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上篇)

干这行十二年,韩斌学会了一件事:别跟猫狗较劲,也别跟人较劲。

上午九点半,店里已经乱了。二哈在洗澡池里甩水,小方从头湿到脚。三只狗比赛叫,震得玻璃门嗡嗡响。

韩斌蹲在墙角给一只金毛掏耳朵。止血钳夹着棉球,伸进去转一圈,拿出来,棉球上沾着一层褐色的耳垢。金毛舒服得直哼哼。

“韩哥!二哈又甩了!”小方喊。

“围裙穿上。”

“穿了!没用!”

“那就是你的问题。”

小方二十二,大学没毕业就跑出来打工,第一份工就在这儿。她眼里只有猫猫狗狗可爱,还没见过这行的苦。韩斌懒得跟她解释。这行的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了撑不下去,太硬了不该干这行。

她很快就会见到的。

张姐推门进来,柯基“儿子”冲进来狂叫。张姐是常客,三天两头来。

“老韩!我儿子总挠耳朵,你看看是不是有虫?”

韩斌扒拉了一下狗耳朵:“耳螨。洗耳朵三十。”

“严重不严重?”

“洗洗就行。”

他把小方叫过来:“你洗。”

小方一脸苦相:“它老动……”

“练手。”

门又开了。一个老头慢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条老金毛。金毛走得很慢,进门就趴下了,喘着气。

刘叔说:“老韩,今天不洗,就带它坐坐。”

韩斌从货架上拿了个罐头,打开,放在金毛面前。刘叔说别喂了,它都不吃家里的了。韩斌说它想吃就让它吃。

“十三了,”刘叔坐下,摸着金毛的头,“走不动了。今天从家走到这儿,歇了三回。”

韩斌没接话,去后面拿了一包软粮放在柜台下面。

小方凑过来小声问这条狗是不是常来。旁边张姐压低声音说:“刘叔老伴走了,就剩这条狗。每天来店里坐一会儿,比看病还勤。”

接下来几周,刘叔几乎每天都来。毛毛越来越差了。进门要喘很久,走路后腿有点拖。韩斌开始“顺手”给它梳毛、擦眼睛、按摩关节——没额外收钱,算在洗澡钱里了。

有天刘叔说毛毛没怎么吃东西。韩斌拿了个罐头拌进粮里,毛毛闻了闻,吃了几口。

“刘叔,加的东西我按进价算,你看行不行?”

“行,你看着办。”

刘叔开始跟他说更多话

“毛毛昨天晚上叫了一宿,我不知道它哪儿不舒服。”

“老韩,你说它还能撑多久?”

韩斌每次都说“老了,正常的”。他不是兽医,但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老了。私下他问了兽医朋友,朋友说这个岁数,让它舒服点就行。这话他没跟刘叔说。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如果毛毛在店里出事怎么办?在家里出事,刘叔一个人扛不住。在店里出事,他能搭把手。但宠物在店里去世,这事儿没遇到过。

没想明白,睡着了。

那天下午,毛毛进门时晃了一下。

刘叔把它抱进来的——它以前从来不让人抱,那天让抱了。

毛毛趴在地上喘,肚子一鼓一鼓,像拉风箱。韩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有点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

“小方,今天早点关门,你先走。”

小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毛毛,没问,换了衣服走了。

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下来。寄养区的猫都没叫。

“刘叔,今晚别走了,让毛毛在这儿待着。”

刘叔点了点头。

韩斌把灯调暗,从后面拿了条毯子铺在地上,把毛毛抱上去——它很轻,比正常金毛轻很多。刘叔坐在旁边,摸着毛毛的头。

没人说话,只有毛毛喘息声。

喘了一会儿,慢慢不喘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肚子还一鼓一鼓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毛毛突然睁开眼睛。它看了刘叔一眼,尾巴摇了一下,很慢,很轻,然后它看了韩斌一眼,不动了。

“毛毛?”刘叔叫了一声,没反应。“毛毛?”声音不对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韩斌蹲下来,摸了摸毛毛的脖子。没有脉搏了。

刘叔的手开始抖,弯下腰,把脸埋在毛毛的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韩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叔,毛毛走了。”

他没抬头,闷着声说:“我知道。”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眼睛红了,脸上粘着毛毛的毛。

“老韩,怎么办?”

“我帮你处理。土葬还是火化?”

“土葬吧,后山有块地。”

韩斌找了个纸箱,铺上毛巾,把毛毛轻轻抱进去。刘叔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最后从头顶摸到尾巴根,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零钱居多。韩斌数了两百,剩下的推回去。

刘叔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下,说:“毛毛,到家了。”然后推门出去了。

韩斌开车去了后山。土很硬,挖了近一个小时,手磨出了水泡。把箱子放进去,填土,拍实。

回来的路上他点了根烟。想:这活儿以后得定个价,不能每次都自己挖。

第二天早上,韩斌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开门的时候店里很安静,刘叔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中午,他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对面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狗。土狗,黄白色毛,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它蹲在那儿,看着他。

韩斌回店里拿了个碗,倒了点水放在门口。狗过来喝了,喝完又蹲回去。

到中午它还在。韩斌让小方问做救助的朋友能不能来接,回复说救助站满了。

韩斌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狗很瘦,但眼神还行。他算了算:检查、驱虫、疫苗,大概三四百。养在店里会影响生意,但不管,它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他走过去把狗抱起来。狗没挣扎,舔了舔他的手。

检查完,除了瘦和皮肤病,没大病。花了三百多。回到店里,小方给狗铺了个垫子。狗趴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看着他。

下午刘叔来了。他推门进来时,韩斌抬头看见他一个人,愣了一下——以前他身后总跟着毛毛。

刘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店里,像在找什么。看见垫子上的狗,蹲下来摸了摸。狗醒了,摇了摇尾巴。

刘叔摸了一会儿,说:“像毛毛。眼神像。”

他站起来:“老韩,这狗你要是不养,给我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养不好就送回来。”

刘叔把狗抱起来,狗趴在他怀里,尾巴摇了摇。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检查费多少。韩斌说每个医院不一样,你带它去的时候问医生。

门关上了。小方说:“韩哥,你自己的检查费没找他要?”

“那是我的成本。刘叔拿到的是健康的狗,不亏。”

小方笑了:“你就嘴硬吧。”

韩斌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刘叔抱着狗走远的背影。那只黄白色的土狗趴在他怀里,很安静。

他把烟抽完,转身回店里。

寄养区最里面的笼子里,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两只爪子扒在笼门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叫了一声。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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