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时间是一只温柔的兽，那它一定长着蓬松的皮毛。
我和十一岁的儿子，在这个冬天的夜晚，轻轻趴在了它的肚子上。它没有醒来，只是呼噜了一声，翻个身，把我们一起卷进了四季的怀里。
这本书叫做《在时间的怀里打个盹》。作者叫夕米木子。名字听起来，就像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二
翻开书的那一瞬间，儿子说：“爸爸，这个姐姐好像坐在云上。”
不是云。是屋顶。但在他眼睛里，那就是云。
画面里的女孩叫木子，身边围着几只猫，猫的眼睛里盛着整个宇宙的懒洋洋。儿子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贴上书页。他嗅了嗅，仿佛想闻出画里的味道——春天的桃花香，夏天的薄荷凉，秋天晒透的稻谷，冬天第一片雪落在舌尖的甜。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看书。他是走进了书里，走进了那个可以坐在荷叶上钓鱼、躺在屋顶数星星、踩着月光去追赶一只萤火虫的世界。
三
文字从纸面上浮起来。
立春那一页写着：“全世界的温暖伸了个懒腰，向我们走来。”
儿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爸爸，温暖伸懒腰是什么样子？”
我说：“你想想，你早上醒来，在被窝里使劲伸个懒腰，然后眯着眼睛笑——那就是温暖的样子。”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张开胳膊，在床上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冲我咧嘴一笑：“爸爸，我现在就是温暖！”
那一刻，我看见春天从他伸懒腰的指尖钻出来，爬满了整个房间。
四
惊蛰。
“蝴蝶正用翅膀剪辑阳光的碎片。”
儿子不说话了。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地说：“蝴蝶把阳光剪碎了，洒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会发光。”
一个五年级的男孩，平时满嘴“老六”“绝绝子”的男孩，这一刻说出的话，像一首诗。
我忽然明白，这本书不是在教孩子怎么写作文。它是在唤醒孩子心里本来就有的那个诗人。那个诗人一直住在那里，只是平时太吵了，听不见他的声音。而夕米木子的文字，像一阵轻轻的风，吹开了那扇窗，让那个小小的诗人探出头来，呼吸了一口满是花香的空气。
五
夏天，木子坐在荷叶上，脚丫浸在清凉的水里。
儿子问：“爸爸，荷叶不疼吗？”
我说：“荷叶怎么会疼？”
他说：“可是木子坐在它身上，它撑着她，还要撑着一朵荷花，多累啊。”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他又说：“但是荷叶肯定很开心，因为有人愿意坐在它身上看风景。就像你背我的时候，你累不累？”
我说：“累。”
他嘿嘿一笑：“但你也开心，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那我以后少让你背几次。”
那个瞬间，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好听。
六
秋天。
“落叶是树写给大地的信。”
儿子问我：“爸爸，如果落叶是信，那树得写多少封信啊？”
我说：“可能从春天就开始写了。写叶子怎么发芽，写小鸟在枝头吵架，写夏天的雷雨有多吵，写月亮怎么偷偷爬上树梢……写到秋天，终于写完了，就把信寄出去。”
他认真地想了想：“那树写给大地的信，大地能看懂吗？”
我说：“能啊。你看，大地把信都收起来了，藏在泥土里，明年春天再还给树，树就又长出新的叶子——那是大地写给树的回信。”
儿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原来树和大地一直在写信啊。那我们说的话，会不会也被谁收藏起来，明年春天再还给我们？”
我把他揽进怀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首诗。
七
冬天。
“如果冬天太漫长，就把心事交给慢火，等喝完这碗星星红豆粥，春天就在你的碗底。”
儿子忽然跑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跑回来：“爸爸，我们家没有红豆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把星星准备好。”他指着窗外的夜空，“等明天买了红豆，就把星星一颗一颗放进锅里，和红豆一起煮。”
我问他：“星星放进锅里，不会化掉吗？”
他说：“不会。星星是光做的，光不会化掉，只会更亮。”
那一晚，我们没有煮红豆粥。但我们煮了一整夜的星星。
八
合上书的时候，儿子已经睡着了。
他蜷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小猫。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一定在做梦吧？梦里有坐在荷叶上的木子，有剪辑阳光的蝴蝶，有写着信的树，有飘满星星的红豆粥。
我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大概是写在封底的，记不太清了。但意思我还记得：时间是一只温柔的猫，它趴在你的膝盖上，轻轻地打呼噜。
此刻，时间就趴在我的膝盖上。它穿着月光做的皮毛，打着十一岁男孩的呼噜声。
九
夕米木子在后记里写，她想给这个世界造一个梦，让所有赶路的人，都能停下来，在时间的怀里打个盹。
我想说，谢谢你，夕米木子。你不仅造了一个梦，还让我和我的儿子，一起走进了这个梦里。
在梦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找到了藏在心底的那个诗人。
在梦里，一个总是催孩子“快一点”的爸爸，终于学会了慢下来，陪他一起看蝴蝶怎么剪辑阳光，看星星怎么落进红豆粥里。
十
天快亮了。
儿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春天……在碗底……”
我轻轻拍拍他，小声说：“嗯，春天就在碗底。等你醒了，我们一起把它喝掉。”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靠了过来，继续在他的梦里，和木子一起，坐在时间的怀里，打着那个长长的、暖暖的盹。
而我，就守在这个盹的边上，等春天慢慢爬上窗户，等我的男孩慢慢醒来，等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
“爸爸，我们再打个盹吧，刚才的梦还没做完呢。”
好的，我们一起，再做一会儿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