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颜色

一段繁忙的工作结束之后，回家看望父母。一天晚上，一个人在楼上帮忙整理抽屉时，翻出了一张小照片，上面有岁月的黄渍，有时光的雕痕。照片里人员众多，有已故多年的爷爷奶奶，叔伯婶娘，一帮兄弟姐妹，老老少少二十多人。那是一张三十多年前的黑白全家福。那时，照相是一件隆重的事，照片中的人一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凝重的看着镜头。一个纤瘦的小女孩站前排的边上，不知道为什么倔强的扭着头，没有正对镜头，而是眼睛看向别处。她的眼神里有憧憬，有茫然。那是我，七八岁的年纪。而现在，那个七八岁的我已进入了所谓的“不惑”的四字打头的年龄了，但那一想到四十岁的那个瞬间，我满脑子都是迷惑和恍惚。照片里的那个我和现在的我哪一个才是真的我？如果都是，什么让那个我成为了现在的我，而不是别的我？如果照片里的我和现在我的相遇，会因彼此陌生而擦肩而过，还是停下来挥手问好？我的思维进入了认知的绕口令。索性，关上门，一个人呆在小屋子里慢慢绕，缓缓理。关上门的那一刻，岁月被分割在了两个时空里，门外是当下，岁月如外边的灯火都睡了，门里的，却一点点的展开，流成了岁月的河，拍成了时光的连续剧。三十多年的河里，有浪花翻滚，有缓水静流，有霜雪迷雾，有云开见月。三十年的连续剧里，镜头或明或暗，节奏或快或慢，情节或沉闷或舒畅。我打开这部三十多年的这电视剧细细地看，有的镜头在眼前缓缓流淌开来，有的一闪即逝。镜头的开始，是一组照片组成的幻灯片，手中的照片便成了其中一张。一张张照片缓缓展开又随即消失。我隐约的看到了站在山坡上向远处张望的身影；看到了那条淙淙流淌的小河，河面上隐隐约约的飘荡着欢笑；看到了一张盯着黑板的眼睛，生动又渴望的样子；看到一家子人围坐在火炉边，温暖又安心。这一张张散落在里深处的照片，便组成了那个七八岁的我。由于岁月，这幻灯片依稀泛着黄色，可是每一帧都带着生机和活力。 镜头一闪，那个小姑娘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十几岁的连续剧里，镜头多数缓慢平和，时而激进荡漾，但镜头始终只有两种颜色，像宫崎骏的天空，透明的蓝和清澈的白。自己更像是生命中的路人甲，向往更广阔的世界，但总觉得命运不知所措，也无法掌控，不知道岁月的河要流向哪里。懵懂的少年，在蓝天下踯躅，时而有内心的挣扎和彷徨，时而有坚定和执着。很庆幸，那个少年像《起风了》里的主人公，诠释了那句台词“起风了，必须努力”。二十多岁的年龄里是色彩亮丽的慢镜头。一幕一幕，自己都是主角。每天都有新鲜的事发生，有新鲜的人遇到，应接不暇。这个年龄里，觉得自己对生活可以完全掌控。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寻找不一样的风景，挖掘诱人的的美食，追求漂亮的衣服，体验新奇的经历，发现志趣相投的人。拒绝孤单，所以喜欢热热闹闹的人群，一到周末便期待和朋友邀约，每天的日子总是被安排的多姿多样。因太多关注身边的人和事而忽略了时光。好在那个年龄里的时光也十分慷慨大方，走的不疾不忙。总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人间的五颜六色，那时的光阴是一条涓涓流淌的河，无声无息，但终究逝去了。三十多岁来了，镜头仿佛切入了另一个时空，快闪镜头快的有些晃眼，还没看到真切，倏然之间光阴就不见了。镜头里的自己披起了婚纱，才从地毯的一段走到另一端，怀里多了宝贝。换了尿布的功夫，孩子便背起了小书包。多了些身份，多了些责任，内心也多了些踏实。不变的是每天都在匆忙中度过。孩子魔法似的成长，父母的体检单，办公室里成摞的作业，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多少让人有些手忙脚乱，这时的岁月似乎要把以前慢下来的时光全部赶回来。仿佛一个转身，年龄的记分牌又翻过了一页。一切不容自己多想，岁月一股脑的把它全部抛给你。 镜头快的有些模糊，看不清颜色，只感到岁月像一阵风，轻轻地从身边拂过，马不停蹄的奔向过去。这些镜头都真真切切，又似乎模糊不清。此刻，门外的儿子来敲门，要进来。岁月的镜头又拉回到了当下。指着照片里的自己，我问:这是谁，儿子摇摇头，表示不认识。果然四十岁的我不是我。我认识照片中自己，只是因为认知的反复强化而已。医学报道说：人体细胞每三个月换一次，全身换完需要七年的时间。也就说这三十多年间，我的身体已经进行了好几次的蜕变，身体早已不是我。某天，赤脚在溪边走动，想要跨越一块石头。我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轻松跨过，但是一跃不成，反倒擦掉了一大块皮。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脚指上殷红的鲜血直流，心里有些黯然。感叹“时光容易把人抛”，更清楚地意识到身体和认知都不是我了。身体不再轻盈，我不能像以前那样精准地控制它们。又想到这几年反复做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着急前行，但迈不动步子，甚是沮丧。现在终于明白那是身体通过潜意识告诉我，我不是我了。  心有不甘，又指着自己问道:“我是谁？”儿子愣了一下说:“你是妈妈啊”，转身跑开了。该我我愣了一下，顿觉醒悟：是啊，我怎么会不是我，我一直是儿子的妈妈啊，一直是楼下父母的女儿呀。我从来不曾离开这岁月的河流。    可是我为什么会陷入“我是我，我非我”悖论中呢？以前的日子是满的，内心却是空的，所以要不停的向外张望，觊觎那些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热闹的地方。以为外在的那些喧闹才是永恒，而且一度肤浅的认为自己拥有永恒，现在看来那些只是时光的碎片。始终有失去的忐忑。四十岁的到来，多了些内在的审视，忐忑变成了焦虑，就像周国平所说“因为思考才有了痛苦”。亦舒说“失去，是因为没有真正拥有过”，其实谁也不可能拥有那些花花世界。想到这些便释怀了。四十岁的年龄，开始了内在的积淀。沉寂在鞋柜里的高跟鞋，蒙尘在衣架上的短裙，遗忘在在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都已经提醒自己，四十岁是自己的，是内心的。四十岁的镜头里是平和的绿色。时光的一群风，扣过我生命的窗，我还是我，我已不是我。但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坦然接纳每一个自己。更愿意练就内在的视力，审视自我，捕捉内心的宁静和丰盈。把岁月留下的那些颜色，装进时光的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