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春天,朝廷收到一份很普通的奏报。一个叫陈世儒的官员,因为母亲去世,请求“丁忧”(朝廷官员在位期间,如若父母去世,则无论此人担任何官何职,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必须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称为丁忧。)。
在古代,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按照礼法,父母去世,官员必须辞官回家守孝三年。《礼记》里说:“丧三年,天下之达礼也。”所以只要父母去世,再忙的官也得回家守丧。
陈世儒原本是国子监博士,后来被派去做舒州太湖县知县。刚上任不久,就说母亲张氏去世,于是请求丁忧回京。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该结束了。
可谁也没想到,一桩惊天大案,很快就从陈家爆了出来。
就在当年六月,一个满身是伤的婢女,从陈家逃了出来,一路跑到开封府告状。她说,陈世儒的母亲张氏根本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毒死的。
开封府知府当时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政治家苏颂。苏颂一听事情重大,立刻让军巡院法官立案调查。
宋代司法制度非常严格,案件首先要进行法医检验。结果一查,事情果然不对劲。
张氏体内有明显中毒迹象,更可怕的是——她的后脑竟然被钉进了一根铁钉。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于是开封府立刻抓人。
很快,案件的经过就被审出来了。真正动手杀人的,是陈家的几个婢女。而背后的主使者,竟然是陈世儒的妻子李氏。
原因也很复杂。
据供词说,陈世儒的母亲张氏脾气极其暴烈,平日对下人非常残忍,甚至曾经折磨死过婢女。《宋史》里记载她“淫悍不制”,意思就是性格暴躁、难以管束。
媳妇李氏和这个婆婆关系非常恶劣。
有一天,李氏对婢女们说了一句话:“本官若丁忧,你们要嫁人的就好嫁,要钱的我给钱。”
这句话表面看像是随口一说,其实暗示得很明显——只要婆婆死了,陈世儒就要丁忧,大家都有好处。
婢女们一听就明白了。
于是她们先在饭里下毒。结果张氏命硬,毒了还没死。
当天夜里,几个婢女干脆用铁钉钉进她的后脑,把人杀了。
案情听起来已经够骇人了,但事情真正复杂的地方,还在后面。
因为陈世儒这家人,背景太硬了。
陈世儒的父亲陈执中,是宋仁宗时期的宰相,真正的两朝元老。李氏的娘家也不简单,她外祖父是著名宰相吕夷简,舅舅吕公著当时正是朝廷重臣。
换句话说,这是一桩顶级官二代家庭的弑母案。
于是京城很快就传开了各种说法。
有人说,真正的主谋其实是陈世儒本人,只不过开封府不敢动他。也有人说,陈家和吕家正在想办法托关系,准备把事情压下去。
连宋神宗皇帝都听到了这些传言。
神宗召见苏颂,问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神宗说了一句话:“此人伦大恶,当穷竟,无纵有罪。”
意思很明确——这是违背人伦的大罪,一定要查到底,绝不能放过有罪的人。
苏颂回答得也很谨慎:“臣不敢言宽,也不敢使之加重。”
意思就是,我不会偏袒,也不会刻意加重,一切按法律办。
但问题是,这个案子怎么判都很敏感。
开封府最初的判决是:动手杀人的婢女判死刑,李氏因为没有明确说“杀婆婆”,不判死罪;陈世儒本人不知情,不追究。
这个判决一报上去,大理寺和刑部立刻打回。
理由很简单——案情不清。
于是开封府重新审理。
可第二次判决还是差不多。
大理寺再次驳回。
就这样,一个本来很清楚的杀人案,居然在开封府拖了大半年。
朝廷里的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御史黄廉直接上奏,说开封府明显没查清楚,甚至可能在包庇陈世儒。
于是宋神宗下令,把案子直接移交大理寺重新调查。
大理寺接手后,事情很快出现了新的变化。
法官重新审讯后认为,陈世儒其实很可能是知情的。
原因很简单。
陈世儒本来不愿意去外地做官。《宋史》记载他“庸呆不乐为外官”,意思是既没本事,也不愿外放。
如果母亲去世,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丁忧回京。
于是法官认为,他至少是默认了妻子的计划。
与此同时,大理寺还开始调查另一件事——有没有人干预司法。
果然查出了问题。
李氏供认,她曾让母亲去找舅舅吕公著求情,希望不要抓她。
吕氏真的去了。
但吕公著当场拒绝。
他说:“这种事我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插手?”
事情本来应该就到这里。
可负责审案的大理寺丞贾种民,却突然上报说——吕公著其实答应帮忙,还让两个儿子一起参与。
这一下,事情立刻升级了。
吕公著当时是副宰相级别的大臣,一旦坐实干预司法,整个朝廷都会震动。
宋神宗却不太相信。
他说了一句:“公著宜无此。”
意思是,我觉得吕公著不像这种人。
于是派御史去现场监督审讯。
结果御史很快发现不对劲。
贾种民在审讯时,竟然用刑逼供,还篡改供词。
甚至把原本没有的话加进去,硬说吕公著参与了案件。
事情到这一步,皇帝终于明白了。
有人在借这个案子搞政治斗争。
于是案件被转交御史台重新调查。
御史台查得非常仔细,最后发现——吕公著确实没有干预案件。
所谓的证词,全是贾种民捏造的。
真相出来以后,整个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陈世儒夫妇弑母罪成立。
按照宋代法律,这属于“恶逆”,是最严重的罪之一。《宋刑统》明确规定:“恶逆者,斩。”
最终判决是:
陈世儒斩首
妻子李氏杖杀
参与行凶的婢女全部处死
至于那些试图干预案件的人,也被处分。
贾种民因为伪造供词,被撤职。苏颂因为曾向外人透露案情,也被处罚。
整整一年半,这桩案子才算结束。
但故事还没有完。
有人后来发现一个很讽刺的细节。
二十多年前,陈世儒的父亲陈执中,也曾因为虐待婢女致死闹出案件。当时由于他是宰相,最后只是政治弹劾,并没有真正接受司法审判。
而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却因为弑母案被处死。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案子其实还反映了北宋政治环境的变化。
宋仁宗时期,朝廷讲究“体貌大臣”。《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说:“待遇臣下,务全终始。”意思是尽量给大臣留体面。
但到了宋神宗时期,法制明显更严格。
哪怕是宰相级别的大臣,只要牵涉案件,也要接受调查。
所以吕公著虽然是重臣,也不得不在家等待调查。
这在以前是很难想象的。
当然,案子背后确实也有党争的影子。有人怀疑,新党人物蔡确借机打击反对变法的吕公著。
但即便如此,也很难说陈世儒是冤枉的。
因为证据太多了。
而且后来新党倒台,朝廷也没有为陈世儒翻案。
这说明一个问题——
即使政治斗争存在,这个案子的基本事实仍然成立。
历史往往就是这样。
一桩看似简单的家庭命案,最后牵出的是官场、权力、法律、人性。
有人想掩盖罪行,有人借机整人,有人坚持法治,也有人在夹缝中求生。
但不管如何,这桩案子最终还是走到了法律的终点。
而这,或许正是宋代制度最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在那个时代,权力会斗争,人心会算计,但法律依然有机会说话。
这大概就是历史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