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荡在一个漫长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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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间被压缩了,我敏锐地感觉到了,像海浪一样,三米高的地方,飞奔而来,形成一堵高高的水墙,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个盛夏,炎热的气温炙烤着我,全身汗湿,盐分开始出现在深蓝色T恤上,白津津的,背着一个黑色双肩背包,包里有个人出行用的物品,充电宝,笔记本,餐巾纸,矿泉水,充电线,笔记本支架,甚至多带了好几件T恤,可以随时换,这些物品加重了肩背的负担,加剧了身体发热,林西宝丰满的身材贴过来,很肉感,发烫,烫得让人想喝水,太渴了,昨天那种感觉突然这个时候冒出来,我感觉一种莫名的兴奋。

热像海浪一样冲过来,一下子扑灭了这一点点萤火虫一样的兴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都面无表情,拖着地上的影子来来往往,送外卖的骑着电瓶车快速丝滑地穿过身旁,黄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地铁站前面有一大块空地,堆了好几排电瓶车,还有防止汽车进入的圆球石墩,还有路边搭建的公共卫生间,通常三个门,两端是管理室和储物室。小屋的管理室门开着,在小屋前面,蓝色制服的老阿姨,戴着帽子,在打扫,刷刷刷,她可以没有功夫看向我,她其实什么人都不看,三个门开开合合,门上一会功夫显示红色标记,一会功夫显示绿色标记,路人也进进出出,她一概不看。远一点的路边,有路政施工人员在作业,挖机夹着粗大的钻头砰砰砰地响着。送外卖的电瓶车穿梭其间,滴滴滴,在他们眼里,我也许也是一个石墩,一个电瓶车,一个障碍物,是他们送外卖路上的绊脚石。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好像对我视而不见,于是,我也一脸严肃,空气变成凝胶,将我与地铁站外面这些人与物都隔离开来,我就像身处于一个无形大琥珀里面,林西宝这个大美女也开始远离我了。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走进地铁站的大厅,空间里面充满了冷气,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墙边是一排自动售票机,自动售票机旁边是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地铁站的平面图和各个出口的的说明,电子屏旁边是一个自助贩卖机,玻璃门里面装满各种饮料。自动贩卖机左上角有一个圆形的触碰设备,用手机碰一下,滴的一声,玻璃门就会自动解锁,拉开门,拿出冰冰凉的饮料,关门自动结算,自动扣费。空间的中间是上下的电梯,用玻璃隔板拦着,一边的一排闸机是出口,另一边一排闸机是入口,出口的闸机旁边有一个人工岗亭,负责解决其他票务问题,人工岗亭旁边还有一个可以开锁的小玻璃门。入口闸机前面是安检机,两个安检人员,瘦小,年轻,一个坐着盯着屏幕,一个站着,示意将各种包包放在传送带上,时不时,从安检机顶部,拿下一个塑料矮筐,放在传送带上,提供给过安检的人放零散小物品。我没有急于走近安检,而是慢慢游离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在这个向量空间里,我计算着自己与各种物品和其他人体之间的距离,我的大脑开始进行向量运算,第一个提出向量概念的是一八二七年的奥古斯特.莫比乌斯,我马上又想到那个神奇的莫比乌斯环,我感觉我正走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上。我心算之余,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没有林西宝的信息。

大厅想起了很轻的音乐,是一首古老的粤语歌《海阔天空》,我只听懂自由两个字,仔细听着,又听到三个字,会跌倒。音乐开始走形,出现了种种杂音,干扰音乐的也许是空气中飘过来的一段无辜的电磁波,它可能不知道有音乐在响起,最终,歌曲在大厅中消失了,开始转移到我的脑海里面继续演奏着,这段莫名的电磁波,无名小卒,却把一段空气中的歌曲,轻易地转移到我的大脑中。我转眼回到了我的工位,前面并列着两个显示器,开发人员,码农,工程师,无论什么样的名词,实际的工作就是写代码,任务清单里面一个一个工单,要么是实现一个功能,要么是修改一个BUG,要么是升级某个模块,要么是排查某个故障,根据需要从代码版本控制仓库里面下载代码,完成后再提交到版本控制仓库中,电脑旁边是我的咖啡杯,咖啡杯在不断变换着,最开始是一个白瓷杯咖啡杯,变成一个带盖的铁杯子,军绿色,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母,变成星巴克的杯子,浅黄色,红色上海城市的剪影画,变换成霸王茶姬的杯子,充满中式美学,内壁是浅粉色,外壁蓝色底色,粉红色的白玉兰花。咖啡杯旁边两个鼠标,分别控制着两台电脑,也在不停地变换,红色,蓝色,黑色,金属的,塑料的,变形金刚款的,有线的,无线的,蓝牙的。最终,杯子消失了,鼠标消失了,显示器消失了,账号关闭,放下工牌,安安静静地走出了大楼。

时间被压缩了,夕阳,云彩,乌云,大雨,炽烈的阳光,快速变化着;物体的影子缩短,拉长,缩短,拉长,变暗,变淡,快速变化着。地铁里面,站着,面对窗口,黑暗的隧道墙壁上,时不时出现一段投影出来的视频广告,色彩斑斓,欢声笑语,往上扬的声调,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黑暗,像镜子一样,照见车厢内的情形,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手机,有带耳机线的,有带蓝牙耳机的,有直接外放。突然,镜子消失了,黑暗消失了,又是一段色彩斑斓的广告,视频与镜子,快速变化着。我孤立地站着,也捧着手机,前同事小黄发来信息,问一个遗漏的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工作找到没有,他说他也有一种预感,他也快了。我再翻看了微信,依然没有林西宝的新消息。

2


在九号线徐家汇地铁站我下了车,犹豫了很久,在这一站,我可以换乘十一号线,也可换乘一号线,分别去两个不同的地方,这个换乘通道很长,其中有一段是椭圆形的通道,两边是长长的电子屏,也是圆弧状,贴合墙壁的形状,配合顶部的幽暗的光带,整个通道最亮的光来自两块长长的电子屏,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斜斜地缓慢下坡,整个通道是暗淡的,头顶点点微光和两边大屏幕时亮时暗的光线,能够勉强分辨出繁多的步履匆匆的行人,大家都称之为时空隧道。我在时空隧道里面漫游着,两边的大屏幕发出亮丽的光线,光线随着镜头变幻出明暗,美丽的积木城市,被阳光渲染上金色光泽,城市红绿灯飞驰着,各种车辆寻找着出路,嘀嘀嘀,呜呜呜,奔过去,驶过来,车里的人盯着支架上的手机,叮呤叮,喂喂喂,面带微笑,又有其他的车出现了,嘀嘀嘀,呜呜呜,脸上戴着遮阳面罩,再戴上墨镜。

科幻游戏世界冲破刚刚的城市街景,从天而降的钢铁机器人,在时空隧道的屏幕上呼之欲出,我的手机在手里震动着,嗡嗡嗡,嗡嗡嗡,是好友王抗打来的电话,问有时间吗,上线三角洲行动,时空隧道两边的大屏,无数机甲变换成三角洲的地库模式,射击,闪光,倒地,呼叫,我说现在不方便上线,王抗说,是不是和林西宝闹翻了,让我把格局打开。林西宝是一个我不想说的话题,再说昨天晚上还滚在一起呢,滋滋滋地构建一个临时的甜美时空。时空隧道暗淡的光线把我从甜美时空中拖拽出来,我想说的是当前面临的一个困境,这个困境就像一个密室,正在努力地寻找出口,不能确定任何事情。我准备去参加一个AI短剧七天培训课,培训点在十一号龙耀路站,西岸核心写字楼,培训行业已经悄悄换了赛道,钢琴课、美术课、英语课没有人上了,扎堆的是各种AI课程,AI编程,AI后期制作,AI美术绘画,AI短剧制作,被拉到一个微信群,一个专属指导大使加我微信,这是一个虚拟小美女,甜美而无情绪的女声,介绍AI短剧培训课程体系,介绍AI短剧市场前景,一天可以给我发十多条信息,我爱答不理,真是情绪稳定的专属美女大使。我其实不是特别有兴趣参加这样的培训,我本来做着我热爱的有声后期制作,还没等我走到后期制作头部阵营,AI出现了,直接击穿了市场,我现在参加这个培训,岂不是说,打不过就加入吗?到底这算是未来的风口呢,还是说在自掘坟墓,通过人类制作AI短剧,给人工智能提供海量的数据?我简单地告诉王抗,在地铁站,网络不稳定,他没有耐心地说了一句,你妹,就挂了电话。

王抗说的那四个字:格局打开,我不由得联系到网上流行的一首音乐,起源于一个音乐网络片段,只用E音演奏,后来很多人进行二创,最终胜出的是一个俄罗斯风格的《rush E》,这个设计出来的MIDI音乐,节奏之快,人的手指已经无法演奏,只能让软件播放。很明显,人工智能也在突破人类的极限,两边大屏开始演奏起这首音乐。屏幕出现的是的玛雅水上公园欢乐场面,大水池中间有一个两层的台子,上面有一个水桶,顶部有流水不断注入,水桶摇摇晃晃着,好像要翻倒,又稳住了,突然,在一个临界点,水桶翻倒了,大桶的水突然倾斜下来,水池里面的人惊声尖叫着,欢呼着,这突然起来的倾倒的水带来不可预知的爽快。我最终,还是走出了时光隧道,匆匆忙忙的行人在时光隧道里面,是黑暗中的一个一个人影,走出时光隧道,一个一个光鲜亮丽,面无表情。我突然感觉一阵无聊,另外一个朋友昨天也给我发过信息,说他有几个女性朋友来上海玩,说要在滇池路拍照,知道我摄影技术不错,让我去跟拍,还可以介绍其中一个给我,我昨晚和林西宝在一起,我说没时间,不去,再说我也不想认识什么陌生的女性,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难道还不清楚吗,为了不让林西宝知道我最近的状况,已经费劲精力了。没想到,对方嘲笑起我来,哎哟,没想到被伊嘲了,册那,勿就是暂时勿用天天上班打卡嘛,勿就是没张工位卡挂勒海嘛。来呀,来我搿搭,散散心,位置帮侬留着,侬人过来,脑子带好,相机我搿搭有。

上海人一般不请人去家里吃饭,这是唯一一个请我去过他家吃过饭的人,我说我有培训,怎么说,他也是让我去散散心,滇池路,也就是电视剧《繁花》里面的出现网红打卡点,故事就从这条不长的路开始的,清水红砖,各种不对称的建筑,十九世纪的复古风,不对称的山墙、弧形窗楣,与外滩花岗岩的大楼形成鲜明的对比,非常灵动,非常小资,有种旧时光里的精致,配上夕阳,配上美女,特别容易出片。不过,我感觉很疏离,那种场景,我站在里面,感觉自己是一个异类,这个风景里面,最好是一身笔挺的服装,考究,骑着一辆共享车,优雅地骑着。我侧脸透过两侧的玻璃的反光,一个背着双肩背包的人,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套着一件T恤,非常普通,勉强翘一下嘴角,开始往十二号出口走去,十二号在商场的负一楼,距离出口处不远,有一家咖啡店,库马咖啡,我想来一杯美式咖啡。

咖啡店在站外,十步就可以进入咖啡店,喝咖啡只是一个借口,徐家汇地铁站是三条地铁的换乘站,可以坐十一号线去龙耀路站,去参加那个该死的培训,也可以坐一号线去外滩,去做一个临时摄影师,两个我都不想去,想去找林西宝,不敢去,这个时间点应该出现在工位上,要说直接坐九号线回去,无功而返,实属不心甘,先去喝一杯咖啡,坐一坐,静一静。

3


我刷手机,出了地铁站闸机,刚走两步,就与另外一个男子视线碰撞在一起了,他中年,一头蓬乱的头发,站在栅栏里面,身边一个巨大的牛仔双肩背包。脸颊瘦长,两眼带着一丝疲惫,一直在我的咖啡店之间游离,我眉毛往上挑起,眼睛瞪大了一点,很明显在问:有事吗?他感受到了这个信号,又看了一眼咖啡店,眉毛也挑起,盯着咖啡店好几秒,我轻轻地问了一句:咖啡?他点点头说,冰美式,我转钱。我点点头,加快几步走进了咖啡店,店里有两位店员,都是年轻的小姑娘,戴着紫色的帽子,白色制服,外面一个挂脖子上的浅紫色的工作围裙,瘦小的一个在靠里面的位置忙着制作,微胖的小姑娘站在台子旁边,操作着电脑,旁边出单的机器时而吐出几张小卡纸片来,她很麻溜地从小卡纸片上取下印有编号、品名和制作要求的小纸片,贴在合适的空杯子上,往左边的台子上排放。整个店内环境很温馨,右边全景玻璃墙,能看到往来的行人,也有非常亮的灯光透进来,玻璃墙的台阶上有一排盆栽,花瓣粉红色,清晰的紫红色脉络,脉络在花瓣上汇集到中心位置,是黄色的花蕊,一排这样的花,商场的灯光透过玻璃照亮它们,赏心悦目。

我表示那一排花很漂亮,她点点头说:美丽月见草,我没听清,问什么?她重复了一句,美丽月见草,花的名字,花语是安静自在,把心事说给晚风听,属于治愈系。我点点头说:你一定叫晚风。她咯咯笑起来,说:你要说心事吗?我也笑起来,听到心事两个字,我不由往外看看,透过门看到栅栏背后站着的他,她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目光,看到栅栏背后站着的他。她点点头说:你们都有心事,想点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说:来点晚风吧。她笑了说:请点菜单上有的。我收住笑容,说:请晚风小姐给我点两杯冰美式,中杯,正常冰。这句话里面,晚风小姐是在心里说的,两杯冰美式是用声音说的。她熟练操作着,随着咔哒咔哒打印标签,她示意我扫码支付,支付完成,她递给我一个小票,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四位数字,这是我的取件号,等着吧。这个台子是玻璃台面,一个玻璃柜子,里面分了两层,分别放着不同款式的糕点,一小份一小份的,我开始流连于其中,耳边听到她在说话,要不要来两块蛋糕,我摇摇头,算了,能喝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很好了。再说了,外面还有一位呢,又不熟悉,又不知道他是否爱吃,又不知道他是否乐意被迫消费一块蛋糕,又不知道如果我来付钱,他会怎么想,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认为有问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很快就放弃这个念头,这个想法也许被那个晚风小姐看出来了。她把取件小票递给他之后,开始整理着收银机旁边的小吸管和餐巾纸的自助取用盒,将餐巾纸从台子下面的纸箱里拿出来,补充到盒子里面,她注意到了他身体微微弯曲前倾,他的目光在那些蛋糕中漫游,她在想,是不是需要推荐一下蛋糕的品种,看起来多半没希望,根据多年培养的嗅觉,无论是眼前这个盯着玻璃柜子里面的蛋糕看的双肩背包男,还是地铁站栅栏里面的那个牛仔背包男,都不太可能在买一杯冰美式咖啡的同时,买一块比冰美式咖啡贵很多的蛋糕。她观察着两个人的着装,就像她以前从事的美工设计工作一样,很自然地从造型、配色、气质等方便进行分析和判断,纯粹出于以前的职业的肌肉记忆,这两个男子不是相识的朋友,双肩背包男很明显是一个技术男,随和的气质,也许从来没有从事过管理工作,而牛仔背包男脸上更多一些控制欲,半个人高的巨大牛仔包放在他的脚边,他脸上却感觉充满一种自信,一种在盘算什么的表情,这个牛仔大背包,她是知道的,为了节省成本,经常有这样的背包客,一天在地铁里就不出去了,往返于各个地铁站,负责转运一些快递,她内心摇摇头,未来的发展,这样的临时性职业也许很快就会消失。两个男子虽然差异这么大,但是都有一种共同的味道,或者共同的标记,她职业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来两块蛋糕,就不再说话了。

后面忙于制作的瘦店员,把做好的几杯拿铁放在前台,在与她交换了眼神后,又缩回到后面的长条的不锈钢工作台前,继续忙碌着。她看看标签,拿出一个浅咖啡色精美的纸袋,放入杯托,将四杯拿铁小心放入,从自助取用盒里面抽出四根吸管,放入纸袋,从胶带机取下一小段透明胶,将袋口封装,然后将小票用订书机订在纸袋封口处,在一旁等着的黄色骑士大叔,看看纸袋,和手机上的单子核对之后,拿起纸袋,飞快地出去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面就应该是他订的两杯冰美式咖啡,音乐这个时候正好结束,她想着换一首,在电脑上选了一首肖邦的夜曲《Nocturne》,不是古典的钢琴版,而是现代改编的抒情爵士,收纳在专辑《Oh! That Cello》中,大提琴与钢琴相互对话,有一种即兴感的松弛,弓弦的摩擦音,都体现出现场演奏的质感,大提琴改变了整个曲子的严整,在不变中感受到一种变化,她很喜欢这样一首曲子,于是,大提琴的音色缓缓出现在咖啡店午后的时间里。

4


我拿起晚风小姐推过来的两杯冰美式咖啡,分别用两个塑料料袋装着,每个袋子正好一个杯子大小,每个袋子里还竖着一根有纸包装的吸管。我用眼角和嘴角的微表情,向她表示感谢和再见,转身出去,向牛仔背包男走去。我隔着栅栏把咖啡递过去,他接过咖啡,谢过之后,左手手指夹着包裹着纸的吸管,扣开盖子顶部的突起的三角孔,卡住,露出一个小的饮用口。他喝了最初的两口咖啡,久违的咖啡油脂香气给身体带来一阵热流,他微微眯着眼睛,深深呼吸着,两个脚掌抓着地,稳稳当当有力地站着,好像是站在某个会议室的电子白板面前,电子白板上播放着幻灯片,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条形会议桌上放有矿泉水、手机、资料,他正在挥舞着手,比划着,他自己都感觉语言非常清晰有力,整体运营业绩逐月下滑,给他造成一定心里压力和阴影,从声音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我专注着咖啡和旁边这位陌生的牛仔背包男,我在思忖着他在想些什么,一定是社牛,居然不出站也能喝到咖啡。四周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被大光圈给虚化了,咖啡的清苦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深深吸入一口气,闻到夜深机房嗡嗡嗡的味道,那是一堆声音的合奏:服务器风扇旋转的声音,硬盘读写的声音,静音空调压缩机工作的声音,以及密闭空间的混响。我坐在地板上,一个小推车当桌子,笔记本放在小推车上,一根数据线,从笔记本连接到一个刀箱的管理口,一排排机柜上的设备,各种指示灯闪烁着,发出绿色的光,蓝色的光,这些灯光好像会发出声音,流动着,就像电影《黑客帝国》里面的神秘感十足的绿色代码流,在黑色的背景下,从上而下的流动着。这个世界是安静的,眼前这个世界充满着变化,手里这杯咖啡与机房小推车上放着的那杯咖啡重叠在一起,绿色的代码通过时空隧道,从一个世界穿越到现在这个世界,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借机回到那个安静的世界,但是,一只美丽的手拉住了我。

微胖的店员,我心里称呼她为晚风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两只手,各拿着一个小纸碟,上面各放着半块蛋糕,这是把一块小蛋糕切成了两半,她微笑着说:请两位吃蛋糕,一人一半。说着她伸手递过来,我刚刚看过标签的,知道这小蛋糕三十二元,一人一半,就是十六元,加两元可以买两杯美式咖啡,我回想起来,当时柜台前不是灯光特别亮,而是她关注的目光,我犹豫着接过纸碟,嘴里说:这,这,这...... 。隔着栅栏站着的牛仔背包男轻轻晃动一下手里的杯子,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并没有伸手接过纸碟,说:都不认识,没有理由吧。她说:见者有份呗。他点点头,说合理,伸手从她手上的纸碟里面,拿起那个黑色塑料的四个锯齿的叉子,在我手上的纸碟里面,把这半块蛋糕,一叉子下去,分成两半,叉起其中一块,在我和她面前晃了一下,说:这样可以了。我如释重负一般,愉快地拿起叉子,叉起剩下的这半块蛋糕,八元的蛋糕才配得起这九元的美式咖啡。晚风小姐把纸碟递给他,说:拿着,我拿个叉子。他接过纸碟,她从围兜前的口袋里再拿出一个叉子,撕开纸包装,抽出叉子,纸包装塞回口袋,接过纸碟,愉快地吃起来,说:你们不白吃,等会关注一下我的番茄账号,我是写小说的。

我问:AI写吗?现在很流行这个,这不,我这儿还有一个AI短剧制作培训呢。牛仔背包男也好奇问:业绩怎么样?阅读量大吗?日更有全勤奖金吗?计划写多少字?晚风小姐乐得眉毛都飞到前额垂下的头发下了,说:你这样问,好紧张啊,是打算给我发奖金吗?转向我说:不用AI,我自己纯手工写,AI哪知道我的感受,我心里怎么想的,写作是写自己。我轻轻地问:你不担心吗?她说: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也许会突然不被需要了,也许突然有个全新的机会,一切都用文字记录下来不很好吗?AI会记录这些吗?它会在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时候,介意内心的煎熬、彷徨、努力吗?没有,所以,最好是记录下来,变成小说。好了,把纸碟和叉子给我吧,我也该回去了,大家各自加油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向牛仔背包男挥挥手再见,转头向入站口走去,重新过安检,刷手机上的出行二维码,进站,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三个不同的方向,指向三条地铁,三条地铁几乎同时进站,安全玻璃栅栏在嘟嘟嘟的声音中,向两边移动,车门打开,下车的人,上车的人,匆匆忙忙,我也一步跨入了车门。在跨入车门的时候,我收到林西宝信息,她下午要和新男朋友出国,浦东机场,和我说了再见,要是想见她最后一面,可以来浦东机场。我毫不犹豫地回复了她一句话:那我不来了。

美丽月见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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