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恢复了,学生们又看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
24岁的王英,一个不幸的人有幸被大学录取。说他不幸,是因为人如其名,像那水浒里的矮脚虎再世。身高估摸也就1米5出点头,面露凶色,脑袋和四肢极其粗壮,皮肤黝黑,握着锄头立在山道上,从大老远看,说他像个山贼,甚至寻山小妖也不为过。
因样貌问题,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所以在24岁的年龄他依旧单身。时间长了,他变得极度自卑,不再愿意和人交往,甚至把问题的根源归结于爹妈胡乱的给他取名字。
王英平日在村子里除了种地,就是窝在家里看书。书是动乱时期村里老校长埋在地里的,后来没人认领,索性被王英搬回了家。幸好有书可读,让他的精神世界没有因为身体的与世隔绝而沉沦下去,反而更加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学习,终于赶上了好政策,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为这个小山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命运有时就是会开一些小小的玩笑。学校招生匆忙,难免有些失误,让两个截然不同的王英住到了一个宿舍。一个玉树临风,一个五短黝黑,一个赛潘安,一个矮脚虎。从此王英不再怪罪爹妈给他乱起名字了,显然名字是不会影响外表的。
为了区别两人,同学们更愿意叫那人潘安,入学没过半个月,潘安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因为他实在是太帅了,而且还会写诗,学校里的女生们都在议论他。
王英每天回宿舍都能从信箱里取回一厚沓子信,但没一个是给他的,都是给那个人的。那人索性用潘安的名字开始写回信,慢慢的,信箱里再没有标注王英收的信了。
王英的另一个室友刘国栋,是一个热心人,他感受到王英对相貌的自卑,和与女生交流的胆怯,希望能够帮上点忙。他劝王英通过书信的方式试探着和女生交流,并给在外地上学老乡们写信,希望他们帮王英牵牵线,不见面的谈感情或许可以让王英尝试迈出第一步。
刘国栋给某师范学校的老乡去了信,半个月后,信箱里收到了一份来自于那里的信,签收人是王英。
王英拿到信后,看对方名字就知道是一名女生。他对刘国栋万般感激,但又不愿意声张,深怕别人知道他准备和女生互通书信后,暗暗在心里嘲笑他。
于是,王英自己躲在被窝里反反复复的读着这份信:
“我太爱大学生活了,爱那散发着历史气息的教室,爱那充盈着书香味道的图书馆,爱那承载着欢声笑语的宿舍,这里每个人都朝气蓬勃,每一棵植物都欣欣向荣,每一寸土地都透着美好希望!这就是我来大学以后的真切感受,希望尽快收到你的信,送我一首诗吧,让我也能体会到你对大学生活的感悟!”
署名是颜玉珍,整篇文字写的极其工整、秀气。常言道字如其人,王英在脑海里想象着颜玉珍的样貌,大概和她的文字一样秀美。
王英迫不及待的想回信,可他哪里会写诗呀,想来想去,只有让潘安代笔了。诗中抒发的情感实实在在是王英的,潘安帮忙梳理了文字。诗整体表达的是积极向上、力争蜕变、为国奉献的志气。他认认真真的努力写好每个字,又一遍一遍的重写,选出最满意的那一份塞进了信封,即使这样,在投进信箱的那一刻,仍然有些忐忑。
信寄出去之后,王英赶紧来到图书馆,借了很多本诗集,开始模仿着写诗,既然她喜欢,那自己一定要有能力把诗写好。从此,读诗、写诗成了他课余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
还没到半个月,王英又收到了信,言语间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认可。王英从自己练习的诗作中精心挑出一篇,工工整整的写好寄了出去,他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
一年的书信来往,让两人感情快速增进,从最开始的谈理想、谈时事,到谈身边的琐事、趣事,再到互相分享心里话,两人的灵魂彼此交织在一起,成为了对方情感上的依靠。
此外,持续的输出,让王英在诗歌和写作上的造诣突飞猛进。他在平时练习的文章,也投给报纸、杂志投稿,尽然被收录了,这让王英倍感欣慰,他喜欢这种不露面、却能让大家了解自己的感觉。
这一年,潘安凭借着英俊潇洒的外貌和字正腔圆的声音,成了校园晚会的主持人和广播站的播音员,是全校的明星人物。他吸引了众多女生的关注,其中一位叫何卿卿的女生疯狂的追求他,她那种当仁不让的性格,逼退了众多的竞争者,成为了潘安公开的女朋友。
王英与潘安,一个在暗处深耕文字,一个在明处彰显才华,两人用完全不一样的方式过着大学生活。
大二结束的时候,颜玉珍向王英表达了爱慕之情,她喜欢他的文字,喜欢他文字里蕴含的细腻而又质朴的情感。他们在不曾谋面的情况下确认了恋爱关系。
潘安的风采依然令人倾倒,尽管他明确表示自己深爱着何卿卿,但依然无法阻止一些女生的疯狂示爱。何卿卿总是在应付着来自其他女生的挑战,她坚定的守护着自己的爱情。
王英在大三成为了学校写作社的骨干,临近毕业时,成为了当地作协的成员。他决定毕业后从事写作类工作。
终于迎来了毕业,颜玉珍比他早一周参加了毕业典礼,她在信里说要来学校和他见面。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王英需要露面了。
王英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服,配了一双崭新的黑皮鞋,站在镜子前刮了近半个小时的胡子,然后又捯饬了半个小时的发型。头发这东西,真是越少越难打理,哪里都想要,哪里都分不够。
王英看了看表,距离11点还有20多分钟,他已经紧张到能听到自己心跳声。没心思再搞头发了,也确实没有提升空间了,最后再照下镜子,拿起桌上的红玫瑰出了门。下楼的时候他都不敢低头,害怕顶上的头发挪了位置,顾此失彼,漏出了肉来,毕竟以他的个头,大部分女生是可以一览无余的。
王英在距离国旗杆还有十多米的地方站定,面向校门,把手中的玫瑰花紧紧的藏在了背后。他不敢暴露出自己,想着还是先看到对方再过去相认更稳妥些。
此时的时间感觉过得异常的慢,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他认真审视着每一个从校门口走向国旗杆方向的女生。
“这个是不是胖了点……这个是不是太高了些……这个是不是黑了点……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女生过去了一个又一个,王英把她们一个一个的和自己想象的形象去对比,他现在很纠结,内心深处是渴望她漂亮的,但又害怕她太漂亮,显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终于,低头确认已是10点58分后,再次抬头的王英看到了一位身穿连衣裙的女生,正向国旗杆走去。他惊讶的不知所措,因为这个女生太美了,美得让他无法形容,堪比书中的……
她停住了,就停在了国旗杆下。她撩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向四处张望着。她的脖颈修长白亮,手掌纤细柔美,眸子清澈透亮,那张脸从各个角度看都完美无缺,真是美若天仙。
王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既然事实如此,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般不般配那是后话了,先上前相认吧。
正当王英要探出脚的时候,她说话了:“王英!”她的声音同样动听,像铃铛一样清脆,听着沁人心脾。
但她说话的对象不是王英,是刚刚从旗杆旁边走过的潘安。对,是潘安,也是另一个王英。
“看来这个女生是他的追求者!”王英稍微松了口气,这个女生也确实太高贵了,显得自己太癞蛤蟆了。
还没等王英完全平静下心情,潘安的一句话让王英感觉自己被五雷轰顶了。
“玉珍?”
那就是他的玉珍啊,可他为什么叫他王英。对啊,他是叫王英啊,潘安只是个绰号而已。那就是说,他们之前就认识?
王英此时脑子里闪现出玉珍给他写得书信内容。
“给我写首诗吧!”但是他不会写诗呀,可是那个王英会呀。
“你对家乡的描述和我的认知不大相像,仿佛充满了很多想象,这大概就是文学家的特质吧!”
“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让伯父注意保护他的腿!”王英想着他爹健硕的身体,这么多年来没有出过任何毛病,反而是那个王英,总往老家寄治腿疾的中药。
对上了,全对上了,那都是写给那个王英的呀,他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当初是怎么了?爱情占据了他的大脑,什么都想不到,自己好傻呀。
“潘安,你站在这干吗?这漂亮姐姐是谁呀?”何卿卿勉强让自己显得很平静。
“她……她是颜玉珍,我老乡!”
“噢,你好,我叫何卿卿,是潘安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你,姐姐真是太美了!”何卿卿左手挽着王英的胳膊,大大方方的伸出右手,要和颜玉珍握手。
颜玉珍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吓懵了,她难以置信的盯着王英:“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吗,她为什么叫你潘安?你不是叫王英吗?”眼里的泪水已经开始打转。
潘安也是莫名其妙,他记得自己只给玉珍写过一封信,也没收到过她的回信呀,这么多年没联系,怎么跑到自己学校来了呢?
潘安刚想解释,但何卿卿看出了不对劲儿,硬拽着他的胳膊要走,心里想这家伙肯定又不小心让别的女生误会了,心里想着来气,狠狠的掐了一下他胳膊一下。
潘安感觉到大胳膊内侧直冲心窝的疼痛。
“啊,疼疼疼。”嘴上呻吟,脚上已没了力,被何卿卿拽着跑了起来。
“爸已经派车过来接咱了,快走吧,再不走人家司机可不等了。”他想挣扎着说话,无奈还是被何卿卿拽走了。
颜玉珍怔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她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无比的痛,她狠王英,没想到多年不见的王英成了玩弄感情的人,她痛不欲生,真想把王英从心里面掏出来,扔到遥不可及的地方,永远不要让她在想起来。
王英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他心疼何玉珍,也心疼自己,甚至有点对不起潘安,不,是那个王英。
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被掏空了,她爱的不是我,是那个王英,那个是他的老乡,那个王英,美若潘安,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
虽然看到颜玉珍痛苦,但他没有上前安慰的勇气,更没有相认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颜玉珍准备起身离开,她狠狠的回望了这所学校一眼,擦了擦眼泪,坐着班车离开了。
颜玉珍一直没想起来一件事,大一入学一个多月的时候,王英给他写过信,可是他名儿留的是潘安。而那时的颜玉珍,收到无数陌生人的信,潘安作为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的信和其他陌生人的信一起被颜玉珍卖了废纸。
王英手上的玫瑰花已被他揉的细碎,至始至终他的手都没有离开过后背。
他决定不再写诗,不再作文,从此封笔,因为她不在了,他也没有必要再写了。
他被分配到南方一个机械厂,开始从事他的本职工作,虽然长的不中看,但大学生的身份依然很吃香,还是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两年后他结婚了,对方是同厂的职工。
她回乡当了老师,他是所有男老师的梦中情人,追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她只有一个择偶要求,文笔好的一律不要。她嫁给了一个体育老师,那人的文化仅限于能识字,不过人很好,很能干,他是全县最优秀的体育老师,还是省级的乒乓球教练。
两人都选择了忘记过去,过着平凡的生活。
……
假如不希望他们这样,可以看看《王英与潘安》的另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