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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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我们一起舀水的夜晚，却记不得昨天谁给她喂过饭。
我打算去看外婆。这次我只买一套纯棉睡衣，其他东西不敢买了——去年买的播放器，被说“浪费钱”。赶集那天再去买点吃的吧。
她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已经两年多了。
想起去年暑假去看她。那时一路上我想：这次一定要好好陪她说说话，哪怕只能尽孝一天。想起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睡的场景，我决定要留下来陪她一晚。
两个孩子坐着外公的三轮车先去，我和妈妈随后等大巴。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来唯一一班车。
到了外婆家，那是两栋挨在一起的四层小楼，大舅和小舅一起建的，气派得很。院子很大，有桂花树、梨树、枇杷树，舅妈还养了很多花，打理得非常漂亮。
这个月是大舅照顾外婆，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换小舅家了。还有二舅家，三兄弟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
我终于见到了思念已久的外婆。我精心挑选了礼物：宽大舒适的纯棉睡衣，软烂好咬的饼干，还有一台佛教播放器，想让外婆没事时听听佛经。
外婆坐在客厅的轮椅上。我打完招呼，拿出饼干给她吃。一旁的大舅大声说：“不要给她吃这么多，很重了，都抱不动了！”我的手停在半空，说：“尝一下，吃一点没事。”又把播放器拿出来，大舅又说：“买这东西干什么，浪费钱，哪里要听？她自己又不会放。”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心想：是不是又买错了。
中午吃饭，我准备喂外婆。大舅又喊：“不用管她，她自己能吃，还有一只手能动。”我发现外婆吃得很慢，但确实能自己吃。
过了一会儿，她要上厕所。我推她回房间，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扑来。照顾过婆婆一年的我，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帮她脱裤子、尿不湿，抱到排便椅上，擦洗干净，再抱回床上穿好，倒尿盆、洗干净。我做得很自然，不觉得恶心。
下午我让两个孩子先跟外公回去，我要留下来住一晚。他们同意了。
我一直陪外婆聊天。她脑子很清醒，以前的事都记得。她记得有一年来我家，我们一起睡，第二天起来发现床下都是水，拖鞋漂在上面——下雨下了一晚上，雨水漫进来了。外婆说着哈哈大笑，笑了好久。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拿梳子给她梳头。她头发稀疏，但有一半还是黑的。九十岁的年纪，头发还有一半是黑的，身体底子真好。以前外婆身体一直很好，生活能自理。两年前那次突然晕倒，家里没人发现，第二天早上才被送去医院，耽误了时间，抢救过来就瘫痪了。也亏她身体好，才能撑到现在。
傍晚，小姨来了，是来给外婆洗澡的。外婆每天都要洗澡，这个习惯一直保持着。大舅一个人照顾外婆，大舅妈早已不在了，所以每天洗澡的事都是小姨来代劳。她每天下班后要从六七公里外赶来。
大舅带我去楼上参观。晚饭后，给我找好洗漱用品。我说想跟外婆睡一个房间，她房间里还有一张空床铺。大舅坚决不同意：“千万不要跟她住一起，晚上她会吵闹，没法睡的。以前你堂妹来试过，一晚上吵闹得没法入睡。”我坚持说没关系，就想离外婆近一点。大舅就是不同意。
后来小舅妈让我去她家睡，睡在她女儿的房间。很精致的房间。我躺在床上，反而有点后悔留下来过夜了——我留下来，还麻烦了小舅妈，睡一晚还要她洗床单什么的。
第二天起来，我去看外婆，给她洗漱了一下。大舅给我下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吃完饭没多久，小舅妈过来了，来接外婆。只见大舅戴上口罩，小舅妈戴上手套，把外婆房间的床铺收拾了，把她睡的床推过去——那是专门给外婆买的带轮子的床。看着他们戴口罩、全副武装的样子，我心里有点难过，但又很能理解。外婆房间确实很臭，尿骚味很重，床上味道也很重。一个长期卧床的病人，慢慢地会耗尽所有人的耐心和温情。最后，无关孝与不孝的问题。
上午我又跟外婆聊了一会儿。下午有回爸爸家的大巴了，我告别了外婆。出发时，大舅给我塞了很多东西，说给孩子吃，还要拿两个红包给孩子，我没要。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大舅他已经七十岁了，前几年还查出鼻咽癌，治疗康复后，还要这样照顾外婆——每天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但他对外婆的态度确实很差——大声说话，不耐烦，嫌弃。那不是他的本心。是两年下来，把一个儿子的耐心和爱心，一点一点磨没了。
外婆的处境是艰难的。没人听她说话，没人愿和她多说。她被嫌弃着，却又依赖着。夜里她常喊闹，不是想闹，是难受，是害怕，是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而那个被吵醒的人，明天还要继续照顾她。孝心在日复一日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我想起外婆哈哈大笑的样子——说起那年雨水漫进房间，我们俩一起舀水的往事。那一刻，她不是那个瘫痪在床、被人嫌弃的老人，她是我的外婆，是那个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秘密的外婆。
可是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听我妈说，那台播放器一直放在外婆房间，每月搬家也会一起带过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播放。
（2026.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