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擀面杖捣出的豆馅

某日,跟老妈视频通话的时候,跟她说起我从网上看到附近新开了家炸糕店,专程跑去买,结果去了后发现炸糕只在早上有售,没买到扑了个空的经历。本是小事,拿来闲聊的日常琐碎,没想到几天之后,收到老妈寄来的包裹,里面有她做的丸子、豆包,还有炸糕。

我妈给我寄吃的这件事,长久以来被我视为我俩之间权力斗争的游戏。在我初离家的年代里,没有现在的条件,自打我妈发现了快递服务之后,成年了许久的我,又被迫降级成了不能“自食其力”的人。

我的“谢谢”说得勉强,还得听老妈絮叨半天怎么加热才好吃的话。本来我只是对新开的店好奇,炸糕是可吃可不吃的。我随意热了两块,“挺好吃的”,敷衍回了我妈。

我妈做炸糕,是要参与整个制作过程的:和面、做馅儿、捏制、油炸。基本上,她还是保留着过去那种小农思维方式,凡事亲为、抗拒创新。在我小的时候,豆包、炸糕这些,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可能也因为做起来费劲。我记得每逢这时,我就会被指派去捣豆馅。我拿着擀面杖,蹲在一大锅煮软了的红豆前,又锤又碾。等到豆子捣得差不多烂了,我妈会过来倒进好多的红糖,再搅拌时豆馅甜香扑鼻,让我常常忍不住边捣馅儿、边偷吃。记忆里这一幕的背景,厨房里笼罩了白色的蒸汽,又温暖、又安全。

我已多年没再参与过这些食物制作的活动了。现在我自己过的是一种快速简单的“现代”生活,做饭依赖微波炉。我妈要做的话,各个工序也都是她大包大揽,只把做好的成品拿给我吃。

不过我倒是记得几年前就听她说过,现在她再做豆馅,也是用搅拌机做了。

晚上睡觉前看张爱玲的《小团圆》,是张的自传体小说,文字细碎、情感清冷,张管自己的母亲叫“二婶”,她们母女之间是一种疏离、淡漠的关系。这让我想到我和我妈,我们的关系一直粘稠、过于紧密,以前我老追着我妈,她走哪儿我跟在哪儿,现在是我妈对我“步步紧随”,我刚说没吃上炸糕,她就做了寄来……

第二天一早起来,早餐除了平常的一杯咖啡外,又添了个豆包。用微波炉转一分钟,出来膨胀到饱满、热气腾腾。“微波炉热了得赶紧吃,一凉了面就皮了不好吃了”,老妈的声音响起。掰开,满满的豆馅溢出。昨天吃炸糕时没觉得,今天这豆馅闻得到清香,吃起来也浓厚、细腻,满嘴甜蜜。曾经,豆包大概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了,是可以抚慰情感的那种。后来我的人生不断复杂,味蕾也跟着不再单纯,一度,这些食物让我觉得有些太简单了。今天忽然惊醒的回味和回忆,让我心里微微一怔。

过去很多年,我习惯于跟我妈对抗,习惯成了自然,条件反射一般。我总觉得我妈阻碍我的成长,不尊重我的想法,贬低我的能力和价值。就好像我们之间是在拔河一样,你争我抢。我分居后自己生活的第一个冬天,我妈给我寄了十几公斤重的一箱食物,她这个举动被当时的我看作是对我能否独立生活表示怀疑的信号,我忿忿然地把包裹退了回去。后来,我们之间的情绪渐趋缓和,我妈又开始恢复寄吃的给我,但她小心翼翼地,每次寄之前都悄悄准备,突然袭击式地寄过来,怕我多说。近来,我自觉抵触的少了,尽管还是会认为她这样做实属多余。

我问我妈,这次豆馅怎么做的,她很惊喜我感兴趣,她说:“还是用擀面杖捣的,你没发现还有点儿颗粒嘛。我还放了玫瑰酱,你吃出来没?”“啊,那么麻烦,你不是之前还用搅拌机的吗?”“反正我也没事儿。”我妈这么说着,声音里露出些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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