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登位第二十天。夜里。
阿七从典籍房回来的时候，廊道里风灯刚点上。光晕昏黄昏黄的，照青砖地上一小团一小团的。她走回通铺，推开门。里头暗着，没人点灯。她走到自己铺位前头，坐下来。
她没马上躺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白棉布。是她自个儿裁的。从私屉里那块旧棉布上裁下一角。那块旧棉布是她刚入阁时攒的头一块，边角已经毛了，布面磨得起绒。她把它裁成方块，叠了两折。边角用针线收了边。针脚不密，也不匀。收边的时候走了几针歪的。她缝得慢，一针一针扎进去。扎完之后用指腹把针脚压平。白棉布。方块。边角收得粗。没绣花。她不会绣花。她只会缝收边。收得歪歪斜斜的。
她把那方手帕搁枕边。压在棉布旁边。棉布是影十一放的。白棉布，叠得方正，边角缝着细针脚。她的手帕比棉布小一点，薄一点，边角收得粗一些。俩方块并排搁着。一个细针脚，一个粗针脚。一个方方正正，一个歪歪斜斜。她躺下去。手搁枕边。指腹压着手帕一角。合上眼。
那一夜她睡得浅。中间醒过两回。每回伸手去摸，手帕在，棉布也在。她没动。就是摸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合上眼接着睡。
第二天。她从典籍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通铺里没人。她走到自己铺位前头，坐下来。手伸枕下。摸了一遍。棉布在。断笔在。玉在。旧钱在。她妈的底册在。那页纸在。绳结在。帕子在。手帕不在了。
她把手从枕下抽出来。掌心里多了一小截东西。棕色的旧皮绳。编了一个平结。绳结不长，约莫两指节宽。绳头收得齐整。皮绳表面磨得光滑，有一层旧旧的光泽。她把绳结攥手心里。皮绳质地韧。微温。像刚从一个人手腕或腰上解下来不久。
她从暗袋里把之前那截绳结取出来。两截并排搁掌心里。棕色的旧皮绳，两个平结。编法一致。方向相对。像是一根绳子上截下来的两段。她把两截拼在一起。断面咬合。严丝合缝。拼成一段稍长的绳结。她攥着它。指腹压着绳结的纹路。平结的棱角硌着掌纹，压出几个浅浅的印子。她攥了一会儿。
她想起他腰上那根旧皮绳。暗棕色。贴身带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她见过一回，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从他腰侧扫到了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啥。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截。一段一段地截。一段一段地给她。每一截都是平结。每一截都收得齐整。每一截都在等她收好，然后给下一截。
她不知道那根绳子有多长。也不知道他截了多少截。她只知道，他还在截。今天给了第二截。还有第三截。第四截。兴许更多。他把绳子截完的那天，他会说啥？她不知道。她把两截绳结收进暗袋。跟断笔、玉、旧钱搁一块儿。然后躺下去。手伸枕下。棉布在。她把它抽出来。贴着脸侧。软的。厚的。她合上眼。
过了一会儿，隔壁铺有了动静。那人回来了。呼吸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然后停在她铺位旁边。她听见他坐下来。布料蹭粗麻褥子的声儿。她听见他脱了外衣，叠好，搁铺尾。她听见他躺下去。呼吸声慢慢沉下来。稳下来。她没睁眼。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搁枕边。掌心朝上。手指头张开着。
隔壁铺很安静。过了一会儿，那侧枕边又传来一声。极轻。指甲弹床板上的响动。一声。她听见了。她没睁眼。可她搁枕边的手，指头微微收拢了一下。搭枕面上的指尖，往掌心的方向收了收。像是攥住了啥。又像是应了一声。隔壁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呼吸声转了个方向。比之前更沉了些。像是终于松了半口气。
她躺那儿，手搁枕边。指腹压着棉布一角。她在想那方手帕。他收了。他拿走了。他回了一截绳结。手帕换绳结。一方粗针脚的布，换一截磨光滑的皮绳。她不知道他拿那方手帕干啥。擦汗？裹东西？还是就收着？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收了。他收了，就说明他知道那是她放的。他知道她在给他东西。他在回。俩人不说话。可都在往对方枕下放东西。棉布。绳结。手帕。这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像有人在传信。信上啥都没写。可收的人知道。
她合上眼。手搁枕边。隔壁铺的呼吸声沉下来。稳下来。风从气窗外面过。擦着旧瓦走。她攥着棉布。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