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又想起那个人，是转学来的，瘦瘦的，可怜巴巴的，很会逗女孩子笑。隔了这些年，我忽然明白，那不是喜欢，那不过是同情。是看见一个郁郁寡欢的人，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心里便生出些拯救的意思，还有些说不清的优越。那不是心花怒放的喜欢。后来他喜欢的是我的好朋友。妈的。这叫我自卑了很久。
后来又喜欢上了，是另一个人。美好，儒雅，又有些幽默。那时候我自己的状态也好得很，整个人是开心的，真是开心，真是开心。他看我的眼神，是打心眼里觉得我好，觉得我值得很好的东西。我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遇见这样的人。只是觉得可惜。有许多东西是不能跨越的。若是朋友倒好了，可是异性之间，总要适可而止的。喜欢，原来不只是喜欢那个人，是整个人都觉着有了意义，整颗心都是快活的。也只能这样了。别的，就没有别的了。
后来就开心不起来了。
我总不大敢写这件事，这个人。怕文字给人看见。像鲁迅的字，萧红的字，人死了，叫丈夫看见，叫儿子看见，可怎么好呢。所以不敢写。但也许不只是怕家里人看见，是自己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罢。好了，且记一记。
这个人，是我同学的爱人。一开头，是一点点喜欢也没有的。真是没有。还有些看不上。他在酒店做大堂经理，一个不稳定的差事，瞧着随意又不牢靠，这样的人，哪里入得了我的眼。工作也换得勤。他于我，不过是百分之零点一的存在罢了。
转机是在我知道好朋友走了的那一瞬。我愣愣地坐了很久，心猛地那么一沉，怎么也不能信。赶着在QQ上打字问他，她怎么了。那是头一回，我们说了那样多的话。
后来我去看了她。那个变成了石碑和小土堆的好朋友。我反常的冷静，一滴泪也没有，像看一个路人，平平地去了，平平地参与了。就是这样。
只是从这以后，我频繁地联络他，叫他带着女儿出来，同我和家人一道吃饭。渐渐地，竟生出了好感。我的婚姻是很糟的，那些被忽略的情感，他失去妻的孤独，我们就这样互相安慰，开玩笑，鼓励，大笑。我请他到家里坐，同他诉说我的难过，我的无助。他也就在这些诉说里，慢慢喜欢上了我罢。
这一回的心动，究竟是起于亲密，还是起于真的喜欢呢，分不清了。也许都是因为那个人的离开——她虽走了，却留给我们一种深心的怀念，一种安全，一种允许。我只知道后来我们常见面，我和他相处的时间里，同他没完没了地倾诉。他总耐心地听。他是我多好的一个出口。像寻着一个不要钱的倾听师，我更放得开自己了。倾诉完了，便在和他的说笑里变得快活，兴奋，欢愉起来。我说话也有些幽默，他说话也幽默，我们之间有说不出的默契，说不出的轻松和快活。
写到这里，我丈夫起来了。在我左手边摆弄他的打印机。这是多奇异的一刻，是一家人，又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我有我的心事，他有他的奔忙。我常觉得我们俩，像亲密的合租的邻居。我的日记本搁在客厅，他也不会翻开看的。这是我的安全，无形的边界。但这边界怕也不是出于尊重，倒是出于对我的世界全无兴趣。许多事呀，原不是完满的。一个缺点，它的背面偏又藏着于我有益的好处。这好是有代价的。享受着，也困苦着。享受的是我所得的，困住的是我须得付出和吞咽的。
那个人，他是我吞咽困苦里的精神出口，是心里一片明晃晃的光。我很好的。
后来他谈恋爱了，结婚了。这算什么呢，这就是说，我们须得分开了。我尽着力给他排解新婚姻里的难处，要他安心待在里面，专心一意地待在里面。写到这一节，我有些心疼自己。我的不舍，我的用心，都不能叫他知道了。他这一世怕也不会晓得，曾有人这样为他思量过。
为了让他死了心，我去他店里搬走了一个大音响。这一个举动，把我们拉得远了。其实我也是存了心的，想试试他的真心和诚实，看他肯不肯为我付出些金钱。若肯，便是真的；若不肯，那也不过是一场全凭幻想的喜欢罢了。我知道，我让他对我失了望，觉得我不过也是贪图东西的女人。可同时，我也对他失了望。真要他付出的时候，他犹疑了。他只能给那些与物质无涉的情绪，于我，那也成了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不是大人间踏实的交情。我看清了一些事情。关系就那么淡下去了。
后来我把我的女朋友，介绍给了他的男朋友。我的女朋友和他的男朋友结婚了。仿佛我们在另一处，完成了一场人生的合拢。
从此，我俩便落幕了。
写完了，心里轻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