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赋讲座】第七章 骈赋的典范——南北朝名篇解读

第七章 骈赋的典范——南北朝名篇解读

一、谢惠连《雪赋》——物里有人

谢惠连写《雪赋》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这篇赋,假托了一个故事:梁王在兔园宴请宾客,让司马相如、邹阳、枚乘这些人写雪。司马相如先写,写了雪的来历和样子;邹阳接着写,写了雪的诗意;枚乘最后写,写了雪的品格。

这个结构有意思。三个人写同一个东西,各写各的,互不重复。司马相如写实的,邹阳写虚的,枚乘写理的。三块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雪。

司马相如那一段,写得最漂亮:

“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连氛累霭,揜日韬霞。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蔼蔼浮浮,瀌瀌弈弈。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帷席。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

这是写雪的样子。从云生写到雪落,从雪落写到雪积。散漫、氛氲、蔼蔼、瀌瀌、联翩、徘徊、便娟、萦盈——全是叠词,读起来飘飘忽忽,像雪本身。

最妙的是后两句:“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雪落在方的东西上,就成了方的;落在圆的东西上,就成了圆的。这是写雪,也是在写人——人也是因方为方,遇圆成圆的。谢惠连才二十多岁,怎么懂得这个?

邹阳那一段,写雪的诗意:

“若乃玄律穷,严气升。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沸潭无涌,炎风不兴。北户墐扉,裸壤垂缯。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

焦溪干了,汤谷冻了,火井灭了,温泉结冰了。沸潭不涌了,炎风不吹了。北边的门堵上了,裸国的人穿上衣服。这些都是在说一件事:天冷了。但谢惠连不直接说天冷,他举了十个例子,让你自己感受。

最后写到人:“纨袖惭冶,玉颜掩姱。”那些穿丝绸的美人,在雪面前也惭愧了;那些容颜如玉的女子,在雪面前也遮起脸来。这是把雪写到了极致——比人还美。

枚乘那一段,写雪的品格:

“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浩然,何虑何营。”

雪没有名字,没有操守,随云升降,随风飘零,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干净的来,脏的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这哪里是雪?这是人。这是谢惠连理想中的人——纵心浩然,何虑何营。

谢惠连写完这篇赋不久就走了,才二十七岁。他走的时候,大概也像雪一样,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二、谢庄《月赋》——月下有人

谢庄的《月赋》,也假托了一个故事:曹植和王粲在夜里赏月,曹植让王粲写月亮。

开篇写得很有气氛: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

曹植刚死了朋友应玚和刘桢,心情不好。阁上长了青苔,榭上积了灰尘。他夜里睡不着,心里难受。这时候看见月亮,就让王粲写。

王粲写月亮,先从古时候写起:

“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朓肭警阙,朏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

这是月亮的来历、月亮的运行、月亮的德性。谢庄用了很多典故,但不显得堆砌,因为月亮本身就让人想得多。

接着写月亮的样子: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祗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

气霁、云敛、波起、叶脱、菊芳、雁哀——全是秋天的意象。月亮升起来了,悠悠地、蔼蔼地。星星暗了,银河淡了。大地像雪凝了,天空像水镜了。楼台像霜,台阶像冰。读到这里,你已经站在那个秋夜的月下了。

最后写月下的人:

“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这歌是曹植唱的。他想起死去的朋友,想起远方的亲人。月亮在那里,亲人在远方,隔千里而共明月。月是圆的,人是缺的。月是明的,人是暗的。

这篇赋,写的是月,但处处有人。开头曹植在,结尾曹植还在。月亮一直亮着,人一直想着。月和人,分不开。

三、江淹《别赋》——人间最苦是别离

江淹的《别赋》,开篇就是千古名句: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十个字,把离别写透了。销魂是什么?是魂都散了。为什么散?因为人走了,魂也跟着走了。

接下来,江淹分写各种离别:

“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

远别离,春别离,秋别离,各有各的滋味。

然后写侠客的离别: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造分手而衔涕,感寂漠而伤神。”

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多气派。琴羽、箫鼓、燕赵歌、伤美人——多热闹。但分手的时候,还是含泪,还是伤心。再气派的人,也逃不过别离。

写恋人的离别:

“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芍药诗、佳人歌、桑中女、上官娥——全是情人的典故。春草碧,春水绿,这么好的时候,送人走。“伤如之何”四个字,问得人心里一颤。

写从军的离别: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魂动,亲宾兮泪滋。可班荆兮赠恨,唯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看故乡的树,跟亲人永别。左右的人魂动了,亲戚朋友的眼泪流下来。只能喝酒,只能赠言。秋天,雁飞,白露下。怨又怨,去又去。

写赴任的离别: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同琼佩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

这一种离别最难受——不是永别,不是死别,是活着分开,一天天熬。君在淄右,妾在河阳。早上一起照镜子,晚上一起熏香的日子没了。君走了,千里之外。妾一个人守着空房,春天看青苔,秋天看月亮,夏天睡不着,冬天熬长夜。织了锦,写了诗,全是思念。但有什么用?人回不来。

最后江淹总结: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别离的样子千千万,别离的道理万万千。但只要分别,就有怨恨;怨恨满了,就要发出来。这种时候,人心是散的,神是乱的,骨是折的,魂是惊的。再好的文笔,也写不出暂时的分离;再高的才情,也描不出永远的诀别。

江谦说自己写的是别离,但他心里清楚,他写的是人间最苦的那件事。

四、江淹《恨赋》——人生自古谁无恨

《别赋》写的是空间上的分离,《恨赋》写的是时间上的遗憾。

开篇也是名句: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望见平原上的坟,蔓草缠着骨头,树木收着魂魄。人死了,天道还能说什么?江淹说自己是个“恨人”——心里有遗憾的人。看见这些坟,心里一惊,想起那些带着遗憾死去的人。

接下来,江淹分写各种遗憾:

写秦始皇: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华山为城,紫渊为池。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断,宫车晚出。”

秦始皇多厉害,削平天下,统一文字,华山作城,紫渊作池。他还想架桥出海,巡游太阳升起的地方。但“一旦魂断,宫车晚出”,死了。他的遗憾是什么?是还没完成那些壮举,就死了。

写赵王: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赵王被俘虏,流放到房陵。晚上心动,早上神伤。离开了艳姬美女,失去了金舆玉乘。想喝酒,悲从心来。千秋万岁,这个怨也散不了。

写李陵: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裂帛系书,誓还汉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李陵战败投降,名声毁了,身体也脏了。拔剑击柱,看着自己的影子惭愧。心在上郡,魂在雁门。他想回来,想报汉朝的恩。但“朝露溘至”——死得快,来不及了。握手无言,什么都没说。

写王昭君: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王昭君出塞,仰天长叹。紫台远了,关山没边。风起了,太阳落了。雁少飞,云寡色。盼君王,盼不来;死在异乡,回不去。

还有冯衍、嵇康、那些囚犯、那些迁客。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恨,死了。

最后江淹总结: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都要死,都带着恨,都闭着嘴。

江淹写《恨赋》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自己。他一生坎坷,早年怀才不遇,后来虽然做了大官,但那些早年的恨,还在心里。他替古人喊出来,也替自己喊出来。

五、庾信《哀江南赋》——一个人的亡国史

庾信的《哀江南赋》,是骈赋的绝唱。

梁朝末年,侯景之乱,建康陷落,梁武帝饿死台城。庾信那时出使西魏,被扣在长安,回不去。后来梁朝灭亡,他留在北方,做了北周的官。但他心里,一直想着南方。

这篇赋,是他晚年写的。开篇就是一段沉重的叙述: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

戊辰年(548年),十月,侯景造反,金陵陷落。庾信逃到荒谷,公私都遭了殃。他出使西魏,有去无回。梁朝中兴的希望,在甲戌年(554年)破灭。他在长安的驿站哭了三天,被囚禁了三年。

接下来,他回顾梁朝的历史,从开国到灭亡。写梁武帝的功业,写侯景的叛乱,写建康的陷落,写皇族的死亡,写百姓的流离。每一段,都是血和泪。

写得最沉痛的一段,是写建康陷落后的景象:

“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

虎踞龙盘的金陵,黄旗紫气的帝都,如今成了狐兔的窝,被风尘埋没。博望、玄圃、月榭、风台,那些皇家园林,池平了,树老了。兵器靠在玉女的窗上,马拴在凤凰楼的柱上。仁寿殿的镜子还挂着,没人照;茂陵的书还堆着,没人读。

这一段,用今昔对比,写出亡国的凄凉。曾经最繁华的地方,现在最荒凉。

后面写他自己的遭遇:

“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他在北方,看到那些权贵的钟鼎,听到那些豪门的弦歌。但谁能知道,那个在灞陵夜猎的人,还是当年的将军;那个在咸阳做布衣的人,不只是想回家的王子。

他用李广的典,说自己还是梁朝的将军;用王子朝的典,说自己不是一般的思归者。他的思归,是亡国之痛,是故国之思。

最后几句:

“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悲夫!去矣!骊山之下,渭水之滨。猿吟鹤怨,风悲日曛。琴瑟之音,盖闻于往岁;风烟之候,不感于流人。漂沦之悲,嗟其何及;离索之恨,信也难任。”

猿在叫,鹤在怨,风在悲,日已昏。琴瑟的声音,是往年的事了;风烟的味道,流人已经感受不到了。漂沦的悲,来不及了;离索的恨,受不了了。

庾信用他的一生,写了这篇赋。读完,你不想说话。

六、南北朝的境界

从谢惠连到庾信,南北朝骈赋走过了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里,技巧越来越精,句式越来越稳,辞藻越来越富。但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技巧,是那口气。

谢惠连的雪,谢庄的月,江淹的别和恨,庾信的哀江南。每个字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求不得,有放不下。

谢惠连二十多岁写《雪赋》,写完不久就死了。他的雪,飘了一千多年,还在飘。

谢庄写《月赋》,把月写透了。后来的诗人写月,都绕不开他那一句“隔千里兮共明月”。

江淹写别和恨,把人间最苦的两件事写绝了。后来的词人写离愁别绪,都从他这儿借字。

庾信用一生的血泪,写成了《哀江南赋》。这是骈赋的绝唱,也是一个人对一个时代的告别。

南北朝之后,骈赋还在写,但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境界了。因为那种心境,那个时代,那些人,都过去了。

七、一点个人见解

读南北朝骈赋,最大的感受是:人变了。

魏晋的人,还带着汉人的气派。曹植写《洛神赋》,气象万千;王粲写《登楼赋》,苍茫沉郁。他们的心事大,格局也大。

南北朝的人,心事小了。谢惠连只写雪,谢庄只写月,江淹只写别和恨,庾信只写自己的亡国之痛。他们不再想天下,只想自己。

但这“小”,不是坏事。因为小,才能细;因为细,才能深。谢惠连写雪,写到“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这是人生的况味。江淹写别,写到“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这是人间的极致。

所以南北朝骈赋的价值,不在大,在小;不在广,在深。它把人的那点心事,挖到最深处,写到最细处。让你读的时候,不得不跟着它一起痛,一起悲,一起放不下。

这就是文学的本事——把一个时代的苦,变成所有人的苦;把一个作家的痛,变成所有读者的痛。

——裁云阁主人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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