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郑振铎,1898年生于温州,1958年的一次空难逝世,为了文学、古籍与文化,守护了六十年。
幼时家境清贫,母亲靠着针线活,供我读书。1918年,我考入北京铁路管理学校,恰逢五四运动的浪潮席来。巴黎和会的屈辱让我热血翻涌,在这所学校,我加入李大钊先生主办的社会主义研究会,还和瞿秋白等人一起创办《人道》月刊,用笔墨划破旧时代的沉闷,播撒新思想的火种。
1921年初,我与茅盾、叶圣陶诸君携手,在北京成立文学研究会,自此踏上了长达十年的编辑之路。《文学旬刊》《小说月报》《儿童世界》……一本本刊物在我们手中诞生,更让我欣喜的是,在这里我遇见了许多文坛的后起之秀。记得1922年,一个署名“佩竿”的十八岁青年寄来诗文,那便是后来的巴金。我不仅刊发了他的作品,还写了一封信鼓励他,没想到这份微薄的支持,竟成了他文学之路的开端。
我翻译过泰戈尔的《飞鸟集》,更将都德的《最后一课》译作介绍到中国,那篇文字对故土的赤诚与坚守,不知打动了多少中国人。
我这一生笔耕不辍,写下的书册林林总总,有取材温州故土人事的小说《家庭的故事》,有记录文化见闻的《欧行日记》,有梳理文学史脉络的《中国俗文学史》,也有收录散文佳作的《山中杂记》,皆是我对生活与文化的所思所感。
在古籍整理与丛书编纂上,我也倾注了大量心血,主持编纂《中国版画史图录》,系统梳理历代版画艺术的发展脉络;组织校勘《古本戏曲丛刊》,抢救性整理宋元以来的珍稀戏曲文献;编纂《中国古代版画丛刊》,让那些散佚的民间刻本、画谱重见天日。
我对儿童文学也有着一份特殊的执念,总觉得孩子的心灵需要好文字来滋养。主编《儿童世界》时,我亲自撰文、翻译,把世界各地的童话、寓言带进中国孩子的书桌,还写下《兔子的故事》《竹公主》等童趣盎然的作品,盼着孩子们能在文字里看见真、善、美。
1927年,“四一二”的血雨腥风袭来,我被迫远走欧洲。在远赴法国的轮船上,我攥着一张纸,写下四个心愿:潜心研究文学、提笔创作小说、遍访异国图书馆翻阅中国罕见古籍、游览名胜陶冶心性。
船行海上,忽见海燕穿云破雾,那“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瞬间勾起我对故乡春光的思念——二三月,“风轻微微地吹拂着,如毛的细雨由天上洒落着,千条万条的柔柳,齐舒了它们的黄绿的眼”,故乡的小燕子“斜飞于旷亮无比的天空之上”。这份乡愁轻烟萦绕,化作了散文《海燕》。
我还曾写过《猫》,“想到它的无抵抗的抵抗,我自己的良心便受到了谴责”,道尽了我对生命的愧疚、敬畏与悲悯。
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上海的藏书楼在炮火中化为焦土,无数珍贵古籍流落街头。我看着那些承载着民族文脉的典籍,心如刀绞。1939年,我与张元济、张寿镛等先生成立文献保护同志会,抢救古籍。两年光阴,我们硬是收回了18000余部、20多万册珍贵书籍,这些书,后来几乎成了国家图书馆的基石。
我这一生,不仅守着古籍,也惦着公共文化事业。在世界文化名人纪念大会上作过报告;主持过徐悲鸿纪念馆的开馆仪式;在萧伯纳诞辰百年、易卜生逝世五十周年的纪念会上发过言……
1945年12月30日,中国民主促进会在上海成立,我有幸成为创始人之一。这个以知识分子为核心的组织,始终向着和平、民主与文化建设的方向奔走,这也是我一生的追求。
我从未忘记故乡温州。1917年,我曾游雁荡山,写下新诗;后来写《家庭的故事》,书中的人与事,都带着温州的烟火气。我和词学大师夏承焘是小学同学,儿时的情谊,绵延了一生。
1949年后,我当选全国政协委员,又出任文物局局长。上任之初,我便定下一条铁规:文物工作人员不得收藏文物。我自己先做到,也要求身边人做到。1955年,我当选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学部委员,这是国家对我在文学、考古与文献研究上的认可。
1958年,一场空难夺走了我的生命。家人遵从我的遗愿,将我毕生收藏的94441册图书,悉数捐给了国家图书馆。
我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守着文学的火种,护着古籍的魂,盼着家国的文化,代代相传;那些藏在教材里的文字,让孩子们读懂春光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