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上，“年薪百万”已经成了一种常见叙事。小红书上尤其夸张，简直人均百万。你刷半个小时，会产生一种错觉——全中国好像只剩下自己还没年薪百万了。别人晒收入、晒存款、晒年终奖，动辄“90后年薪百万是什么体验”“普通人的第一个一百万”。看完了放下手机，算算自己的工资，突然觉得活得像个笑话。
可是你如果有统计学的概念，上网去查查基本数据，事情是另外一副样子。
中国有14亿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约2.4亿，占总人口17%。月收入超过5000元——也就是够得上个税起征点——的人口不到8000万，大约占5%。月收入低于2000元的有9.64亿人，占总人口的69%。其中6亿人月收入不足1000元。这些数字是国家统计局公布的。
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反差很大。一边是社交媒体上“年薪百万”随处可见，另一边是6亿人月收入不足1000元。哪个是真的？两个都是。只是它们存在于不同的世界里——一个在屏幕上，一个在屏幕外。
社交媒体上晒高薪的人，（虚假的除外）都是筛选后的“幸存者”。一个人发了年薪百万的帖子，算法把它推给几百万人看。那几百万人看到了，都觉得“怎么别人都这么有钱”。但他们看不到的是，那个发帖人背后，是9.64亿月收入低于2000元的人。这些人从不在小红书上晒工资，因为他们没什么好晒的。他们沉默着。而社交媒体只呈现发声的那一端。于是发声的那一端被无限放大，沉默的那一端被彻底遮蔽。你看到的不再是真实世界，而是一张经过算法裁剪的局部照片。
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里写过一段话：“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这话说得好。社交媒体上喧嚣的是“年薪百万”的话语圈，沉默的是那9.64亿人。他们不发声，不是因为他们不存在，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不符合这个话语圈的叙事逻辑。
一个月入一千的人，不会跑到网上去说“月入一千是什么体验”，因为没人看。只有年薪百万的帖子才有流量。于是流量制造了另一种“现实”——那个年薪百万的叙事不断被强化，而沉默的大多数被彻底遗忘。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是社交媒体时代最隐秘的欺骗。它不全是假话，而是筛选。假话容易被拆穿，筛选不会。它只让你看到一部分真相，然后假装那就是全部。你看到的是真的，但它不完整。一个不完整的真相，比谎言更有迷惑性。
知道这些数据，不是为了让人灰心丧气。它不过是让人多一份清醒。下次刷到“年薪百万”的帖子，心里有个数：这是一个极小概率事件，是金字塔塔尖上那一小撮人。它不代表普遍，也不代表应当。你过你的日子，他晒他的数字，大家互不相干。沉默的大多数从来不需要被解救，只需要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