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林淼,三岁就认识。
她家住三楼,我家在四楼。楼道灯泡常坏,但她家门缝漏出的光,刚好照亮楼梯转角。
我妈说,那天我站在她家门口不肯走,非要进去玩。林淼妈妈笑着开门:“进来吧,淼淼正好没人陪。”
她家和我家不一样。
我家永远乱糟糟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林淼家窗台养着绿萝,茶几铺碎花桌布。她爸做建材生意,她妈是全职太太,说话轻声细语。她爸出差回来,会给她带礼物——一本书,一盒巧克力,或者别的城市的小玩意。
林淼会分我一半。
我们把糖含在嘴里,趴在窗台看巷子。夕阳金黄,有人骑车叮铃铃过去,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林淼说:“念念,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我说:“好。”
(2)
我从小就知道,我们不一样。但这点不一样,从来没妨碍过我们。
小学三年级,男生抢林淼铅笔盒吐口水,她从不敢动。我从教室后面冲上去,骑在他身上打。老师叫家长,我妈扇我一巴掌,我一声没吭。林淼在旁边哭,她想替我说话,却只会哭。
那天晚上,她来我家,从兜里掏出一个面包:“我妈买的,我不饿,给你吃。”
我知道她撒谎,她每晚都要吃宵夜。我没说破,撕成两半,递给她一半。我们坐在楼道里,把那半个面包吃了。她家门缝的光,照在我们坐的台阶上。
初中、高中,我们一直在一起。她给我抄笔记,我帮她挡男生。她每天早晨在教室门口等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或鸡蛋:“我妈多做的,你帮我吃一个。”
她家条件好,确实经常多做。但我知道,多做一个,意味着她自己少吃一口。我不说破,只是接过来,吃得干干净净。
高考那年,她考去北京985,我考上省城二本。我妈说供不起,我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去超市当收银员。
火车站送别,她抱着我不撒手,哭得满脸是泪:“念念,我会回来看你,我们永远不变。”
我点头,不敢说话。火车开走,风吹过来,摸到一脸冰凉的泪。
(3)
刚开始,我们联系很勤。
她发北京的照片,银杏树、未名湖、冬天的雪。我回超市的自拍,货架、收银台、穿工服的自己。
后来我不甘心,拿着攒的两万块,在夜市盘了个小摊卖女装。凌晨三点进货,冬天手冻僵,夏天热起痱子。暴雨中衣服全湿,我蹲在雨里一件件捡,捡着捡着就哭了。
但这些我没跟她说。
她打电话来,我刚收摊累得不想说话。她问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讲社团、实习、新朋友,我听得很认真,但插不上话。
电话越来越少。不是谁故意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我不懂,我说的她接不住。我们开始客气:“最近怎么样?”
“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漆黑楼道发呆。
(4)
变故发生在她大三冬天。那年她爸生意出事——建材行情不好,压货断流,借了民间借贷,利滚利崩了。房子抵押,车卖了,亲戚朋友借遍,电话都不接了。就在这时候,她爸查出胃癌中期。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念念,我爸病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手术费还差两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刚把全部积蓄投进新店,账上只剩两万块活钱——那是我的全部。“淼淼,我给你转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她说:“念念,我会还你的。毕业找到工作,第一笔钱就还你。”我转了账,她回:“谢谢。”就两个字。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我也没问。
(5)
半年后,我的店也黄了。房东毁约,新店客流少,撑了三个月倒闭。供货商催债,员工等工资,债主堵门。最难那晚,我一人坐在空店里到天亮。
天亮时我给林淼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能借我两万吗?”三天没回。后来看到她朋友圈:和朋友吃饭,“终于交完论文,出来放风啦!”我把手机放下,一个人扛。
后来才知道,她手机摔坏修了一周,修好打给我,我没接——那时我正在跟债主谈判,看见是她,没回。她后来一直不敢再打,不知道怎么解释:她那时候真的没钱,一分都没有,打工的钱全寄回家了,自己吃饭靠蹭室友。
(6)
又过一年,她突然打电话:“我在火车站,能见一面吗?我妈心脏搭桥手术,我回来陪她,待三天就走。”
那几天正好我新店开业,走不开。“淼淼,我这几天实在……”
“没事,我知道你忙。下次吧。”她打断我,语气平静。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电驴上,看来往车流看了很久。晚上发消息:“阿姨手术怎么样?”
她回:“顺利。谢谢。”
又是“谢谢”。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难受。
后来才知道,她爸化疗后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她一个人回来陪了三天,一个人扛所有事。那个电话,只是想见见我,想有个人说说话。
但我没去。
(7)
那之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
她毕业进公司拼命还债,我从头做起,慢慢在市中心开了两家店,买了房,把我妈接来。
偶尔朋友圈点赞,过年发条祝福。
仅此而已。
直到有天,我收到一笔转账:两万块。
林淼发的,附言“还你”。
我愣住,那笔钱借了快四年,她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我回:“不急。”
她回:“攒够了,就还了。”
我没动那两万,一直留在卡里。
(8)
又过两年,是我先联系她。
那天盘货,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约定:一起去最高的楼看城市。
我发消息:“我在XX路开了新店,有空回来看看。”
她回:“下周出差路过,见个面?”
见面地点,我选了我们小时候一起看过的那栋高楼。它还在,周围全变了,矮房变写字楼,巷子变马路。
她到的时候,我正趴在栏杆上。回头看见她——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人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样亮。
“念念。”她说。
“淼淼。”我说。
(9)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过了很久,她先开口:“那年我爸生病,谢谢你那两万块。”我说:“后来你爸怎样?”
“手术成功,债也还完了。那两万块,当天交上的,医生说再晚两天就来不及了。”
她转过头看我:“你那年打电话时,我手机摔坏了,修好打给你,你没接。”
我想起那通未接,当时在和债主谈判,看见是她,没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一直没敢再打,”她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那时候真的没钱,一分都没有。”
我说:“我信。”
她看着我:“那年你回来我没去,对不起。不知道阿姨做心脏手术。”
她愣了一下:“我妈后来在医院碰见阿姨,聊起来的?”我点头。
她沉默很久:“那天我在医院陪床,一直看手机,等你问我一句‘怎么样了’。你没问。我想,你肯定还在怨我。”
我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不需要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我也以为你过得很好。”
(10)
我说:“其实我一直知道,那些年你给我带的早饭,都是你自己省下来的。你妈根本不多做。”
她转过头看我。
“你每天早晨在教室门口等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或鸡蛋,说‘我妈多做的,你帮我吃一个’。我知道你撒谎,你家早饭从来都是刚好够。可我没说破。”
她不说话。
“说出来,我怕你尴尬。你怕我难过。我们都在替对方想,最后谁都不好受。”
她低下头。
我又说:“后来那些事,你难的时候我不在,我难的时候你也不在。不是谁的错。就是……赶上了。”
她说:“对。赶上了。”
(11)
我们站在栏杆边,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念念,这次回来,其实是告别的。”
我转头看她。
“公司派我去海外分部,至少三年。也可能……就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难过。但又觉得,应该当面说。”
我愣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以后……”我张了张嘴。
“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她笑了笑,“但挺好的,我们都在顶楼附近了。”
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抱了抱我,很轻,和很多年前一样。“念念,好好过。”
“你也是。”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那年你给我的两万块,我到现在还记着。不是钱的事,是你有,你给了。”
我说:“你也是。那年你给我带的早饭,我也记着。”
她笑了,和很多年前一样。然后走进电梯,门关上,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12)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张老照片。两个小女孩,趴在楼道小板凳上笑,牙齿没长齐,笑起来漏风,眼睛亮亮的。翻过来,背面写着:林淼和念念,永远的好朋友。“永远”两个字,笔画挤在一起,歪歪扭扭。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却发现,已经发不出去了。
她删了我。
我愣住,随即明白——她是真的告别了。
我放下手机,把照片放回抽屉。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有些近,有些远。就像我们。
回不去了。
但至少,我们都在顶楼附近了。
虽然不是一起爬上来的。
虽然再也没能无话不谈。
可那又怎样呢?能有过那么一段,能在那段日子里互相照亮过,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