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博上看到这段话，不确定是不是刘震云先生所说。然而，这论断，我却不能苟同。
它像一柄锋利却失准的手术刀，轻易地划开了社会的肌体，将“底层”与“高层”判然两分，贴上善恶的标签。这未免过于简化了那混沌而斑斓的人性图谱。人性的光影交错，何曾以贫富贵贱为绝对的疆界？
在所谓“底层”的喧嚣与挣扎里，我确曾见过不加掩饰的粗粝，为生计锱铢必较的困顿，乃至被逼到墙角时，那源于动物本能的、不甚光彩的反击。他们的生存环境，往往是一片精神的盐碱地，资源的匮乏催生出言语的荆棘与行为的芒刺。他们的“恶”，有时更像是一件过于紧窄的旧衣，包裹着求生的焦灼与无力，是环境迫压下的变形，而非天性使然的顽石。
可就在这同一片土地上，人性的花朵也以最顽强的姿态绽放。那是在菜市场斤斤计较后，见你双手不便，却默默帮你拎起沉重菜篮的那只粗糙的手；是乡邻间为寸土争执不下，却在谁家遭了急难时，最先敞开的门扉与掏出的、带着体温的微薄积蓄。他们的善良，未经雕琢，不曾宣扬，像山间的野泉，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湿润你干涸的心田。他们的“纯朴”与“真诚”，恰在于其不假修饰，那份好，与那份不好，都坦荡荡地晾晒在日光下，无需金粉的涂抹。
转而望向那被艳羡的“上流”，那被定义为“高层次”的圈层。那里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悬挂的水晶灯折射出理性的光辉，空气里弥漫着秩序与教养的芬芳。这里的人们言辞得体，举止优雅，笑容的弧度都仿佛经过精心测量。他们的“道德感”似乎无懈可击，他们的“思维”开阔而包容。
然而，在这片精致的风景之下，何尝没有另一种形态的“烂事”？那不再是街角的争吵，而是会议室里不动声色的倾轧；不再是市井的谩骂，而是觥筹交错间滴水不漏的机锋与算计。这里的冷漠，包裹在礼貌的外衣下；这里的残酷，施行于无形的规则之中。那是一种精心装扮过的“恶”，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标本，形态完好，却失了生命的温度，更显幽邃刺骨。他们的“心眼”，在利益的精密坐标系中运转，其“坏”，往往更系统，更彻底，也更难察觉。
可见，刘震云先生所言，是捕捉到了一些真实的浮光掠影，却误将局部当作了全体，将表象认作了本质。他将底层在生存压力下被扭曲的姿态，归结为人格的必然；又将上层社会赖以维持体面的那套精致符号，等同于人性的高尚。这实在是一种深刻的误读。
人性的深渊与高光，从来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所谓“层次”，或许能决定一个人表达善意或恶意的方式，却无力决定其心底善恶的存量。底层的挣扎，可能催生出赤裸的卑劣，也可能淬炼出最坚韧的互助；上层的优裕，可以滋养出虚伪与算计，也可以涵养出真正的悲悯与担当。
我们批判一种现象，或赞美一种品质，都应就事论事，就人论人，而非简单地归因于其所属的“圈层”。将任何一个群体脸谱化，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都是一种思维的懒惰与认知的偏狭。
真正难以生存的，或许并非某个特定的圈层，而是任何一个失去了基本良知与温暖的人性荒漠。而真正强大的内心与“雷霆手段”，也并非仅用于在“底层”的泥沼中自卫，它更应是一种穿透世相迷雾的洞察力，一种在任一环境中都能持守本心、并对他人的处境抱有悲悯理解的定力。
说到底，人性的战场，不在朱门与蓬户之间，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方寸灵台。那光与暗的交战，善与恶的抉择，是悬于每一颗人心之上的、永恒的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