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出发
凌晨五点的康定,天还没亮。
我站在汽车站的院子里,背着那个磨白了的墨绿色登山包,看最后一辆班车的尾灯消失在318国道的尽头。空气里有霜冻的味道,是那种能让人鼻腔发紧的冷。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路灯把整个院子照成昏黄的暗房,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我,躺在地上等我离开。
售票窗口的小窗还关着。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把它按灭了。没有消息。当然没有。母亲不知道我走了,父亲更不会知道。这个时间点,整个泸定那座小城应该还在沉睡,而我已经在赶路的途中——这样很好,我喜欢这样的离开,安静,无声,像偷渡一样。
“到塔公,有车不?”
我问一个正在往小面包装货的藏族司机。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疲倦,也有些打量。大概是在判断我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这个点儿,要去塔公,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他没问,用下巴朝不远处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扬了扬:“上车,八点走。”
八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我买了一杯速溶咖啡,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这里的椅子是不锈钢的,冰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种冷。候车室里只有两三个人,都缩在角落里打盹儿。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康定、新都桥、道孚、甘孜、德格,那些地名连起来像一串念珠,最终通向西藏,通向我不曾抵达过的远方。
我本来没有计划的。毕业考完最后一科,我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种告别的背景音乐。小杨要回浙江,她说她妈妈已经做好了排骨等她。陈婷去了深圳,据说她爸托关系给她找了一份银行的工作。方晓没有回来考试,她三个月前就退学了,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像是要把一个秘密吞进肚子里,等它慢慢消化,或者永远不消化。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装进了一个登山包。课本,几件衣服,一本翻旧了的《皮囊》,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方晓留给我的一封信——我没有打开过,但我把它带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因为它是方晓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里面的内容。
我把剩下的东西——那些带不走的、也不需要带走的——留在了宿舍的床上:一套校服,几本教科书,一个坏掉的台灯,一双穿旧了帆布鞋。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铺盖已经卷起来,床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尘埃。三年,就在那里画了句号。
没有人来送我。
不是没有人愿意,是没有人知道。
我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说我出去走走,过几天回来。她大概会以为我是去成都逛商场什么的。我从来不跟她说实话,就像她也从来不跟我说实话一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一面有了裂缝的墙,表面上还立着,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倒。我有时候觉得,我们都在等它倒。等一个彻底坍塌的时刻,然后说,看,果然如此。
八点。司机发动了面包车。
车里坐了几个人,一个戴毡帽的藏族老人,一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个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写着我不认识的英文字。他靠着车窗,在听歌,耳机线从领口里延伸出来,白色的,在灰色的衣服上显得很突兀。他旁边有一个座位空着,我把登山包放上去,自己坐在了它旁边。
车子开动了。沿着318国道往西,折多山的方向。
康定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早餐铺亮着灯,蒸笼里冒着白气。有狗在路边慢吞吞地走,像是整个城市还没有睡醒。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颠簸的时候额头会轻轻磕在上面,那种细微的痛感让我觉得清醒。
出了城,道路开始盘山而上。折多山,藏语里是“弯曲”的意思,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在褐色的山体上。这个季节,山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枯黄的草甸,偶尔有几头牦牛散落在山坡上,像一颗颗黑色的棋子。海拔在上升,我的耳朵开始嗡鸣,吞咽了几次口水,没有用。
那个戴毡帽的老人一直在拨弄手里的念珠,低声念着经文。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听得见,像一种低音的背景音乐。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人晕车了,把头伸出车窗去吐,丈夫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拍着她的背。婴儿没有哭,睁着眼睛看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翻出手机,没有信号。海拔四千米以上,信号会断断续续,这是常态。我其实很喜欢这种断联的时刻,像是这个世界终于不再需要我了,或者我终于可以不需要这个世界了。电话不会再响,消息不会再弹出来,所有的担忧、责任、义务、期待,都被折多山挡在了那边。
折多山的垭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风很大,大到人站不稳。司机停了一脚,让乘客下去方便。我下了车,风灌进领口,像一只手伸进来。经幡的五种颜色——蓝、白、红、绿、黄——在风中剧烈翻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只能嘶吼。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太大,几乎要把人吹走。我想起六岁那年,父亲带我回了一次他的老家——一个在川西更西边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寨子。那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经幡,这样的什么都不想说的下午。他把我放在山坡上,自己走开去跟什么人说话,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被风吹得流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风太大了,眼睛受不了。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烤牦牛肉,递给我,说,吃吧。
我吃了。那是我对他最后的温暖记忆。
后来他就很少回家了。再后来他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再后来母亲开始酗酒,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酒瓶倒在地上的声音像是某种暗号。我学会了在那些声音里假装睡着,躲在被子底下,像一只蜷缩的虫子,等暴风雨过去。
再后来,他们都离开了那座小城。他去了更西边的地方,母亲去了成都,我被留在了泸定,寄住在姑姑家里。
姑姑对我很好。
但“很好”是一个很冷的词。它不是“爱”,不是“温暖”,不是那些在小说里被写烂了的词语。它只是一种恰当的距离,一种不越界的关心。姑姑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交学费,但从来不问我开不开心。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不过问彼此的内心。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过是她生活里的一个多余的人——这是我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说过,但她不需要说。
有些东西不是说出来的,它长在空气里,像一种气味,你闻得到,但抓不住。
## 二、故人
车子翻过折多山,进入了新都桥的地界。
这一段路被称为“摄影家的天堂”,但这个季节,草还没有绿,树还没有青,到处是枯黄的色调,像是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疲倦的安静。山谷里有溪流,水是青灰色的,流得很慢,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终于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
那个一直在听歌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他把头靠在车窗上,也在看外面。我注意到他在看溪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我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泸定的?”他突然开口。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上车的时候,我看到你包里挂的钥匙扣,是泸定桥的纪念品。”
我看了一眼我的登山包侧面,那只小小的金属钥匙扣还挂在那里,上面刻着一座小桥的图案。那是我初三毕业那年,方晓送我的。我们一起去泸定桥玩,在桥头的小摊上买的,一人一个。她的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是……?”
“我见过你,”他说,“在一中,你比我高一届。你叫……苏晚?”
苏晚。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叫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在姑姑家,她叫我“吃饭了”;在学校,同学叫我“嘿”;老师点名的时候,叫我“苏晚同学”。这个名字,像一个穿了很久的衣服,已经忘了它最初的样子。
“你是一中的?”我问。
“嗯,比你低一届。我叫林舟。”他说,顿了顿,“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每天早上都会在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下背英语,我经常从那里经过。”
我没有说话。银杏树。操场。清晨。那些日子忽然涌上来,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光亮。我确实每天清晨会去那棵树下背英语,因为我不想待在教室里,不想待在宿舍里,不想待在任何一个有人看着我的地方。那棵银杏树旁边有一面矮墙,墙外是河,河水的声音可以盖住我背书的回声。
“后来你不来了,”他说,“大概是高三上学期开始的时候,你就不来了。”
高三上学期。方晓退学的时候。
“嗯,”我说,“后来换了个地方。”
我没有再多说。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子行驶的声响,轮胎碾过砾石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被磨碎。
快到塔公的时候,林舟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
“吃不吃?”
“不用了。”
“拿着吧,”他说,语气很平和,“从康定买的,买了三个,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接过了那个苹果。红色的,富士,上面还有标签。标签上写着产地和价格,一块五。我握着它,感觉到它光滑的表皮和冰凉的触感。我没有吃,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塔公到了。
车子在镇口停下来,我下了车,林舟也跟着下了车。
“你也到这儿?”我问。
“嗯。来找个人。”他说,背上书包,朝我点了点头,“走了。”
“嗯。再见。”
他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高原刺目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小镇唯一的街道尽头。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抛洒什么。
我在塔公住进了一家青旅。
说是青旅,其实就是藏族人家里的几间空房,收拾出来给背包客住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白杨树,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手。院子里有几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壶酥油茶,凉了,壶壁上凝了一层奶皮。
老板娘是个中年藏族女人,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她不会说太多汉语,但能听懂简单的词。我比划着说要一个床位,她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有三张床,都空着。
“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疑惑。她没有多问,收了我四十块钱,转身下了楼。
我把登山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荒原,远远地能看见雅拉雪山的轮廓。山顶有雪,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白,像是谁用铅笔在那里轻轻擦了一下。荒原上散落着一些经幡和玛尼堆,风很大,经幡翻卷的声音隔着玻璃也能听见,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声响。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没有未读消息。
母亲没有回我的信息。也许她看到了,也许没有。我有时候觉得,她对我最大的善待,就是不管我。她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跟谁在一起,不管我考了多少分,不管我将来要干什么。这种“不管”,像一把伞,看起来是遮挡,实际上是放逐——她把伞撑开,把我放在伞外面,让所有的风雨都落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资格责怪她。
她也是被淋湿的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累了。十几年来,我一直在这种“我有没有资格责怪她”的循环里打转,像一个走不出去的回廊。我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原谅,不是谅解,不是放下,而是你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解决,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走。
就像高原上的那些河流,它们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流向远方,它们只是流。
## 三、河流
第二天,我去了塔公草原。
雅拉雪山在远处,像一个沉默的神。草原上几乎没有绿色,到处都是枯黄的草茬和裸露的砂土。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砂粒的粗糙,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我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镇子,走到只剩下我和风声。
我看见一条河。
在草原的深处,一条不宽的河,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流动,但我知道它在流,因为水面上的光斑在移动,一小块一小块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镜子反射阳光。河岸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枝干被风吹成了同一个方向,像无数只指向远方的手。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冰。那种冷不是针刺的冷,是一种沉沉的、钝钝的冷,像河水在咬我的手。我没有把手拿出来,让那种冷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小臂。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这条河水带走,那些我不想要的部分——那些关于父亲的缺席、母亲的酗酒、姑姑的好而不亲、方晓的离开的事情。
方晓。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苏晚收”三个字,是方晓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的字一直写得很好,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市里的书法比赛,拿过三等奖。她把奖状拿给我看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说:“你看,我比你厉害吧?你学习再好,你会写毛笔字吗?”
我不会。我说,你给我写一张,我裱起来挂在墙上。
她说,好,等我的字再练好一点。
她没有等到“再好一点”。
信封被我捏得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是这段时间在包里摩挲的结果。我一直没有打开它,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知道方晓的脾气,她不是一个会煽情的人,她在信里不会写什么“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之类的话,她大概只会写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但正是这些平常的事情,会让我崩溃。
因为平常意味着不再有以后。
以后,不会再有她跟我说“你学习再好,你会写毛笔字吗?”
以后,不会再有她翻墙逃课去河边,然后第二天被班主任罚站在走廊上,我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是全世界最酷的人。
我撕开了信封。
一张叠成方形的信纸,上面写着:
“苏晚: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回来,但我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是因为我回来也没有用。我坐在教室里,什么都听不懂,老师在讲台上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觉得自己在水底下,你们都在水面上,我能看见你们的光,但我上不去。
我妈住院了,这次是真的。我爸走了,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一家藏餐馆打工,老板人很好,管吃管住,一个月给我一千五。我知道一千五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我在攒钱,等攒够了,我想去成都学美容美发,听说那个赚钱多。
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给我回信。这个地址是临时的,你回信我也收不到。我不是不想见你,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你知道的,那些在河边的下午,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水,看云,看远处的雪山,你觉得时间会永远停在那一刻。
但时间没有停。它过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说再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不认识,你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你成绩那么好,我不应该总拉你逃课,不应该总让你陪我熬夜聊天。但你总是陪我,你从来不说‘不’,你从来不说‘你应该学习’。你只是在,一直在我身边。
所以这封信我也不说再见了。我们就说,‘下次见’吧。
下次见。
方晓”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河水还在流。
我坐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砂砾,带着雪山的冷意。远处的雅拉雪山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白光,看上去很近,但我知道它很远,远到你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到。方晓在信里说她在藏餐馆打工,我想象着她的样子——系着围裙,端盘子,擦桌子,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小镇里,面对一群我不认识的人。
方晓是一个不会系围裙的人。我们以前在一起,她连鞋带都系不好,每次都是弯着腰,两只手笨拙地绕来绕去,最后系出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走两步就散了。我会蹲下来,帮她重新系,一边系一边说她:“你怎么这么笨啊。”她就笑,说:“笨就笨呗,反正有你。”
现在没有我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眶热了一下,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河边的砂地上,被砂土吸走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风很大,眼泪很快就被吹干了,脸上只剩下紧绷绷的皮肤,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高原的好处——什么东西都留不住,什么都干得很快,眼泪、汗水、血迹,甚至记忆。
## 四、往事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晓的时候。
那是初一的秋天,九月,泸定的天气还很热,操场边的银杏树的叶子刚刚开始发黄。我被姑姑转去了新学校,站在教室门口,班主任说,你自己找个位置坐吧。教室里坐满了人,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我走过去,坐下来,发现旁边的女生趴在桌子上睡觉。
那就是方晓。
她睡了整整一节课,姿势没有变过,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和一只耳朵。她的耳朵很好看,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芝麻。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醒了,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愣了两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你是新来的?”她问。
“嗯。”
“我叫方晓。”
“我叫苏晚。”
“苏晚,”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什么味道,“这个名字好听。比我的好听。方晓,方晓,听上去像‘方向’,土不土?”
我说:“不土。”
她又笑了。她的笑容有一种特质,就是不设防,像一朵花突然打开了自己,没有任何犹豫和算计。我被那种笑容击中了,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击中”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愿意跟这个人做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之所以趴着睡觉,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爸妈吵架,她从家里跑出来,在河边坐了一整夜。她说,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河水在月光下发光,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跳下去,会不会有人来找她。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想了想,跳下去会弄湿衣服,湿衣服穿在身上很难受,就算了。”
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但我没有笑。我当时十四岁,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
方晓的家庭比我更糟糕。她父亲是个卡车司机,长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醉醺醺的,有时候会动手打她母亲。她母亲是个沉默的女人,受了气也不吭声,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她整个人笼罩起来,像一尊看不清表情的石像。
“我妈其实很漂亮,”方晓有一次跟我说,“你看她现在那个样子,觉得她丑,但她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像个电影明星。就是后来嫁给我爸,才变成这样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从不哭,只是陈述,像一个新闻播报员。我一直觉得,方晓比我坚强得多。我在那些夜里会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她不会。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一台关掉了电源的机器,安静地待机,等第二天早上重新启动。
我们一起做过的很多事情,大多数都跟那条河有关。
流经泸定的大渡河,水流很急,水声很大。河边的石滩上,我们找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在上面,把脚伸进水里。河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是墨绿,浅的地方是翠绿,翻腾的水花是白的。夏天的傍晚,我们在那里坐到天黑,直到看不见彼此的脸,只有河水的声音把我们包围起来,像一种庇护。
我们聊天。聊学校里的事情,聊老师,聊同学,聊那些我们喜欢的男生和不喜欢的人。她会把班上的男生一个个点评一遍,说她觉得谁谁谁的睫毛很长,谁谁谁的篮球打得很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远处,脸红不红我不知道,因为天黑了看不见。
我从来不在她面前提我的家庭。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我的伤痛不配在她的伤痛面前被提起。她的家庭像一场暴风雨,我的家庭只是一阵阴天,我不能把阴天说成灾难。所以她不知道我姑姑的事情,不知道我母亲的酗酒,不知道父亲已经三年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过问彼此的伤口,只是陪伴。
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她退学。
高二下学期,方晓的成绩已经跌到了班级倒数。她开始不来上课,一条一条的消息发给我,理由千奇百怪:感冒了,胃疼,家里有事,车坏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已经听不懂了。数学课上的公式,英语课上的语法,物理课上的定理,那些东西在她的大脑里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她翻不过去,也不想翻了。
有一天晚自习,她没有来。我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发消息,没有人回。我翻墙出了学校——那是我第一次翻墙,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石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我跑到她家,敲门,没有人应。窗户是黑的。我站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喊了很多声,最后邻居探出头来说,这家人搬走了。
搬走了。
第二天,班主任在班上宣布方晓退学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天气的变化。没有人多问,因为方晓本来就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人,她坐在最后一排,不举手回答问题,不参加集体活动,不发朋友圈,不跟任何人保持联系。她的消失,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只留下一个很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一颗石子,那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我心里。
从那以后,我不再去银杏树下背英语了。因为我每次经过那棵树,就会想起方晓曾经在那里等过我。有时候她比我来得早,就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在看,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鸟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那棵树还在,但那只鸟飞走了。
## 五、黄昏
在塔公的第三天,我去了雅拉雪山的脚下。
青旅老板娘帮我找了一辆摩托车,司机是个年轻藏族小伙子,叫扎西,汉语说得很溜。他说他以前在成都念过书,后来觉得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就回来了。
“城里太吵了,”他说,“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声音。你睡不着觉,因为外面的灯太亮。你吃不下饭,因为味道不对。你想跟人说说话,没有人听。你就想回来,像一条鱼想回水里一样。”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把脸贴在扎西的后背上,羽绒服的布料冰凉,但至少挡住了风。路很颠簸,是那种没有铺柏油的土路,摩托车在上面跳来跳去,我的骨头被颠得发疼。
“你是来散心的?”扎西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算是吧。”
“毕业了?”
“嗯。”
“没有考上大学?”
“考上了。”
“那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我没有回答。扎西也没有追问。藏族人有一种特质,就是不追问。他们把沉默当作一种回答,把停顿当作一种尊重。我觉得这是高原教会他们的——在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风会带走一切,雪会覆盖一切,时间会冲刷一切,你的那些悲伤、焦虑、迷茫,不过是高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砂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雅拉雪山越来越近了。
山脚下的草甸上,有几顶黑色的牦牛帐篷,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是灰白色的,在蓝天和雪山之间显得很薄,像一缕即将消失的呼吸。牦牛在山坡上吃草,铜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清脆又遥远。
扎西把车停在一处溪流边上,说,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那里,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座雪山。
山体的下半部分是灰色的岩石和残雪,上半部分是被冰川切割的刃脊,最顶部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云从山脊上翻过来,像一条巨大的哈达,被风拉扯着,不断变换形状。山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压在你心上,让你觉得自己很轻,轻到可以被风吹走。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扎西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他没有催我,也没有看我,只是抽烟,看溪水,看雪山。我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两个各自带着秘密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保持着体面的沉默。
我在想一个词:远方。
什么是远方?对十四岁的我来说,远方就是出了泸定的地方。对十七岁的我来说,远方是方晓去过而我还没去过的地方。对现在的我来说,远方是一个没有具体坐标的方向,是那些我不曾经历过的生活,是那些我还没有学会面对的失去。
方晓在信里说,她想去成都学美容美发。成都对她来说是远方。而对我来说,成都是母亲在的地方,是我不想回去的地方。一个人的远方,是另一个人的故乡。一个人的逃离,是另一个人的归途。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方向,只有各自的选择。
我想起母亲。
她在成都,在一家服装厂里踩缝纫机。我见过她工作的样子——去年暑假我去看她,在厂房的流水线上,几百个女人坐成一排,每个人面前一台机器,低着头,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料,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巨大的蚕在吃桑叶。她们不说话,不抬头,不笑,甚至不呼吸——当然她们呼吸,但那呼吸被机器的声音淹没了,像不存在一样。
母亲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和方晓的不同,方晓的笑是开的,母亲的笑是收的,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也不会弯,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她遗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她带我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通风不好,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味道和人的汗味。她给我打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青菜,自己只打了一个素菜,说她不饿。我知道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
“考得怎么样?”她问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低着头,没有看我的眼睛。
“还行。”
“能上本科吗?”
“应该能。”
“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她不再说话,我也不再说话。我们坐在那里,各自吃着各自碗里的饭,食堂的嘈杂声把我们包围起来,像一层厚厚的茧。我知道别人看我们,会觉得这是一对关系疏离的母女,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但她们不知道,我们都是不会问的人。父亲离开后,我们都学会了把自己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不让别人看到里面的裂缝。
吃完饭,她送我到厂门口。天快黑了,路边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忽然发现她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背有些驼,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泸定街上最好看的女人,皮肤白,头发黑,笑起来声音很大。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都快忘干净了。
“照顾好自己,”她说,“钱不够了给我说。”
“嗯。”
“少玩手机,多看书。”
“嗯。”
“别学你爸。”
最后一句话她说了很多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说。她把“别学你爸”当作一句咒语,以为只要反复念诵,我就不会重复父亲的命运——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不会成为一个对任何人不负责任的人。但她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恐惧,是她自己的,不是我的。
我想这样跟她说,但我没有说。
我只是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嗯。”
她没有送我。厂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离开。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次,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照得很亮,像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影子。
我忽然想哭,但没有哭出来。
那些情绪——那种想靠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样靠近的无奈,那种想表达却找不到语言的无力,那种在看到母亲老去的那一刻想要补偿一切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的恐慌——它们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扎西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
“走吧,天黑之前要回去,山上会降温。”
我最后看了一眼雪山,转身跨上了摩托车。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也许我并不是来散心的。也许我来这个地方,是因为它足够远,远到我可以把那些事情暂时忘掉。但“暂时”是一个很短的时间,短到像一次呼吸。在回去的路上,那些被忘掉的事情又重新涌上来,像潮水,退去又涌来,永无止息。
## 六、信
回到青旅,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光线发黄,照在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老板娘在厨房里做晚饭,酥油茶的味道飘出来,浓烈的,咸腥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父亲老家寨子里闻到的那种味道。
我在院子的木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酥油茶还是热的,我倒了一碗,捧在手里。碗是木碗,碗壁上有细密的纹路,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茶很烫,透过木碗传到手上,那种温度让我觉得踏实。在这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地方,夜里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一碗热茶就是唯一的暖意。
我从口袋里摸出方晓的信,又看了一遍。
“那些日子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是的,不真实。就像此刻,我坐在塔公,在雅拉雪山的山脚下,在陌生人的院子里,喝着酥油茶,看一盏孤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切也显得不真实,像一场梦,我随时会醒过来,醒在一中的宿舍里,方晓还在下铺看书,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咯吱咯吱地响。
但我不在。她也不在。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我没有把它放回信封,而是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塞进了口袋里最深处。不是要扔掉它,是要带着它。带着方晓写给我的每一个字,带着她说的“下次见”,带着她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
方晓在信里说,我从来不说“不”,从来不说“你应该学习”。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怎样告诉她,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怎样告诉母亲,我并不是在责怪她。我更不知道怎么告诉父亲,我已经不恨他了——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所有这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沉在心底,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磨圆了棱角,失去了最初的形状。
但石头还是在那里。
我想起林舟给我的那个苹果。
苹果还在口袋里,已经有些皱了,表皮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但我没有扔掉它。我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它象征着一件很小的事情——一个陌生人在长途车上递给你的东西,一个你以为不重要的善意,在你独自一人的夜里忽然变得很重。
我咬了一口苹果。
甜。酸。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扩散开。
在这荒凉的高原上,在这孤零零的小镇里,在这盏昏黄的孤灯下,一个苹果的滋味,足以让我觉得人间还值得。
## 七、月色
夜很深的时候,我出了门。
镇上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窗户里漏出一点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月亮很亮,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月亮,又大又圆,光不是银色的,是近乎白色的,把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我能看清脚下的路,能看清远处的经幡,能看清雅拉雪山隐隐约约的轮廓。
我沿着镇外的路往草原的方向走。
风停了。没有了风声,高原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鞋子踩在砂土地上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某条河流的水声,那种持续的、亘古不变的声音,像大地的呼吸。
走到一处玛尼堆旁,我停下来。
玛尼堆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有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经幡从玛尼堆上拉出来,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灰白色的,像一群安静下来的鸟。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玛尼堆的最上面。这不是因为我有信仰,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在这天地之间,在这被月光照亮的荒原上,一个小小的动作,会让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那么渺小。
我想起课文里的一句话:“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谁是行人呢?我是。方晓是。母亲是。扎西是。林舟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是。所有在这条路上奔波的人都是。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有时候并肩,有时候错过,有时候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到。但路还在,月光还在,风还在,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我想起初三毕业那天,我和方晓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两个人都不说话。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暖。方晓忽然说:“苏晚,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希望我们不要变成那种——那种后来就不联系了的人。”
我说:“我们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一盏盏孔明灯飘远了,飘过了河面,飘过了山峦,飘进了云层,最后消失不见。我们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那时候我以为,“保证”是一件很重的事情,说了就要做到。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保证就能保证的。命运不像孔明灯,不会顺着风飘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方晓走了。我还在。
这大概就是“保证”的另一种形式——她走了,但我带着她的一部分继续走。那些我们一起看过的河水,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黄昏,那些她不系鞋带而我帮她系的清晨,它们都在我身上,像一枚印章,盖在了我生命的某一页上,永远褪不掉。
我在玛尼堆旁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石子硌着身体,感觉到风吹过领口的凉意,感觉到月光落在皮肤上的重量。这些细微的感觉让我确信,我还活着,还在继续。
明天,我会离开塔公。
我还没有想好下一站去哪里。也许回康定,也许去新都桥,也许一路向西,搭一辆顺风车去理塘,去巴塘,去芒康,去我不认识的地方。行李箱还在,登山包还在,那封信还在口袋里。我带着它们,像一个蜗牛背着自己的壳,走得很慢,但不会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而我还没有学会告别。
## 八、破晓
我在塔公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
清晨五点半,我爬起来,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抓绒衣,羽绒服,冲锋衣,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高原的清晨,气温低得让人怀疑这里跟赤道是不是同一个星球。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睫毛上沾了霜,眨一下眼睛都觉得冰。
我要去看日出。
雅拉雪山的日出,是老板娘跟我说的。她说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每天推开窗户都能看到雪山,但那日出,还是看不够。“每天都不一样,”她说,“今天的云不是昨天的云,今天的雪不是昨天的雪,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走到镇外的一处高地上,面对雪山,坐下来。地上有霜,隔着裤子渗进来,凉飕飕的。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巢里的鸟。
天还是黑的,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层水彩。星星还没有完全退去,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寒光烁烁。雅拉雪山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冷峻,像一个不说话的神祇,俯瞰着这片寂寥的土地。
然后,光来了。
先是山顶的雪被染成了粉红色,那种粉不是柔弱的粉,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粉,像刀刃上的反光。然后粉色慢慢变深,变成橘红,变成金黄,最后变成刺目的白。光从山顶往下走,像水一样流淌,先是覆盖了山脊,然后照亮了冰川,然后是山坡,草甸,河流,最后是整个大地。
这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但在这几分钟里,我觉得时间停住了。不是慢,是停。世界被定格成一个画面,一个颜色,一种温度。我看到远处的牦牛还在睡,头枕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我看到经幡在晨光里开始轻轻翻动,有了第一缕风的痕迹。我看到青旅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老板娘大概已经起来烧水了。
我想起高三最后的那段日子。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背书,做题,吃饭,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很大,夏天的时候会挡住半扇窗。我经常在数学课上看那棵无花果树,看风把它的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绿色的脉络,觉得那比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好看得多。
同桌叫李薇,是个很安静的女生,成绩比我好,话比我少。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上就是“这道题怎么做”和“哦这样”。三个月,我们没有聊过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事情。我不知道她家住哪里,她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我们像两个陌生人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唯一的关系就是共享这方寸之间的空气。
高考结束的那天,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对我说:“再见。”
我说:“再见。”
她走了。
我没有她的微信,没有她的电话,不知道她的全名——我只知道她叫李薇,但“李薇”这个名字,在这个国家可能有几十万个。我们三年的同桌时光,最后浓缩成一个词:“再见”。而这个词,也许永远不会兑现。
青春就是这样结束的。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眼泪,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个值得记住的瞬间。它就那样结束了,像一扇门在你身后轻轻地关上,你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跟墙壁融为一体,你甚至找不到门把手。
但我想,也许这就是青春的意义——它不是为了让你记住,而是为了让你成为。成为那个坐在这里看日出的我,成为那个还带着方晓的信的我,成为那个还没有学会告别但已经在告别的路上的我。
光线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了,不是温柔的,是猛烈的,像一个开关被人突然拨开,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照亮。雅拉雪山的轮廓变得锋利,每一道山脊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荒原上的砂石反射着金光,河流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最后一次展开它。
“下次见。”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合上。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口袋的最深处,跟那个吃剩的苹果核放在一起。苹果核已经干瘪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扔。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值得你留着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每一件都要珍惜。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霜,转身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的影子在前面,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更年轻的我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我一生中无数个破晓中的一个。
而我还要赶很远的路。
## 九、归途
离开塔公之前,我去了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和一罐可乐。饼干是那种最普通的钙奶饼干,包装上印着一个胖娃娃,跟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可乐是冰的,老板娘从冰箱里拿出来,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拆开饼干,喝可乐。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温度却还是很低。阳光晒在身上是暖的,风吹过来是凉的,两种感觉同时在皮肤上打架,不分胜负。镇子上开始有了人声,一个藏族老人赶着一群牦牛从街上走过,牦牛的蹄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有力。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她的母亲站在门口梳头,长发垂下来,黑得像泼出去的墨。
这些平常的场景,在这高原小镇上,忽然有了某种仪式感。仿佛我不是一个过客,而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仿佛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我懂得每一种声音的含义,久到我认识每一条狗的毛色,久到我知道什么时候炊烟会升起,什么时候河水会结冰。
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毕业旅行的人,一个在寻找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人。我会离开,这里的一切会照旧运行——老板娘会继续煮酥油茶,扎西会继续骑摩托车带游客去看雪山,经幡会继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雅拉雪山会继续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我的到来和离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这让我觉得安心。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改变。它们只需要被看见。被一个路过的人看见,被她记在脑子里,被她写在本子上,某一年的某一天,被她想起来。
就像我想起方晓。
她走了,但她被我看见过。我看见过她的笑容,看见过她睡醒时惺忪的双眼,看见过她系不好鞋带时懊恼的表情,看见过她站在走廊上被罚站时倔强的背影。也许这就够了。也许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目送,你有幸看见一些人,不幸被一些人看见,然后在某个路口,分道扬镳,各自消失在各自的方向里。
我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女儿,考完了就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考完了就早点回来”——她知道我考完了。“我给你炖了排骨”——她知道我爱吃排骨。她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问我。我也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告诉她。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山高水远,而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垒起来的墙。但墙的那一边,还有排骨,还有关心,还有一个不会表达的母亲,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告诉我她在这里。
我把可乐喝完,把易拉罐捏扁,扔进了小卖部门口的垃圾桶里。
饼干还剩半包,我把它塞进口袋里,跟那封信和苹果核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匣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该走了。
## 十、上路
我没有回康定,也没有回泸定。
我搭了一辆顺风车,往西走。
司机是一个康巴汉子,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说他要去理塘,如果我想去,可以带上我。我说好。
车厢里放着藏语歌,旋律悠长,像一条河流在草原上蜿蜒。我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欢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高原上的风,你抓不住它,但它一直吹着你。
车子在318国道上行驶,两旁是无尽的荒原。天地之间几乎没有界限,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把蓝色和褐色切割开来。云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一团一团的,像是谁把棉花糖挂在了天上。
我在想,三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摄影师,像我一直想的那样,背着相机到处走,拍雪山,拍草原,拍那些在路上的陌生人。也许我会留在一个小城里,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像母亲那样,踩缝纫机,或者做别的什么。也许我会像方晓那样去成都学美容美发,在一个小小的理发店里,给别人剪头发,听别人讲她们的故事。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不是因为远方有什么好东西在等我,而是因为路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走在这条路上,你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迈开脚步,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脚印留在尘土里。风会带走它们,但你知道,你来过。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母亲。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苏晚,我是林舟。在塔公街上好像看到你了,没来得及打招呼。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很好。在路上。”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谢谢你的苹果。”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这很好。我喜欢这样。
车子在高原上继续西行,太阳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旋转。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风很大,带着砂粒的粗糙和草的干燥,吹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摸了摸信封的纹路,感受里面信纸的厚度。
下次见。
下次。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车子在颠簸,感觉到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感觉到风吹过我的头发。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急。
我有一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