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爹爹一句话，哥哥成了刘家小羊倌儿
稚嫩身躯握牧鞭，漫随羊群踏青山。
青草年年生又绿，一朝祸至夜无眠。
往事皆由爹爹口中听来，岁岁岁岁，在我心底沉淀成抹不去的旧影。
我们住的小山村闭塞僻静，村里一户刘姓人家，家底殷实，是村上少有的宽裕门户，家中常年养着一大群山羊，晨昏放牧，漫山遍野都是雪白的羊群。
哥哥十一岁那年的一个闲散午后，刘家人闲来无事，踱进我家小院串门唠嗑。几句家常闲话过后，那人随口叹起苦经，说家中羊群日渐增多，人手紧缺，正想雇个踏实勤快的孩童帮忙放羊，只是乡下孩子心性不定，合适的人选迟迟没能寻到。
爹爹听了，目光落在一旁静静伫立的哥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朴实的热忱，随口举荐：“你看我家这小子，身子结实，性子沉稳，让他去给你家放羊，可行？”
刘家人上下打量着尚且身形稚嫩的哥哥，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迟疑：“怕是不行吧，年纪太小了，山路崎岖，羊群难管，怕是照看不住。”
两人闲谈的全程，哥哥就站在边上，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插，垂着眸子，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屋里两人随口的一问一答，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刻进了心底。
谁也没把这场闲谈当真，谁也未曾料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早已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笼罩着整座山村，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未曾升起，哥哥趁着家人熟睡，悄悄起身，独自一人，不声不响地踏进了刘家的院门。
刘家人推门看见站在院中的少年，满脸错愕。昨日不过是随口闲谈，雇佣之事压根没有敲定，这孩子竟自作主张找上门来了。诧异之余，刘家连忙派人赶来我家，告知爹爹此事。
爹爹听闻原委，看着懂事执拗的儿子，心底又疼又欣慰，笑着叹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心计，既然他自己有心，便让他试着做做吧。”
就这般，年仅十一岁的哥哥，成了刘家实打实的小羊倌，一根细细的牧鞭，从此扛起了属于他的少年岁月。
这份放牧的活计，他默默做了五六年。悠悠岁月里，山村的草木枯荣更迭无数次，可那年丢羊的惊魂一夜，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分毫未减。
那日和平常并无两样，哥哥如常赶着羊群上山，可日暮西山，夜色渐浓，山风呼啸着席卷山林，迟迟不见他和羊群归来。
夜色沉沉，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我院子里却一片焦灼。刘家人发觉异样，匆匆赶来报信，说羊群尽数走失，不知所踪。
夜色笼罩的深山，漆黑幽深，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凶险万分。爹爹二话不说，跟着刘家人一同进山寻羊。漆黑的山野间，几道身影借着微弱的月光、火把的微光，漫山遍野奔走呼喊，一声声呼唤穿透夜色，回荡在山谷之间，从天黑寻至天蒙蒙亮，整整一夜，踏遍了附近所有的山头沟壑，终究没能找回走失的羊群。
那一夜，最煎熬的是母亲。她整夜坐在屋中，灯火摇曳，人影单薄，泪水无声地淌了一夜。心中又念着走失的羊群，更牵挂着独自留在深山、生死未知的儿子，满心都是提心吊胆，双目彻夜未合，一夜白头般的憔悴，深深烙印在我年少的眼底。
年岁渐长，我常常回想哥哥年少的这番经历，心底始终满是费解。不过是十一岁的懵懂孩童，仅仅旁听了大人一句随口闲谈，无人嘱托、无人逼迫，便凭着自己的心思，主动扛起生计，早早踏入了谋生的风雨里。
如今以世事阅历回望，方才读懂其中所有缘由。从不是哥哥生来早熟懂事，而是贫瘠苦寒的岁月、窘迫艰难的家境，早早雕琢了他的性情与人生。
老话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乱世穷乡之中，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无忧童年，周遭的风霜疾苦，皆是催人成长的良药，亦是压在肩头的重担。环境造人，苦难育人，大抵便是如此。
我们举家逃离家乡那年，哥哥已然十七岁。
十七载春秋，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学堂书香，从来没有笔墨书本。“读书识字”这四个字，是他漫长少年岁月里，从未触及、从未听闻的陌生词汇。爹娘一辈子扎根山村，挣扎在温饱线上，从未有过送孩子读书求学的念头，日复一日，只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
因此，哥哥一生便是纯粹的文盲，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
而彼时的我，不过七岁孩童，懵懂无知。封闭落后的深山村落，便是我全部的天地。数十户人家，烟火往来，家长里短，便是我认知里所有的人间百态。我同样不知学堂为何物，不知读书是何意，童年被群山牢牢围困，被时代深深桎梏。
生于乱世，长于贫瘠，我与哥哥的命运，从出生起便早已注定，皆是身不由己，殊途同归。
是当年日寇肆虐、山河动荡的乱世风波，硬生生打碎了我们安稳却贫瘠的山村生活，逼迫我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这场猝不及及的逃离，彻底改写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在我家平凡的过往里，落下了浓墨重彩、难以磨灭的一笔。
我从未想过，这段苦涩沉重的年少往事，会在多年后，成为我求学路上最珍贵的馈赠。
后来我考入师范学校，一次语文习作课上，我提笔写下了哥哥放羊的过往，将年少的辛酸、岁月的无奈、乱世的疾苦尽数诉诸笔墨。文字饱含真情，句句皆是真心，文章情真意切，动人走心，得到了语文老师的高度赞赏。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