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脊背是一张弯弯的弓。
我小时候，这张弓总是绷得很紧。他背着我趟过村东头那条河去赶集，河水漫过他的膝盖，他把我往上颠了颠，说：“搂紧脖子。”我便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衣领里，闻着烟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脊背宽厚得像一扇门板，我趴在上面，觉得天塌下来也砸不着我。
后来我上了初中，学校在镇上，要翻过一座山。每逢下雨，父亲便来接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雨衣，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像一棵长着苔藓的石头。回家的路上，他把雨衣脱下来裹住我的书包，自己淋着。我走不动了，他就蹲下来，拍拍肩膀：“上来。”我趴上去，发现他的背没有从前那么厚了，肩胛骨硌得我脸疼。我问他：“爸，你累不累？”他说：“累啥，你还没一袋谷子沉。”
再后来，我考上了城里的大学。临走那天，父亲扛着我的行李箱去车站。箱子太重，他的腰弯得很低，整个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像一只吃力爬坡的老牛。我追上去要自己提，他不肯，喘着粗气说：“你走前头，看着路。”火车开动时，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用手捶着后腰，脸上却笑着。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脊背已经有点驼了。
去年，父亲来城里看病。我陪他坐电梯，电梯超载，他最后一个上来，门关了两回都没关上。他窘迫地退出去，说：“我走楼梯。”我拉住他，冲里面的人说：“麻烦您再往里挤挤。”电梯门终于合上了，父亲缩在角落里，背贴着镜面，像是怕碰着谁。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的脊背已经弯成了一把弓——一张再也拉不开的、老旧的弓。
上个月我搬家，父亲非要来帮忙。他扛着一袋米上楼，走到三楼就歇了两次。我接过米袋子，对他说：“爸，以后这种活儿我来。”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拍我的背说：“行，我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帮他贴膏药。掀开衣服，看见他的脊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是米袋子勒出来的。我用手掌轻轻摩挲着那道印子，像小时候他替我搓背那样。他趴在床上，闷声说：“别摸了，痒。”可我知道，他闭着眼睛在笑。
我突然想，这世上的父亲大概都是这样——他们把脊背弯成一座桥，让孩子踩着走过去。等孩子走远了，桥也就老了，塌了，再也站不直了。
可桥不会后悔。因为对岸的花，开得正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