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的沿海港口中，烟台属于比较特殊的，因其北面向海。由于直面西伯利亚的寒流，冬日经常下雪，故与比邻而居的威海一起被形象地称为“雪窝子”。
对雪窝子的第一次直观印象，是去年十一月重走渤海湾，从大连坐船到烟台。头天靠岸海浪已蓄势待发，据说第二天要停航。果然，早晨醒来就已飘起小雪，往常烟台山近海的楼阁亭台均已拉上封锁线，不得靠近。沿海道路人烟稀少，白浪大概有1米多高，不知疲倦地一遍遍追赶、翻滚，拍击岸边的石板，溅起一阵阵水雾。我们登上烟台山的标志灯塔，还没得及看清四周，雨夹雪就如同小刀一样，胡乱往脸上拍来扎得生疼，赶紧落荒而逃。
烟台从最初的小渔村，到近代第一批被迫开放的商埠，再到现代化旅游城市，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烟台的行政范围很广，辖五区六市，基本覆盖古登州（治所蓬莱）的行政范围，港区填海造陆，也增加不少陆地面积。机场由莱山改为蓬莱后，烟台市范围又扩了不少，但机场离市区的距离堪比兰州。清末时期，当地有句市井俚语：“黄县嘴子”“蓬莱腿子”“掖县鬼子”，对黄蓬掖人们的经商头脑给予善意的调侃（注：黄县掖县即今龙口市、莱州市）。这里地形为丘陵地带，街道总是上上下下，总让人想起青岛或重庆的相似场景。特殊的地形条件，孕育出栖霞苹果、莱阳梨、福山樱桃这样知名的农产品。作为旅游城市，道路必然干净整洁，但让我印象更深刻的是那些大大的蓝色路标，一侧是地名，一侧是交通提示顺口溜，显示出交管部门的一份温情。胶东半岛人们说话卷舌音很多，与山东半岛口音有相似之处，又有不一样的风格，尤其是招远人说话更像是在唱歌，听起来亲切入耳。
东南部昆嵛山是道教全真教发祥地。南宋期间时年55岁的王重阳从家乡陕西出发，落脚于此地并招徒传道，最著名的徒弟有全真七子。金庸先生将这段历史加工后，编入武侠三部曲“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中，尤其前两部全真派引出故事的开头并始终贯穿其中。小说中作为全真七子之一的丘处机拜见成吉思汗，在历史中也确有其事，在烟台博物馆就有一幅他们大雪山会见的挂画。
烟台市内的海滩风大浪大，据说有海底暗流，沙子大多粗砺，波浪冲出的一道道曲线，踩上去也是坚硬无比，难以驻足。如果想尽情体验那份指压板的“快乐”，一定要去烟大的海滩走一走。尽管是6月底，水还是冰凉。第一海水浴场离市区最近，来这里的人最多。傍晚后，附近小区的家长带着孩子，打着手电筒挖螃蟹。沿着海滩的小路也纷纷支开小摊，迎接夜生活。简单的小灯在沙滩上围起一个圈，一边驻唱一边售卖鸡尾酒。面对暗潮涌动的大海，远处烟台山灯塔的探照灯发出一道道变幻的长光，巡视着海岸线。一名当地人向我介绍，烟台山有17个领事馆，及当时几千名美驻军每年来这里度假的事情。烟台的夜，跟其他海滨或网红城市相比，少些嘈杂，更为安静、恬适。但城市各个角落巧妙的灯光设计俯拾皆是，彰显出旅游城市的特色。初夏时节直到深夜，黑暗的沙滩上仍能看到不少人，尽管海风阵阵，他们有的在肆无忌惮地欢笑打闹，有的在海水中执着地寻找着。
第一海水浴场到第二海水浴场之间，海滩布满礁石，是寻找贝类和螃蟹的好场所。六月末的夜晚，刚出生的贝类密密麻麻，爬满岸边的每一块礁石，走过时一阵沙沙声，好似春蚕食叶。小螃蟹在平缓的水流里吐着泡泡，发出细小的咕嘟声，当路人脚步走近时突然偃旗息鼓。当我停下屏息观察时，小蟹觉得危机解除，从石头缝儿探头出来，又横着快速爬去。
海昌渔人码头，岸边异域风情的建筑改为餐馆，近海停着一排深蓝色的渔船，随着微波起伏，静谧得如同一幅油画。有一段从岸边延伸到海里的铁轨，可能是仿照“千与千寻”的场景，引来众人排队拍照。雾色笼罩下，对岸的建筑朦朦胧胧，好似海市蜃楼。长长的木栈道旁，柔弱的多枝柽柳，它那粉嘟嘟的小花与柔弱的淡绿枝条，看起来很清新，一袭白裙的女生从身边飘然而过。
如果想要找细软的沙滩，就要到福山区的金沙滩。这里“水清滩平，沙细如粉，色泽如金。”走近时，会发现海边冲刷的沙子有亮晶晶的碎屑，可能是某种矿物质。不知为何，此处的海并不干净，到处都泛着绿藻，它们被海水推着荡来荡去，或者在海滩生成一块块绿地毯。于是，海水也变成了浑浊的绿色，泛起的浪花变成黄绿色，一层一层如同调色板般晕染开来。海鸥不多，也很警觉，只要我稍微走近，它们便展翅飞走；有时低低掠过，紧扇翅膀后又来一段滑翔，一边飞行一边鸣叫。
一只孤独的鲸折戟沙中，被困于此地，让人想起那部带着神秘气息和晦涩隐喻的匈牙利电影“鲸鱼马戏团”。但它背面却是个滑梯，小朋友们都在玩，看来它并不孤独。岸边，沙蟹占据了绝大部分领地，挖了无数个洞，也堆出无数个小沙球，藏在洞里面蠢蠢欲动。尽管早晨下了点小雨，可这里的海水还是很温暖，浸着浅水的泥滩和海浪冲过形成的一绺绺波浪线，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河滩地。
沙滩上每天都有许多人留下的痕迹，有挖的坑，有刨的沟，有写的字，有垒的城。每天又都被潮水轻轻抹去，再填上新的痕迹。沿着悠长的海岸线漫步，海浪你追我逐，亘古不变地一次次地离开海岸，又相拥着一次次地回归海岸，就像回归它们永恒的家园。潮声阵阵，在你耳边低语呢喃；海风习习，灌入四肢百骸。
也许大海具有一种魔力，大多数来到海边的人，都能受到它的感染，而变得快乐起来。潮声将你包裹，你如同被母亲摇晃的婴儿般熟睡。深夜沿着海边一路闲逛，听潮水连绵不休，海风阵阵裹紧衣衫。正欲离去，突然半轮橙黄色的月亮不知何时从海面悄然升起，洒下一串橙黄色的光影，这个彷佛在诗歌里才会处出现的场景，迎来一阵莫名的感动。
《百城记》-②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