忌惮臣手中的刀。”

檀道济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声音沉稳下来,充满自信地又说:“如今陛下若令臣前去讨伐,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将叛逆谢贼生擒。因为臣知道,他怕臣。”

“好!檀将军勇气可嘉,能知己知彼,果然不愧为先帝托付后事的一代名将!”刘义隆端正坐姿,眼中放出亮光,底气十足地大声说,“近日,朕的皇后为朕生下一子。明日,朕将向全天下公布喜讯。不日,朕就可宣布御驾亲征,西进荆州,剿灭叛逆。”

檀道济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他知道,皇后早在数月前便已产下皇子,当时因处于服丧期间,皇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特意封锁了消息。今日皇帝突然重提此事,并声称要以皇子降生为西征壮行,这冠冕堂皇的说辞令檀道济心中发堵,背后发凉。但他瞬间意识到,任何怀疑神情都可能招致祸端,于是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拱手鞠躬,语气诚恳地说道:“恭喜陛下!有皇子之喜加持,陛下此次亲征,定能势如破竹,凯旋而归!”

刘义隆在公布皇子诞生喜讯的同时,晋升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晋封檀道济开府仪同三司、进号为征南大将军,提拔到彦之为领军将军,任命四弟彭城王刘义康为荆州刺史、五弟江夏王刘义恭为徐州刺史。几天后,刘义隆率领大军西征,留下王弘和刘义康镇守建康,总理后方事务;请长姐刘兴弟入住皇宫,统管六宫;令刘义恭监管南兖州、扬州军事。出征前,刘义隆下令诛杀谢皭及其儿子,以祭军旗。

谢晦得知刘义隆率领大军从建康出发后,方确信徐羡之、傅亮已被杀。他在江陵为徐羡之、傅亮举行哀悼仪式,公布兄弟子侄被杀的噩耗,宣布兴师东下,进京清君侧,为国家忠良讨回公道。谢晦任命幼弟谢遁为冠军将军、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担任留守主将,令周超协助谢遁镇守江陵;任命侄子谢世猷为振威将军、南平太守,与参军窦应期一起率领五千人占据南义阳,守住北逃通道;派人联络北魏边将、南蛮校尉王慧龙,请求其发兵增援;本人亲领两万人马东进。出兵前,谢晦上书刘义隆,声言昔日废少帝、迎陛下,本是为社稷安危行废昏立明之举,绝无半点私念;指责王弘兄弟三人为独揽大权而陷害忠良。字里行间仍对刘义隆抱有一丝幻想,盼他能稍稍回心,收回成命。

刘义隆览阅谢晦奏书,见其中“王弘虚伪狡诈,王昙首阴险狠毒,王华猜忌残忍,为把持大权构陷执政大臣”一段,当即提起朱笔,在文句上横贯一笔,旁侧重重批下“搬弄是非,离间君臣”八个大字;又见“臣虽未知檀道济下落,料其必不能独存”一句,便以墨色细笔轻轻圈住,在句侧细书一行小字:“他到此刻,还心存侥幸。”随后连封皮都不换,命近侍直接送与王弘、檀道济二人阅看。

荆州的舰船顺流而下,首尾相连,绵延近百里。谢晦迎着江风伫立旗舰船头,望见战舰塞满江流,旌旗遮蔽天光,不禁感慨地对身旁的庾登之说:“我军声势之盛,可谓空前!”

庾登之慢悠悠地说:“长江何止百里之长。”

谢晦的脸霎时阴沉。他转头避开直面而来的江风,听任衣服在风中呼呼作响。片刻后,他低头向船舱走去,脚刚迈进舱门,忽然叹息道:“可恨不能以此作为勤王之师!”

经过湘州江面时,谢晦打算派一千人马偷袭湘州刺史张邵的部队。何承天连忙劝说:“张邵是将军好友、益州刺史张裕的弟弟。将军现在派兵偷袭他,岂不是要树张家兄弟为敌吗?”

谢晦想了想,认为何承天说得有理,他不宜草率地将态度尚不明的张家兄弟推到对立面。于是,派人去征召张邵为辅国将军。然而,张邵拒不接受谢晦命令,也不打开谢晦的信函,直接将信函原封不动地送交建康。谢晦无奈,只好自领湘州刺史。

谢晦大军抵达洞庭湖入江口时,到彦之率领的朝廷部队也进抵江口下游数十里的彭城洲。谢晦令庾登之驻守江口南岸的巴陵城。庾登之的手下将领建议他迅速进攻彭城洲。庾登之不敢战,谎称要用火攻彭城洲,眼下连阴雨,不宜火攻,一拖就半个月。直到谢晦亲自督战,才由中兵参军孔延秀率领三千人马猛攻彭城洲。政府军弃城溃逃,荆州军又乘胜攻下洲口营垒。政府军大败,到彦之收拢部队,退守彭城洲一旁的隐圻据点。

初战告捷,谢晦当即擢升孔延秀为扬威将军,又重重犒赏其余有功将士。但他内心仍旧沉甸甸的,独自坐在船舱中。两份战报被他只手按压在桌上,江风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反复撩动战报,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尖爪挠人一般。一份是谢遁从江陵送来的捷报——雍州刺史刘粹派兵袭击江陵,被周超在江陵北边的沙桥打败,雍州军伤亡过半;一份是谢世猷从南义阳递来的急报,通报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已率领一万兵马南下,攻入刘宋豫州地界,包围了项城。两份都是报喜文书,然而谢晦按压战报的手指却僵硬冰凉。周超虽获大胜,但刘粹还会再派兵攻击江陵,益州、湘州也随时可能出兵包抄荆州腹地;北魏援军虽按约定入境,可王慧龙兵马一动,他谢晦“引魏南侵”的通敌罪名便再也洗不清了。

江风用潮气塞满船舱,皮肤上湿漉漉的感觉令谢晦十分不爽。他两手铺开,将战报全部压住,不让它们发出响声。

“咚咚咚”,门外猝然传来敲门声。谢晦双手一颤,拿过镇纸压在战报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声说:“进来。”

“主公,”孔延秀应声推门而入,急切地说,“属下愿率兵攻打隐圻。”

桌上的战报被孔延秀带进的风掀了起来,谢晦伸手按住。

“是周超大胜的捷报吧?”孔延秀两眼放光地盯着谢晦手下的战报,“主公,我军应该趁热打铁,吃掉到彦之。”

“是南义阳的急报,北魏军已侵入豫州。”谢晦语气古怪地说,连他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十分别扭。

“北魏军不是来援助我们的吗?”孔延秀上前一步,伸长脖子去看桌上战报。

谢晦拿开手,站起身,背手走到窗前,望向开阔江面,轻叹一声说:“隐圻的到彦之不好打呀!”

“主公,您给我一万人马,属下定能拿下隐圻。”孔延秀昂首挺胸,站立在谢晦身后。

“你和周超都是好样的,立下了大功。”谢晦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自信满满的孔延秀,“北魏不出兵,我们荆州要对抗的只是建康朝廷和雍州这样的个别方镇。王慧龙包围项城的消息一旦传开,我们可能要面对整个大宋国。”

“为什么?”孔延秀瞪大眼睛问。

谢晦拍拍孔延秀的肩膀说:“你跟我多年,是我最亲近的部下。我相信你有能力攻下隐圻。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些事,你不必弄清楚。回去待命,仗有的你打。”

“是!”孔延秀一挺身,抱拳答道。

看着孔延秀宽厚结实的背影,一股孤独之感陡然涌上谢晦心头。在荆州军中,唯有何承天能懂他,但何承天认为他几无胜算,仅以局外人的心态协助他。庾登之也能看清形势,但他胆小怕事,一味往后缩。在军中,没有他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没有他可以托付命运的人。他关上门,再次给刘义隆写奏书,除反复强调自己行废立是有功于社稷、反复申明自己绝无把持朝政之心、反复指责王氏兄弟陷害忠良外,极力夸耀自己的军力,渲染自己取得的战果,最后提出只要刘义隆诛杀王弘三兄弟,他就立即撤军,不与朝廷为敌。

刘义隆给谢晦的回答是:檀道济率领大军与到彦之的部队会师。

檀道济没有死,并率领大军参战,令谢晦大为震惊,一下子乱了方寸。朝廷舰艇抵近巴陵时,谢晦硬着头皮率领舰队迎战。双方相隔数里相望,谢晦发现朝廷舰船并不多,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谢晦立在旗舰船头,下令调整战舰队形,准备顺流发起猛攻。突然,江面骤起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主舰桅杆上那面绣着“谢”字的大旗竟被狂风硬生生拦腰折断。

谢晦心中一颤,刚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死死攥住船舷扶手,顶着扑面的风扯着嗓子嘶吼:“不要乱!稳住阵形!”

冷风顺着张开的嘴直灌进肺腑。他猝不及防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呛出来的眼泪模糊了双眼。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眼往下游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从哪里冒出这么多船!”谢晦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密密麻麻的舰船已将下游塞满,原本奔涌的江流竟然成了船流、帆流、旗流,江水几乎没有了踪影。他身旁的部将全都惊得呆若木鸡,没人回答他的问话,都呆呆地瞪着迎面压过来的船队。

“将军,那艘战舰调头了,是庾长史的主力战舰。”一名部将惊呼。

“我去制止。”孔延秀说罢,不等谢晦发话,迅速跳上一条快艇。

快艇刚离开,又有人大喊:“不好,左翼舰船队形乱了!”

“右翼有船在逃跑。”接着,又是一声慌乱喊叫。

“敌舰已冲上来了!”

“冲进我军阵中了!”

谢晦根本来不及下达命令,荆州舰队已开始溃散。

“主公,快撤吧!一群胆小鬼,全都跑了。”孔延秀跳回旗舰,怒骂着劝谢晦撤退。

谢晦此时早已没有主见了,任由孔延秀指挥调转船头撤退。谢晦一口气撤回江陵,手下部队多已溃散、投降。庾登之率先带领本部人马向到彦之投降,只有何承天的部队几乎完整撤回江陵。谢晦令何承天驻守南岸的马头,自己带着溃兵躲入北岸的江陵城。

谢遁、周超将谢晦等迎进城中。谢晦拉着周超的手,一个劲地说:“我有愧于将军,我有愧于将军!”只字不提布置城防。

周超向他汇报刘粹进攻江陵的情况,他也不置可否,喃喃地说:“算了,算了,把他儿子刘旷放了吧。”

周超见谢晦已六神无主,当夜弃军,乘坐一只小船投奔到彦之,被任命为参军。

主将投敌了,城内守军也就一哄而散。谢晦见大势已去,与弟弟、侄子等七人七马,弃城北逃。得知谢晦兵败后,王慧龙就撤兵北还。南义阳谢世猷的兵马也溃散了。何承天献出马头,向到彦之投降。谢晦一行逃出五百来里,在安陆延头,被当地民间武装抓获,囚送建康。

在押送途中,谢晦叹息自己一生的遭遇,写下了《悲人道》长篇诗。诗末他联想到历史上霍光、周勃等功勋重臣最终都难逃宗族覆灭的结局,感慨“功弥高而身䠞”,痛惜自己不仅没能保全宗族,连安亲扬名、全生尽孝的底线都全部失守。临刑前,谢晦的侄子谢世基作诗道:“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谢晦联句:“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

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到刑场与父亲诀别,痛哭说:“父亲啊父亲!大丈夫当横尸沙场,为何被人拖到刑场斩杀啊!”

谢晦听言,仰天长叹,泪流满面。王妃哭晕倒地,路人见状,无不落泪。

剿灭谢晦叛乱后,返回建康的宋文帝刘义隆,又在深夜里独坐太极殿东堂内批阅奏章。他用朱笔在谢晦及其兄弟子侄的名字上重重画上叉,又给谢晦同党孔延秀、周超、窦应期等的名字打上红勾。用黑笔圈住何承天的名字,在一旁批注:“此为可用之才。”又特意找出延陵盖的名字,在其侧端端正正批写一行小字:“与谢贼共逃的七人中,唯此异姓。其不以位卑而无亲缘,在亡命中仍对主人不离不弃,忠诚着实可嘉,当奖!”

他展开王昙首的奏章,读到“庾登之在谢晦军中没有实权,未有兴风作浪之实举,特请赦免,免官禁锢”时,淡然一笑。他本想批上:“无害无用之人。”但落笔却写成:“庾乃天下之名士,颍川庾氏之俊才,罪不当诛,准奏。”

他放下笔,听寒风在寂静夜空中独鸣。突然,他感到深夜的寒风绝非肃杀之音;仔细听,它的冷峻中蕴含着顺畅清晰的美感。

他觉得光禄大夫范泰的请求在情在理。谢氏与他们范家,与皇室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应该将谢晦家的妇女从御库房中释放出来,解除她们的苦役。男人犯事,与三从四德的女子无多大关系。还有,谢晦叛乱,陈郡谢氏不应该被牵连,谢氏才俊仍当起用。庐陵王刘义真的亲信谢灵运,还是很有文采的,让他当秘书监吧。

宋文帝刘义隆舒畅地伸了一个懒腰。静夜中的夜风,痛快自在地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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