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潭柘寺的玉兰,开得放肆,大朵大朵的白,像是从沉沉的古梦里凝结出的云。竹林边的亭子,人来人往,四角的天空,被飞檐剪成一片宁静的蓝。在这蓝与白的底景下,有两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风是软的,带着香,绕过朱红的亭柱,拂到人脸上,痒痒的。我们没有说话,只看着亭外一树最繁盛的花。半晌,你才回过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你到底……”
你说完后用一个问号似的眼神看着我,我却转过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看着我犹豫、迟疑的样子,笑了一下,我们继续看风景看人来人往。那句话,便像一个没有系牢的铃,在和煦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会儿,终于沉寂下去。
如今,我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是我一个人。
玉兰早已谢了,连那肥厚的、带着残香的瓣,也寻不见一丝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满山的黄叶。不是那种憔悴的枯黄,而是一种沉静的、辉煌的、像镀了层薄金似的黄。秋风已有了刀刃的寒意,一下一下,将那金黄从枝头剔下来,簌簌地,铺了一地。那个亭子,便立在这片金色的中央,朱红的柱子显得有些旧了,沉着,像一个看惯了离合的老人。
我踏着沙沙的落叶走进去,在当初坐过的位置坐下。那悬了许久的、你留下的问题,此刻在心里,竟有了一个异常清晰的答案。它来得那样自然,那样完整,像一枚被秋露洗净的卵石,圆润地、妥帖地躺在意识的河床底。又像是一把精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孔,可那扇门,却已经封住了,也许还开着,只是门内,已经是别人的春秋了。
答案竟是这么简单明了的几个字,却困住了我几个月,若在那个花开的午后,我能给出这个答案,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我们会不会,还能沿着那条花香弥漫的小径,一直走到下一个春天里去?
时间给了我答案,却同时收回了使用这答案的权利。它像一个苛刻的考官,等我终于演算完毕,它却告诉我,试卷早已过了交卷的期限。我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张写满了无用字的废纸罢了。
风从亭角灌进来,比先前更冷了一些,卷起几片黄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沙沙的声响,不再是私语,倒像是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满山的黄叶,美得惊心动魄,不是为了印证一个圆满的答案,而是为了祭奠一个迟到的顿悟。
站起身,该走了。那个清晰的答案,就让它留在这亭子里吧,留给这四角的天空,留给这朱红的柱子,留给这满地的、辉煌的落叶。它属于过去那个花开的午后,却不再属于现在,以及任何一个有你的未来。
来时路,去时路,都铺满了叶。我踏上去,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答案有了,可花已经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