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于2026年8月30日 星期天 晴
那时候正午的阳光烈得很，晒得竹林里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我从竹林里穿出来，急着要回家去。赤着脚跑在石阶上，石头被太阳晒得烫烫的，踩上去很舒服，那种暖意从脚心一直钻进身体里的踏实。那时候不知道，现在才明白，那叫接地气。人和土地之间，原本就该是这样直接的接触。
扎着羊角辫，辫梢在耳边一甩一甩的。我跑得快，石阶比菜园高出一截，竹林的影子落在石阶边上，我踩着石头的边缘，一脚一脚往上赶。正午的阳光晒得菜园里碧绿清澈的白菜发亮，整片菜园像一块被照透的翡翠。
忽然脚下一软——一阵凉凉的、软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不像石头，也不像泥土。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感觉就过去了。我回过头，它也在回头。石阶高于菜园，它已经从石阶上飞到了菜园里，青色的上半身探在碧绿的白菜之上，尾巴被白菜遮住了。我们同时回头，同时看见彼此——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阳光和空气。
它的眼神是温和的。我也愣住了。阳光落在它青色的鳞片上，那种绿和白菜的绿不一样——白菜是沉静的翡翠，它是比白菜浅一点的、流动的绿，独属于它的绿。
然后我们又同时吓到，同时跑开。它往菜园深处飞去，我往石阶上方的家跑去。我们谁也没有再回头。
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一条蛇。后来再没见过那样清透的青色。现在想起它，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好像那个夏天、那片石阶、那个正午的太阳，都在告诉我：你害怕的东西，有时候也很美；你逃离的瞬间，也许同时也靠近了什么。
我还记得脚底那一下柔软的触碰，记得它隔着菜园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它没有伤我，我也没有伤到它。我们都只是恰好路过同一个地方，互相吓了一跳，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那条青蛇大概也没有体验过，一个小女孩的赤脚会轻轻踩在它背上一回。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放牛小女孩，就那样赤着脚跑过夏天，跑过石阶，跑过一条青蛇身边。她什么也没有带走，只留下一段温柔的回头。后来她走过了很长的路，经历了失望、内耗、心脉受损，也重新养好自己，但她从来没有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条蛇看见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一个她。
现在在城市里，很少再赤脚走路了。但有时想起那双踩过烫烫石头和柔软青蛇的脚，还是觉得，它们替我走过一段真实的好日子。脚底踩在土地上，人和大地之间，原本不该隔着鞋底。
生活没有麻木。我能记得这些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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