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一纸柔翰,到北方一湾海风 —— 以养生、养心、养性之意,读烟台天马禾园的旅居生活


文/赵晓红

海宁静澜斋女书法家、女性书法史研究者、艺术评论家

江南墨韵,山海寄情

在江南生活久了,便习惯从细微处辨认时日。一场雨过后,石阶的颜色深了些;窗前的枝叶舒展开来,屋里便多了一点绿意。纸铺开,墨研好,人坐下来,外头还有车声、人声,心却可以先静一静。这样的片刻并不隆重,却是我所珍惜的日常。

海宁有水乡的温润,也有钱塘潮的壮阔。这里的水,并不只有小桥流水的一副面容。潮来时,天地之间自有一股不能轻看的力量;潮退之后,人又回到寻常巷陌,买菜、煮茶、写字,过自己的日子。长久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会觉得柔与刚原本不必分开。纸上的线条也一样,柔处不能没有骨力,刚处也要容得下转折。

说起山东,我心里还有另一层亲近。我的父亲是一位山东籍军队老干部。当年,他从山东参加解放军,随部队渡过长江,参与解放浙江,后来留在浙江工作、生活。我的成长在江南,家族的来处却与山东相连。对我而言山东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省份,它与父亲的身世相连,也与我对于家的理解相连。

父亲已经离世,但他对我的影响仍在。我从小受他的熏陶而亲近书法,后来逐渐走进自己的笔墨天地,研究女性书法史,学习和书写女书。这条路走得越久,越能体会到,一个人与艺术的缘分,未必始于郑重的选择。有时它先在家庭中悄悄生根,等到长大以后才知道那份影响有多深。

所以,当我读到烟台天马禾园休闲度假中心的介绍,想到山东的山海,心里除了对一处滨海生活空间的好奇,也有对父亲故土的牵念。烟台未必就是父亲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也不愿把山东不同的地方都笼统地当成故乡;但说起山东,总有一种天然的亲切。那是一份不需要刻意解释的感情。

带着这样的心情看禾园,“旅居”二字便有了不同的意味。一个人到远方住些日子,有时是为了看未曾见过的风景,有时也是为了靠近生命里一直存在、却未曾好好走近的一部分。

身体先安顿下来,心才有余地

如今谈康养,容易先谈设施、课程和服务。它们当然重要,但我总觉得,若要真正住上一段时间,最先要问的,仍是几件很平常的事,夜里能不能睡好,饭菜合不合口,出门走路方不方便,累了有没有地方坐,想清静时能不能不受打扰。这些事没有多少可供夸饰的地方,却直接关系着一个人愿不愿意留下来。

江南人对于生活的照料,常藏在细处。天气转凉,衣物添一件;雨下得久,屋里要干爽;饭菜不必多,热乎、适口便好。到了北方海边,生活习惯也需要重新体会。海风有海风的脾气,季节有季节的变化,不能因为窗外好看,就忽略了身体的实际感受。

我希望禾园能够把这些细处照顾周全。比如,园中的步道是否平整,长者走一段路之后是否有靠背座椅可坐;房间夜间的照明是否方便起身,又不至于过分刺眼;餐厅能否提供分量适当、口味有选择的餐食;风大或天气不宜外出时,是否仍有明亮、舒适的室内活动空间。

到了陌生地方,身体不必处处迁就环境,人才能真正松下来。所谓顺应四时,也不一定要安排成复杂的养生课程。天气适宜时,多到户外走一走;寒冷时,把室内生活过得温暖、有趣;知道自己何时需要休息,也允许同行的人有不同的节奏。年轻人愿意远行,长者可能只想在园中坐坐,一家人不必时时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尤其不愿把休养写成一种新的任务。每日必须完成多少步、参加几项活动、取得怎样的变化,若都成了负担,旅居就又变成了另一份日程表。一个人能够自在地说“今天想歇一歇”,而不觉得虚度了时光,也应是好住处给予他的体谅。

江南雨巷,缓步寻芳

江南的水近,北方的海远

江南水乡的好,在于人和景物挨得近。桥下的水、檐边的雨、对岸人家开着的一扇窗,都可以细细看。人在这样的地方容易生出亲切,也容易留恋。即便不走远,一条熟悉的小路,也能因为时令变化而有新的意味。

烟台海岸所给予的,则是另一种观看的距离。目光从脚边的沙石出去,可以一直望到海天交接的地方。近处的波纹看得分明,远处却不必看清。人在水乡常常想辨认细节,面对海,反而可以容许一些东西朦胧着、遥远着。这样的不同对长期伏案的人尤其有吸引力。写字时目光落在纸上心思跟着笔锋走;写得久了容易连呼吸都收得紧。若有机会抬起头看一片没有边框的水面,身体与心绪便有了舒展的可能。

但海也不必被写成能够消解一切烦恼的力量。生活中的牵挂,不会因为换了一处住所就自动消失。人所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较为宽松的间隙,可以暂且放下手边的事,再想一想哪些需要继续承担,哪些不必那么急。

我愿意将禾园想象为这样一处间隙,身边有园景,可以近看;不远处有海,可以远望。读书、写字之后,不必再赶赴另一个景点,只消出门走走让眼睛离开纸面,让一天有几处自然的停顿。江南与海滨的不同魅力也许就在这里。前者使人愿意细看,后者使人不必事事看得太紧。

养心,也包括允许自己有所思念

父亲离世以后,山东于我而言多了一层难以言尽的意味。一个人还在时我们总觉得关于他的事可以慢慢问,关于故乡的话可以以后再听。等到他不在了许多寻常的联系反而变得珍贵。一个地名、一种乡音,甚至别人谈起山东时的一句话都可能使人心中有所触动。

因此,我理解的养心并不是让人始终愉快,也不是把悲伤和思念都排除在外。人在安静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人,想起一些未曾说完的话,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研究女性书法史、接触女书,让我更加留意文字里那些不张扬的情感。信札、题记、赠言,看起来只是数行字,背后却可能有一个人的处境、一段关系以及当时未能充分言说的心事。笔墨保存的不只是技法,也保存了人怎样度过自己的日子。

若有一天在禾园住下来,我想未必需要写一幅完整的作品。写几行读书笔记,写下当天的天气,或者给家人写一封并不急于寄出的信都很好。字写得是否漂亮此时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在缓慢书写的过程中人终于肯听一听自己。

禾园若愿意为这样的时刻留一点地方我会很欣慰。不一定要建一间郑重的书法教室,一张高度适宜的桌子,几把坐得安稳的椅子,足够的照明,纸笔可取用,便能让愿意书写的人坐下来。也不必要求每个人留下作品、拍照展示。有些文字只适合自己收着,有些感受不需要成为活动成果。一处空间是否懂得尊重这些不公开的部分,也能看出它待人的分寸。

给习惯照顾别人的人,留一段自己的时间

这些年阅读女性的书写,我常常想到,许多女子留给自己的时间,是从家务、照料和各种责任之间一点点挤出来的。今天的生活已经不同,但这样的处境并没有完全远去。有些女性即便出门度假,仍要负责订房、安排餐食、照顾长辈、准备孩子的物品。到了新的地方,窗外虽然换了风景,肩上的事情却一件未少。

如果谈养生、养心、养性,我愿意特别谈一谈她们。真正体贴的旅居服务,应当让习惯照顾别人的人也有机会被照顾。家庭出游时信息是否容易了解,餐食能否提前沟通,活动是否有清楚的时间与适用对象,家人分开行动时是否方便联络,这些安排做好了,同行者便不必把精力都耗在协调上。

对于独自前来的女性,也不应把独处当成需要被纠正的寂寞。她可能只是想读几本书,睡几个安稳觉,安静地住一阵。公共空间既要让人有安全感,也应允许人不交谈、不参加集体活动。愿意与人相识时,有自然的机会;想自己待着时不被反复劝说。

我想这比给女性旅居冠上一个漂亮的主题名称,更为实际。人到了一定年纪,能够从容地为自己安排几天时间,并非轻慢了家庭而是终于知道自己的感受也值得照料。休养之后再回到亲人身边,或许更有耐心也更能体会相处的可贵。

笔墨可以相伴,不必成为另一场考核

如果禾园开展书画活动,我愿意建议它从轻松、亲近的方式开始。许多人年轻时喜欢写字,后来忙于生计久已搁下。重新拿笔时往往先说一句“我写不好”。这句话背后有时不是没有兴趣,而是怕比较怕被看出不足。

这样的活动便不宜从评优、比赛或作品展示开始。可以先读一封旧信,看看字里行间怎样安排;可以写自己的名字,写一句惦记很久的话;也可以带一本喜欢的字帖坐在一起各写各的。有人愿意请教就谈一谈;有人只是享受书写的过程也不必催促他提高。

女书分享同样如此。它有自己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值得认真介绍,不宜仅仅当作一种奇巧的字体供人临摹。若能从女性之间的情感交流、文字与生活的关系谈起,参与者也许会更容易理解那些纤细线条为什么值得珍惜。

对于孩子,可以少一些端坐完成作品的要求,多让他们在园中看看叶子的形状、树枝的走向,再回到纸上画画写写。对于长者,桌椅、光线、活动时长,都应比场面的整齐更受重视。艺术进入旅居不必处处都像课堂。人在其中重新生出兴趣,愿意第二天再来坐一坐就已经很好。

而养性也正在这样的往复中慢慢发生。写不顺的时候肯耐心再写一遍;看见别人的不同,不急着判断高下;一页纸写完知道何时可以停笔。这些体会很小却能够带回日常。

一处好住处,应当让人接近地方,而不只留在园内

带着对山东的亲近来看禾园,我也希望它能让旅居者渐渐认识烟台,而不只是熟悉一栋楼、一间房。一座城市的可亲之处,往往不全在景点。菜市场里的应季食材,街边一间安静的书店,当地人散步的路线,博物馆中一件与地方往事有关的物品都能让外来者慢慢建立联系。

对我来说这种接近尤其有意义。父亲的故土不能靠几句概括来理解,烟台也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北方海滨”。它有自己的日常有不同人的生活。愿意听当地人说说话了解一条街、一种手艺、一段城市往事,比匆忙收集许多照片更能留下印象。

禾园可以做一个温和的引路人。为住客整理一些适合慢行的线路,介绍值得细看的文化场所,邀请当地文化工作者做小范围的分享,也把外出所需的实际信息说明白。让身体条件不同、兴趣不同的人,都能选择自己的方式。

住得久一点知道了附近哪里可以买到喜欢的东西,哪条路走起来舒服,遇到的人开始能够认出彼此,旅居才会从“住在别处”,渐渐变成“在这里过过日子”。至于园内也不必时时营造活动的声势。有树可看,有书可读,有人可以请教,也有无人打扰的清静。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天是否愿意再来住客心里自然会有答案。

在另一片水边,认出自己的来处

父亲从山东来到浙江在这里工作、生活;我在江南成长又因书法与家族记忆对山东始终怀有牵念。回头看两地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后来寻找出来的,它早已在我的生命里。江南给了我熟悉的生活纹理,山东使我想到父亲也想到自己的来处。如今借禾园这一处滨海旅居空间谈养生、养心、养性,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次重新整理生活的机会,身体需要什么,心里牵挂着谁,往后的日子想怎样过,不必急着回答却可以慢慢想清楚。

我不会因为这份祖籍之情,就省略对一个项目的实际考量。住处是否舒适,服务是否可靠,承诺是否能够兑现,仍须亲自了解。正因为心中有亲近,才更希望它把寻常生活中的事情做好,让人的期待有所着落。

对禾园的向往,也因此不在多么盛大的场面。我想象中的一天是清晨起来先看看天色,再决定走远些还是留在园中。回来吃过饭铺纸写几行字。下午读书或与同行的人说说话。若想起父亲也不必赶紧将思绪移开,就让那份想念安静地停留一会儿。

窗外有风,纸上有尚未干透的墨。这样的时刻江南与山东便不再只是相距遥远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我生活的所在,一个是父亲出发的地方;而我在书写之间慢慢理解了它们如何共同成为了我。

倘若禾园能够容得下这样的日子,让人住得安稳也让人有时间亲近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一程就不只是休闲度假。等到离开时带回去的也许没有多少东西,只是一份较为舒展的心情,几页随手写下的字以及愿意把往后的生活认真过好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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