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沙漠腹地,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工程正在酝酿之中。这就是沙特阿拉伯王国的"新方舟"(Neom)计划,其核心是一座由两座平行的约170公里长的摩天大楼组成的"线状城市"(The Line),设计容纳900万居民,堪称世界上最大的建筑物。
这个梦幻般的设想源于现年37岁的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的远大抱负。作为沙特改革开放的推手,他希望通过这一耗资数万亿美元的工程,为沙特重塑经济面貌,摆脱对石油的依赖,成为吸引全球资金和人才的新兴中心。
然而,随着这一史无前例的城市建设工程的推进,它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和质疑。本文将探讨这一雄心勃勃的远景与其所面临的残酷现实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一个疯狂的概念:线状城市
穆罕默德的梦想来源于一个简单而大胆的点子:建造两座长达105英里(约169公里)、高1640英尺(约500米)的平行摩天大楼,将整个城市竖起来容纳在内。
这个创意孕育于2021年,当时沙特王国邀请世界顶级建筑师为"新方舟"地区设计新城市,获奖建筑师Thom Mayne建议建造一座地面上的线性城市。但穆罕默德另有想法:"我告诉团队,我们何不把这2公里宽的地面城市竖起来,变成两座塔楼?"
就这样,这个"线状城市"的概念应运而生。两座摩天楼将平行而行,间隔650英尺(约198米),外层镶嵌折射沙漠红光和海洋蓝色的镜面玻璃。内部将分布着公寓、办公楼、学校、警察局、博物馆,甚至一座皇室宫殿。
这个疯狂的设想令建筑师们着手进行设计。根据2021年的内部文件,线状城市将拥有超过70亿平方英尺(约合6.5亿平方米)的楼面面积,比纽约市所有建筑的总和还要大29%,相当于2000多座帝国大厦。
这个巨无霸般的规模正是穆罕默德所追求的。他要求工程师营造"零重力"的视觉效果,让建筑物看似违背物理定律漂浮在空中。毕竟,正如他在纪录片中所说,这座线状城市就像是现代版的埃及金字塔一样宏伟。
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尽管线状城市听起来像是某种虚构的科幻概念,但沙特已经全力投入,动用数以百万计的工人、数十万辆卡车和挖掘机在沙漠中开垦基地。这项工程的规模是任何一个现代城市建设项目所无法企及的。
新方舟项目的正式预算为5000亿美元,相当于沙特一年一半以上的财政支出,也超过其主权财富基金的市值。但工作人员普遍认为,这个数字严重低估了真实成本。
仅线状城市第一阶段1.5英里(约2.4公里)的开发成本,内部人士就预计将超过1000亿美元。如果最终完全建成105英里的全部规模,耗资恐怕将远超2万亿美元,每平方英尺的造价是中东其他摩天大楼的两倍多。
这一规模空前绝后、超乎想象的工程,主要源于以下几个原因:
1. 疯狂的设计理念带来巨额成本
王储穆罕默德要求线状城市建筑物具有"令人赞叹"的设计,体现"零重力"的超现实感。这无疑将极大增加建筑的复杂程度,使用大量先进但价格高昂的建筑材料和技术。
此外,为了追求独特的形态,建筑师们不得不抛弃传统的自下而上设计思路,而是从希望达到的终极样子出发,反向设计各项用途和功能的布局,这使得设计难度加大。
2. 规模庞大的城市配套设施投资
按照规划,线状城市只是新方舟项目的核心部分。为了服务未来数百万居民,项目还将建造机场、贯穿20英里山体的高铁隧道、大型海水淡化厂等基础设施。
其中,一座被称为"特罗耶纳"(Trojena)的人工滑雪胜地预计耗资380亿美元,价格是两年前的一倍还多。
3. 内陆交通和物流成本高昂
线状城市地处沙特西北部沙漠地区,距离最近的大城市有两小时车程。为了运送建筑钢材、玻璃等原料,每年都需要大量重型卡车经常往返于工地和港口,带来高昂的内陆运输成本。
据项目工作人员透露,新方舟对钢筋混凝土和特种玻璃等材料的需求量将是全球其他工程项目的数倍,可能会推高全球部分建筑材料的价格,供应也成为一个问题。
4. 人工和生活成本居高不下
由于线状城市所在地区人口稀少,新方舟不得不为超过10万名建筑工人提供食宿,新建了多个工人社区。在那里,一晚上的汉普顿酒店房价就高达400美元以上。
更麻烦的是,这些临时社区有些已需要拆除重建,因为新的设计布局将直接穿过社区所在地带。
5. 绿色环保理念带来额外支出
尽管号称零排放,但新方舟项目在推进过程中不得不投入额外资金,以实现其环保承诺。
首先，由于远离主要能源基地,在可再生能源设施建成之前,新方舟不得不先行建造两座总装机容量达800兆瓦的燃气发电厂,为工地提供能源,这将产生一定的碳排放。
其次,新方舟对于钢筋混凝土、玻璃等建筑材料的需求量巨大,而这些材料的生产过程通常存在高能耗和高排放问题。即使新方舟方面引入更加环保的新型建材,所付出的研发和采购成本也将高于常规材料。
再者,由于新方舟地处偏远,建筑材料和设备需要长途运输,运输过程中也将产生大量排放。为了尽可能减少碳足迹,新方舟可能需要投资建设专门的运输通道和更加环保的运输工具,耗费不菲。
最后,新方舟区域内规划有多个人工湖泊和河流,为了确保水质达标,新方舟需要建造大型的淡水化和水处理设施,这也需要投入大笔资金。
昂扬过后的清醒
规模缩减
面对高额成本和财政压力,沙特政府最近不得不将线状城市第一阶段的规模大幅缩减。最初设想在2030年前完成10英里长的第一期,但现在计划仅建成1.5英里长度。
尽管如此,这1.5英里的线状城市片段仍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体建筑,相当于60多座帝国大厦的面积。但与原先规划相比,对于庞大的基础设施投资来说,能够服务的人口只有其中一小部分。
有内部人士透露,第一期线状城市人口预计只有20万,相当于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市的规模,远远小于之前预期的900万人口。然而,为了服务数百万人口,新方舟依然不得不兴建巨型机场、隧道高铁等基础设施。
这种资金与实际产出的失衡加剧了人们对新方舟项目的质疑。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访问学者Madawi al-Rasheed指出:"花费如此之多,理论上应该为沙特经济带来实质性的飞跃,但目前来看大部分资金都花在了外国顾问和建筑师身上。"
城市布局理念遭质疑
除了成本高昂,线状城市作为一种全新的城市构想,其可行性和宜居性本身就存在着诸多质疑。
这种将城市拉长至105英里、楼盘垂直叠加的布局理念,与人类数千年来圆形发展的城市模式背道而驰。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教授约翰·费尔南德斯直言,这"违背了城市建立和发展的整个历史"。
即使是参与线状城市设计的建筑师也对这种布局存疑。知名英国建筑师彼得·库克曾经直言不讳地批评,1640英尺的设计高度"有点愚蠢和不合理"。在后期纪录片中,他也称线状城市的设计"就连参与其中的人也觉得很费解"。
规划人员内部也曾多次提出疑虑,指出新方舟项目"将设计理念凌驾于实际使用需求之上",与传统城市规划思路背道而驰。
此外,人们对线状城市内部的宜居环境也存有顾虑。由于楼体过高,内部空间将长期处于阴影之中,阳光和开放空间匮乏。而在外部,上亿只经过该地区的候鸟恐怕将撞上这座"巨型镜面玻璃大楼"而丧生。
环保誓言面临考验
作为改革的一部分,穆罕默德王储一直呼吁发展可再生能源,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然而,新方舟项目至少在短期内将不得不依赖传统能源。
由于远离能源基地,新方舟方面最近公开招标,计划兴建两座总计800兆瓦的燃气电厂,为工地提供能源,直至完成可再生能源设施建设。
此外,大规模挖掘作业和重型车辆的运输也将带来大量排放。即使未来实现零排放目标,新方舟在建设过程中所产生的碳足迹可能也将是可观的数字。
城市规划史上罕有成功先例
最让人忧虑的是,在城市规划的历史上,极少有自上而下规划的大型城市项目能够按照最初设想真正执行,更不用说成为宜居、繁荣的城市了。
上个世纪50年代耗资巨大兴建的巴西首都brasilia就是一个典型的反例。这座被誉为现代主义城市设计杰作的新城市,最终只吸引了不到预期一半的人口。反而是临时建造的卫星城镇聚集了大部分居民,成为真正的人口中心。
而很多类似新城在拿到规划许可后,也往往胎死腹中,注定无法实施。那些最终建成的,又常常被认为过于单调、缺乏社区感和活力。
结语
新方舟计划及其核心的线状城市无疑是一个疯狂而令人向往的想象。它代表了沙特变革的决心和不惜代价追求创新的勇气。
然而,这一豪赌随时可能陷入现实的泥沼。面对攀升的成本、人们对城市布局的质疑,以及缺乏成功先例,新方舟能否最终如期实现理想化的城市愿景,仍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即便是缩减版的第一期工程,单单1.5英里的线状城市就可能耗费超过1000亿美元的天价,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开销。而它所能服务的人口却只相当于一个小城镇。投资与实际效益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失衡,这样的结果是否符合沙特政府的初衷,也值得我们深思。
毫无疑问,新方舟项目正步入一个关键抉择的时刻。沙特方面是否会最终止步于一个折中方案?还是将一意孤行,不顾一切代价地完成最初的疯狂梦想?也许只有真主安拉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