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凛冽的寒风呼啸不止,鹅毛大小的雪花在空中盘旋飞舞。雁门关外,一支大雍骑军踏雪而行。这支骑军约有千骑,清一色白兜帽披风,胯下北地精壮骏马。马鞍上搭着骑枪,腰间别着短弩,背上背着环首刀。在骑军前锋位置竖着一杆大旗。时而卷起,时而舒展的旗帜上,书写着“御北”二字。这千骑正是隶属于大雍北地强军“御北军”的精锐骑兵。
御北军建军于大雍开国之初。天道二年,刚刚定鼎中原的大雍太祖便接到军报,北地边疆遭遇北蛮胡人大举袭击侵扰,北疆三郡百姓深受其害。奈何当时天下初定,大雍境内不靖,各地驻军不能轻动。一时间大雍朝堂竟无抵御北蛮良策。
在一众名臣良将束手无策之际,某个平时不起眼的臣子,走到无极殿正中,向太祖深深施礼。此人出身北疆李家,名叫李铮。他向太祖献上“北人御北”之策。大雍可向北地世家许以官爵,并援以辎重。由北地世家组织北地百姓抵御北蛮。这既有效阻止了北蛮侵扰,也解了大雍如何调兵之烦。龙椅上的太祖听闻此策,大为惊叹,连声叫“好”。此策能迅速改善北地态势,并叫大雍有时间重新调配各地驻军。太祖当场拍板北地边疆执行北人御北之策,并授北地独建一军。那便是“御北军”。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李铮便是御北军第一任节度使。
原本“北人御北”只是权宜之计。按太祖想法,待天下平定,四境安定之后,北人御北之策会被废止,而御北军也都将裁撤。可不承想,北蛮侵扰从未停止,御北军已传承四代,北人御北之策沿用至今。
在御北军骑军队伍的中央有一辆华丽马车缓慢而行。精锐骑兵分散在马车周围,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四周,小心护卫。混合着棉絮和兽皮的厚厚车帘将寒风死死挡在车外。淡淡的白烟从炭火盆中缓缓升腾。身穿锦色棉袍,满面虬须的大汉,慵懒地靠在车厢一角。他手中拿着皮水囊,酒香从皮水囊飘出。
在他身侧,一名穿着灰色文士袍的瘦高男子,用细长铜棍轻轻拨弄炭火盆。“节帅,您该早做打算。”灰袍文士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向虬须大汉,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担忧。
“打算?打算什么?又如何打算?”
抛出一连串问题后,虬须大汉将皮水囊拿到口边,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烈酒。
“节帅,这次归京,我们得仔细谋划。”
“为什么?”虬须大汉斜眼看向灰袍文士。
“节帅。”文士顿了一下,说:“御北军此次落镜湖大捷,朝堂中有人并不高兴。您这一战挡了别人的路!”
这个虬须大汉名叫杜彪,是第四任御北军节度使,月前,北蛮左贤王部大举寇边北疆。杜彪以诱敌深入之策,将左贤王部引至北疆腹地的落镜湖处,一举歼灭左贤王部十万人。此战大捷,朝野震动。为酬杜彪大功,大雍朝廷许其二等国公之爵,并授其统辖北地三郡民政之权。功勋荣耀远超历任御北军节度使。杜彪此行返京,便是要受功领赏。
“谁会不高兴?”杜彪挑了挑眉。
文士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首辅……”
“许杰,你找死!”
杜彪猛地坐直身子,如钢似铁的大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脖子
“节……”
脖子被抓,剧痛和窒息感叫许杰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不断地痛苦挣扎。见许杰翻起了白眼,杜彪才松开手,离开其脖子。空气瞬间回归咽喉,许杰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许杰直起身子,眼神没有退缩:“节帅,就算您杀了我。事实不会改变。”
“许杰,你真不怕死吗?”
“节帅,忠言逆耳啊!”顶着来自杜彪身上浓浓杀意,许杰背后寒毛直竖,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突然,压在许杰头顶上的那股压力散去,他耳中响起杜彪轻飘飘的声音:“那你继续说吧……”
许杰抬起头,看向杜彪。杜彪又慵懒地倒在车厢角落,手指摆弄着身旁的皮水囊。许杰用颤抖的手掌抹了额头上的细密冷汗,然后缓缓开口:“节帅,您是知道的。朝廷原本的谋划并不是诱左贤王部深入北疆腹地,围而歼之的。”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是您力排众议,顶着朝廷的压力,制定战略。这才有了落镜湖大捷。而力主拒敌于国门之外,利用北蛮矛盾解决左贤王部的首辅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这……”杜彪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杜彪明白,自家心腹谋士所言非虚。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忘记将那人的立场放在整件事中进行考虑。不过他还是心存侥幸,开口说:“首辅大人本就与我同源同脉。再加上此役大胜,他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节帅,您真这么想?”
听到许杰的问话,杜彪再次陷入沉默。
他二人所说的首辅大人,名叫李文虎,出身北疆李家,曾是御北军第三任节度使。八年前,李文虎率军出征北蛮。此战李文虎大胜而归,却身受重伤,不得不卸去节度使一职,到京城养病。只是在他前往京城后,再未返回北疆。杜彪则成了他的继任者。
近百年来,北疆世家依托御北军的力量逐渐壮大,形成今日武勋世家一系,在大雍朝堂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杜彪与李文虎两人的先祖曾是御北军的重要奠基人。杜李两家自然也就是武勋世家一系的领头羊。杜彪与李文虎的关系也相当特殊。在李文虎还是御北军节度使时,杜彪便是其麾下最为倚重的将领。而且他俩还有一层亲戚关系。杜家嫡长女杜凤正是李文虎的结发妻。杜彪是李文虎的小舅子。
见自家主君沉默,许杰继续说:“首辅八年来,不再过问御北军事务。一心一意做起了文臣。先帝驾崩,新帝临朝。首辅大人已为辅政,宰执朝堂。您说他还会和御北军一条心吗?”没给杜彪缓神的机会,他又补了一句:“节帅,您违抗了朝廷的指令,也就是忤逆了首辅。首辅大人会饶过您?”
“他……应该不至于……”杜彪的声音没了平时的自信张扬。
“节帅,京城急报!”就在这时,急促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窗帘传入车厢里。
“拿过来吧。”
挂在车窗上的窗帘被掀开,伴随着刺骨的冷气,一双套着皮手套的大手伸入车窗。这双大手托着一个密封布袋。杜彪从大手上拿起布袋。大手顺势退出车厢,车帘落下,温暖再次充满整个车厢。
拆开线头,杜彪伸手探入布袋。他从里面掏出一块绢布,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字。望着上面的小字,杜彪眉头渐渐皱起。看了半晌,他收起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许杰。他将手中的绢布递向许杰:“你看看吧……”
“是,节帅。”许杰双手接过绢布,表情恭敬。他将绢布拿到眼前,仔细阅读起来。数息过去,许杰把绢布放到一边,脸色阴沉:“节帅,首辅是要断您的根本啊!”
绢布上的密报详细记载了京城内发生的一件大事。当朝首辅李文虎向新帝秘呈裁军策,以裁撤之军的军饷充实国库,兼之赈济江南水灾灾民。而裁撤边军,首当其冲的便是御北军。
“他为什么……”杜彪仰望车厢顶部,好叫许杰看不到自己颓然的脸色。
“节帅,请早做决断!”
“决断……”杜彪喃喃自语。
“吼!吼!吼……”
声声虎啸传,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杜彪微微皱眉:“铁手,怎么了?”他掀开车帘,从车窗处探出身子。
“节帅!”一名骑兵纵马来到马车旁。“前面有老虎出没。”说着骑兵向前一指。杜彪目力极佳,顺着骑兵手指指向看了过去。越过骑兵战阵,透过风雪,一只白底黑纹的斑斓巨虎隐约可见。
“有意思。”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杜彪已跃出马车,站到车辕之上。他抬起手掌,遥遥指向巨虎。“孽畜,陪我玩玩吧……”
2.
“王侍郎,杜国公的队伍还有多久到达?”
轻飘飘的声音传入礼部侍郎王肖耳中。王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他转身看向身旁身穿蟒袍的男子。王肖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首辅大人,据礼部的接应使回报,杜国公的队伍已于辰时到达京城十里外。”
“辰时?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王侍郎?”
“这……”看了看爬上三竿的日头,王肖也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小彪子是在跟我赌气啊!”蟒袍男子叹了口气,“就继续等吧。”
“是,首辅大人。”
王肖头退到一旁,轻轻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眼前这个男人昔日在战场上是头疯虎,如今在朝堂上更是一尊凶兽。他可不想去招惹。这蟒袍男子就是当朝首辅李文虎。
李文虎出身北疆李家,本是武将,不到三十岁便执掌御北军。在他执掌御北军的那几年,多次出击塞外,劫杀北蛮各部。北蛮王庭为避其锋芒,甚至迁居数百里,放弃大量肥沃牧场。那段日子里,根本没有北蛮骑兵敢靠近大雍北方边境。
当然,世间之事总是物极必反。在李文虎恐怖的威压下,北蛮彻底暴发,集结各部高手,诱使李文虎率大军深入北蛮草原,准备围杀。李文虎也是了得,在踏入北蛮草原的瞬间,已洞悉北蛮设下的陷阱,打算撤离。北蛮各部又怎能让这尊杀神全身而退?两军在仓促之下爆发大战。
战事异常惨烈,可惜双方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最后双方僵持不下,不得不撤军了事。此战过后,北蛮精锐十不存其七。而御北军一方同样损失惨重,更麻烦的是主帅李文虎遭遇北蛮高手围攻,虽说他以一己之力斩尽仇敌,但他也身受重伤。在亲卫的护卫下,奄奄一息的李文虎被送往京城救治。
“来了。”
李文虎遥望远方,烟尘翻滚。一支骑军逐渐显现其身形。那正是护卫杜彪返京的亲卫部队。杜彪亲卫队的身影在李文虎眼中凝结清晰。一名骑士驾驭黑色战马,跑在亲卫骑军的最前方。那人顶盔戴甲,原本银色的甲胄被血渍染成了灰色,隐隐散出杀伐气息。李文虎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御北军节度使、成国公杜彪。杜彪身后的亲卫骑军也未穿着精致戎装,而是套着战时袍服,甲有刀痕,袍有血印。他们面色凝重,表情肃杀,与杜彪一起,杀气腾腾地朝着京城东门外欢迎队伍奔来。
“呵呵!他是要示威吗?”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军,李文虎莞尔一笑,“奏乐吧。”说着,他扬了扬手。顿时,京城城墙下鼓乐齐鸣。
“吁!”
杜彪一勒缰绳,驾驭战马,在离李文虎百步处停下,翻身下马。在他身后的亲卫骑军也同样止步,跳下马背,动作整齐划一。从战场上带回的煞气疯狂涌向欢迎队伍。已有胆小的官员双腿打起颤来。
李文虎表情不变,眼中甚至带上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身后是组成仪仗的大雍禁军。大雍禁军士卒个个都是从百战老兵中选拔而出,身上带着不输于御北军战士的气势。他们的气势汇聚在李文虎身上。李文虎的气息与禁军气势混在一起,演变成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如高山般,挡在杜彪前面。
两人沉默对视,谁也没动。空中飘荡着为凯旋而奏的“定军乐”。终于,杜彪先有了动作。他大步走向李文虎,单膝跪倒:“御北军节度使杜彪参见首辅大人!”
“回来就好,小彪子。”
温和的声音传入杜彪耳中,他鼻子有点发酸。能叫他这个乳名的,也只有父母、姐姐和眼前的男人。若不是自己,这个男人当年也不会身受重伤,武功全失。想到这,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虎哥……”
“起来!你是今天的主角,我们的大英雄!”宽厚的手掌扶住杜彪的双肩,他顺势起身。
李文虎看向杜彪,眼中尽是欣慰:“我奉圣上之命,率百官在京城门外迎接,送你凯旋!”
“谢陛下!谢虎哥。”杜彪眼圈微红。
“上马吧。我陪你入城。”
“好!”
杜彪跳上战马。有马夫牵来一匹白马,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李文虎骑了上去。看到这一幕,杜彪脑海中那个驰骋北蛮草原的身影,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悲伤。
“进城!”
骑在白马上的李文虎轻轻挥手,欢迎队伍和御北军骑军汇成一支队伍,向城门涌去。队伍刚一进城,就被欢呼雀跃的百姓环绕。
“大胜!”
“大胜!”
“大胜!”……
街道两旁的百姓争相欢呼。自大雍建国以来,北蛮便是大雍的心腹大患,常年侵犯大雍边境,无数百姓遭遇屠戮掠夺。今次杜彪一战灭北蛮主力。起码十年内,北蛮无力再犯大雍边境。至此,大雍百姓免了被掠夺之厄。
“小彪子,你看!”白马上的李文虎手指欢呼的百姓,“这就是大势,北蛮被打断脊梁,百姓终可以休养生息了。”
“我看未必。”
李文虎脸色不变,侧头看向杜彪:“为什么?”
“北蛮还没被彻底消灭,威胁依旧存在!”
“是嘛……”李文虎不置可否。
此刻,队伍已接近大雍皇城。杜彪望着高大的皇城城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开口说:“北蛮全民皆兵,即使十万北蛮骑兵被剿灭,只要他们愿意,很快他们便能再组织一支大军。”顿了顿,他继续说:“北蛮草原土地贫瘠,不长谷物。北蛮一族全靠畜牧维生。一到灾年,牲畜毙亡,只能依靠劫掠求存。”最后杜彪定睛看向李文虎:“不彻底灭绝北蛮,大雍百姓必再遭兵祸!”
“小彪子,求存有很多方法。劫掠只是一种。”李文虎语气温和:“互市,边贸,用北蛮的马匹换大雍的粮食。北蛮的野性会被慢慢磨灭的。”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请首辅大人三思!”
沉默半晌,李文虎缓缓开口:“成国公所言有理,是本官欠考虑了。”语气中少了几分亲热,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味道。接着,他说:“走吧,咱们莫要让圣上等急了……”
“好。”
到此,两人再未交谈。庞大的队伍慢慢进入大雍皇城。皇城外,百姓的欢呼声依旧波浪起伏。
3.
“成国公杜彪觐见!”
内侍的尖锐嗓音从无极殿深处传出,飘向远方。杜彪顶盔披甲,腰间别剑,大步踏过无极殿的门槛。持剑披甲入无极殿是大雍武将的无上殊荣。可见大雍朝廷对杜彪之功何其重视。在其身旁,同时入殿的李文虎故意退了半步,叫杜彪先一步进入殿门。
杜彪昂首向前,目光掠过大殿左右的大雍群臣,眼里闪过一抹不屑。他的目光继续向前,定睛在无极殿高台上的那把龙椅。一个头戴冠冕,身穿龙袍的稚嫩少年坐在上面。这少年便是大雍第四代皇帝,兴元帝。
四年前先帝驾崩,年仅十一岁的兴元帝,以皇太子之名继承大统。主少臣疑,大雍朝廷上下并不信服这位少年天子。若不是李文虎以铁碗统御朝堂,大雍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杜彪这个桀骜不驯的边军统帅也不会太尊重这个少年天子。只是他在无极殿中自是不会表现出来。杜彪快步到了殿中央,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国公快快平身!”兴元帝声音稚嫩,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还有一丝忌惮。
“谢陛下!”杜彪昂然起身。
见杜彪起身,走到群臣队列中,兴元帝瞥了身侧内侍一眼,接着目光落到殿内群臣身上,声音带着点颤音地开口:“落镜湖大捷,歼灭北蛮精锐十万之众,朕心甚慰!”接着他在龙椅上起身,继续说:“这样的大功,该如何厚赏成国公?”
“陛下!”
杜彪的声音在无极殿中回荡,随即他走出群臣队列,再次来到殿中央。杜彪拱手行礼:“末将不敢再受什么赏赐。”
“这是为何?杜卿。”兴元帝看向龙椅下边的杜彪。
“落镜湖之战大胜,全赖陛下支持,上下齐心,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杜彪说得冠冕堂皇。接着他又说:“再者陛下已赐爵加官。实在不该再给末将赏赐了。”
“成国公居功不傲。朕心大慰!”兴元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赏赐还是要有的。若不好好犒赏成国公,这不寒了大雍将士们的心!”
听到兴元帝如此说,杜彪躬身行礼以示遵从。只是在他弯腰行礼的当口,双眼闪过一抹复杂。兴元帝的目光再次落在群臣头上:“所以诸卿,朕该如何赏赐成国公?”
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低着头,生怕被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盯上。赐爵为二等国公,外加统领北疆三郡政务,这样的恩宠已远超昔日三任御北军节度使。若再赐予其他奖赏,与大雍礼制不符。群臣也不知还能赏这位成国公什么。
“咳咳!”
同样抵着头的礼部侍郎王肖,突然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文虎的锐利目光,心中大呼倒霉,咳嗽一声,走出队列:“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哦?王卿你有什么想说的?”
“回禀陛下,微臣对如何赏赐成国公有些想法。”
“那你说说看。”兴元帝的目光落到王肖胖胖的脸上。王肖抹了抹脸上的细汗,开口说:“陛下,成国公已授爵升官。若再加官晋爵便不符合大雍礼制,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陛下可多赐成国公食禄田产、黄金和绸缎。另外成国公在京城尚未有自己的府邸。陛下可赐一家宅予国公。”王肖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停顿数息,继续说:“这样既保全了大雍礼制,又体现了陛下爱护有功之臣之心。大雍将士必歌颂陛下之德,就没有寒心之说了。”
“嗯……”龙椅上的兴元帝深深地看了王者一眼。
“陛下。”
这时李文虎走到大殿中央。
“首辅,您有何想法?”
“陛下,臣认为王侍郎的想法可行。”李文虎微微躬身。
“哦?这是为什么呢?首辅?”听到李文虎的话,兴元帝表情变得认真。
“陛下,请听臣解释。”李文虎再次躬身,说道:“大雍礼制乃是祖制,不可破。因此对成国公的恩赏不能再是官爵,只有财物田产一途。再者成国公多年征战,劳苦功高。是时候好好休息一番。若陛下能在京城赐予宅邸,就方便成国公休憩了。”
“嗯,首辅言之有理。”兴元帝点了点头。之后他的目光又看向群臣:“户部尚书周成何在?”
“老臣在。”
须发皆白的周成走出队列,向兴元帝行礼。
“周尚书,你和户部的官员们合计一个数目。应给成国公多少田产金银。”
“老臣遵命。”
“另外,在京城繁华处给成国公找一处宅邸,做国公府。”
“老臣明白!”周杰伦再次行礼,接着退回队列中。
“杜卿。”兴元帝眼神温和地看向杜彪。“你征战多年,是该歇歇了。就先在京城休养三个月吧。”
“末将领命!”杜彪抱拳领命。
杜彪封赏之事了结后,兴元帝又裁决了几条廷议,朝会也到了尾声。在内侍一声尖锐的“退朝”后,在禁军和内侍的簇拥下,兴元帝向后宫而去。在兴元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无极殿内的群臣也纷纷向殿门方向走去。
“成国公留步。”当杜彪伸脚踏出殿门的一刻,李文虎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首辅大人有何指教。”
杜彪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李文虎,眼神中带着一丝提防和抗拒。李文虎莞尔一笑,开口说:“成国公借一步说话。”说着,向殿外玉柱阴影处走去。杜彪皱了下眉,也跟了上去。
“什么事?”杜彪不耐烦地盯着李文虎。
“呵呵。”李文虎淡笑一声,说道:“怎么小彪子,还生上我气了?”
“你想困我在京城!”杜彪怒目圆睁。
“小彪子,你误会了。我只想让你在京城多休息一阵儿而已。”
“哼!”杜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李文虎上前一步,轻拍他的肩膀:“阿凤老念叨你。晚上到家里吃饭,咳咳……”话未说完,李文虎咳嗽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捂到嘴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开手帕。眼尖的杜彪赫然发现手帕上那抹刺眼鲜红。
“你的伤还没好?”杜彪声音有些颤抖。
“不碍事……”李文虎轻轻摆手。“别忘了晚上到家里吃饭。”说罢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好……”
4.
“杀!”
杜彪一声怒吼扎入北蛮军阵。无数北蛮战士向他涌来。杜彪挥舞长刀砍倒一个又一个冲向自己的敌人。杜彪勇猛异常,没人能挡得住他一刀。可悍不畏死的北蛮战士一波接一波地冲向他。
渐渐地,杜彪手上长刀越来越重,身上也挂了彩。他的周围看不到一名御北军战士。杜彪陷入重围。就在这时,厚重的北蛮军阵背后,闪过一丝亮光,无数箭矢从天而降,遍布整个北蛮军阵。如鼓点般的马蹄声震动大地,御北军骑军从北蛮军阵后方冲杀而来。北蛮军阵瞬间被割出一道裂痕。御北军骑军顺着裂痕,蜂拥引入北蛮军阵。
“小彪子莫慌!姐夫来也!”
李文虎一马当先,冲在骑军最前方。手中长枪上下翻飞,不断有北蛮战士死于他的枪下。看着朝着自己方向飞驰而来的李文虎,杜彪精神大振,再次鼓劲挥刀砍向周围的敌军。两人越靠越近,即将汇合的瞬间,霍然间数道黑影从北蛮军阵中拔地而起,向李文虎疾射而去。
“虎帅!”李文虎身后的亲卫们大声疾呼……
杜彪霍然坐起身,打量四周。他躺卧在自己的马车车厢内。
“什么时辰了?”
“酉时,节帅。”亲卫杜三沉声说。“您小睡了一会儿。”
“嗯。”
杜彪记起今日早朝后,自己答应李文虎到其府邸赴家宴。现在他就在前往李府的路上。不知为何,马车中的他竟睡了过去。
“到哪了?”
“刚过永盛坊,马上就到李府了。”
“嗯,知道了。”
亲卫杜三不再说话,安静地盘坐车厢一侧,宛若雕塑。若无杜彪新的命令,他可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行人嬉笑,商贩叫卖声交杂,谱成一曲盛世之歌。马车继续向前,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周围寂静下来,木制车轮碰触青石板发出的“哒哒”声,越来越清晰。突然马车一震,停了下来。杜三木讷的目光看向杜彪:“节帅,到了。”
“嗯。”
杜彪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杜三紧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托着礼盒。杜彪抬头,看到有一扇高大府门,灰瓦白墙从府门左右延伸。墙内,楼阁连绵,连成一片。府门上有块牌匾,上面刻着“李府”二字。这座宅院正是当今首辅李文虎的府邸。当杜彪下了马车,李府门前的一位老仆便迎了上去。
“小少爷!”
“和叔!”
看到老仆,杜彪有些激动。这个他唤作“和叔”的老仆,正是杜家长女杜凤嫁到李家时,带来的心腹家仆杜和。他与杜彪相当熟悉。
“小少爷快进府吧。小姐一直在等您。”
“好!”杜彪大跨步进入李府府门。
在老仆杜和的引领下,杜彪很快到了李府正厅。还未等他走入正厅,杜和先他一步高声说:“小姐,老爷,快来看看谁来了!”
“是我弟弟来了吗?”
有女声从正厅飘了出来。话音未落,一道红影从正厅中奔出。那是一位身穿红色衣裙的高挑美妇人,正是杜彪的姐姐杜凤。杜凤望向杜彪,双眼泛红:“弟弟,是你吗?”
杜彪身子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喊:“姐姐!”
“小弟,快起来!让姐姐好好看看。”杜凤将杜彪扶了起来。姐弟俩已有数年未见,看着彼此,眼眶中泪珠不断打转。
“姐弟俩相见是大喜的事,怎么还哭上了?
一身便服的李文虎出现在姐弟俩身旁。
“是啊!是啊!弟弟来家里是高兴的事!”杜凤用手抹了抹脸上泪珠,接着一把抓住杜彪的手,“走,跟姐进屋吃饭。再给姐姐讲讲这些年你都过得怎么样。”说着就拉起杜彪向正厅内走去。
“好,姐姐!”杜彪大步跨进正厅。身后的李文虎看了看这对姐弟,笑着摇了摇头,也跟进了正厅。正厅内四壁挂着字画墨宝,青瓷花瓶摆在角落,花鸟山水刺绣屏风放在一侧。正厅中央有张八仙桌,上面摆满各种精致菜肴。八仙桌两侧李家的仆从垂手肃立。
“阿凤,快让小彪子入席吧。”李文虎率先坐到八仙桌的首位,抬手招呼杜凤和杜彪入席。两人也随即坐到八仙桌旁的座椅上。
“来,为我们的大英雄接风!”
“对,为弟弟接风!”
李文虎和杜凤端起酒杯朝向杜彪。
“谢谢虎哥、姐姐!”杜彪同时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杯中酒液。
“弟弟你慢点喝,先吃菜。”杜凤用银制筷子夹上菜肴放到杜彪的碗中,“这些年在北疆辛苦不辛苦?累不累?没人欺负你吧?”
“阿凤,你可别小看小彪子。他可是赫赫威名的御北军节度使、成国公杜彪。谁敢欺负他?”听到杜凤关心杜彪的话,李文虎大声笑了起来。
“哼!管他是什么节度使还是什么国公。他都是我弟弟!”杜凤横了李文虎一眼,“还有别把你首辅的官威带到家里。”
“遵命夫人。家里夫人最大。哈哈哈……”李文虎又笑了起来。
“哼!这还差不多。”杜凤又娇嗔了一声。
“姐姐放心,我在北疆一切都好。”杜彪接过话茬,“我给姐姐和虎哥带了礼物。”说着朝身后侍立的杜三招了招手。
杜三手捧礼盒来到八仙桌前。杜彪起身接过礼盒,走到李文虎和杜凤身前。二人好奇地打量着杜彪手中礼盒。
“姐姐、虎哥,在来京城的途中,我遭遇一只白色巨虎的袭击。”说着,他打开礼盒。礼盒里装着一件白色兽皮袄和三支碧玉色小瓶。小瓶上还塞着红色瓶塞。杜彪向李文虎和杜凤介绍说:“这是由那只白色巨虎的虎皮缝制的皮袄,可以御寒。三瓶玉瓶里装的是由虎骨熬炼而成的骨髓膏,有强身健体之效。”
“弟弟,这礼物太贵重了。”看着杜凤满眼含笑,
“姐姐,希望这些礼物能对虎哥身体有所帮助。”
“小彪子送的礼物,我就却之不恭了。哈哈哈……”李文虎脸上虽带笑,眼中却有一抹复杂闪过。他转头示意身旁仆从接过礼盒,接着再次举杯:“来,小彪子。姐夫再敬你一杯。”
“虎哥,我敬你!”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见二人如此友爱,杜凤更是开心,不断给二人斟酒夹菜。几人开怀畅饮一阵后,杜彪突然神色落寞看向李文虎:“虎哥,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李文虎淡然一笑:“我可没后悔去救你哦。”
八年前李文虎那场深入北蛮腹地之战,若不是作为先锋的杜彪贪功冒进,被北蛮军围困,李文虎也不会率主力救援,更不会遭遇北蛮高手伏击,身受重伤,武功全废。
李文虎没叫杜凤帮忙,自顾自地斟了杯酒。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说:“那事不怪你,战场瞬息万变。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决定救你是我的决定。相应的代价我必须承担。”他又抿口酒:“再说了,落镜湖一战你也替我报仇了。”当年策划伏击李文虎的就是北蛮的左贤王。左贤王在落镜湖一战中,被杜彪万箭穿心。
“虎哥,你真不恨我?”杜彪紧紧盯着李文虎的脸。
“小彪子,我从没恨过你。”李文虎迎上杜彪的目光,面色平静。
“虎哥,你是想把我留在京城,画地为牢吧?”
“弟弟,你怎么这么说你姐夫?”杜凤惊讶地看着杜彪。杜彪没回她的话,而是继续盯着李文虎。李文虎放下酒杯,眼神依旧平静:“小彪子,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手指轻敲桌面,一字一顿地说:“今日朝议,我提议你留京休养,是真心想让你好好休息。多年征战,你也有不少暗伤,得治疗一下。”
“就是啊!弟弟。你姐夫是关心你。”杜凤在旁连连点头。
“关心我?”似是酒气上涌,“虎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献裁军策?为什么要对付御北军?为什么要针对我?为什么要断自己的根基?”借着酒劲,他把心里憋着的话都爆发了出来。
沉默半晌,李文虎脸色微沉,眼神变得锐利:“小彪子,你是御北军的主将,又是当朝二等国公。这种妄议朝政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虎哥?”杜彪挑挑眉,“你要中央集权,裁减地方军力,才有了裁军策。为了龙椅上的那个娃娃,值得吗?”
“杜彪尔敢?”李文虎霍然起身,怒视杜彪。
“我有什么不敢的?”杜彪也站起身与李文虎对视。“北疆世家为大雍皇室抛头颅洒热血,镇守边境。如今却想卸磨杀驴。你还是帮凶!”杜彪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了杜彪片刻,李文虎突然脸上没了怒气。他慢慢坐回椅上,轻声开口:“去年五月,甘城大旱。去年七月,江南大水……”
“你说这个有什么意义?”杜彪冷声发问。
“有什么意义?”李文虎望向杜彪,“去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还要为你的大战筹集军饷。”
“这不是那些文官该操心的事吗?”
“话是没错。”李文虎低头看向桌面。“为筹备御北军军饷,朝廷用尽所有手段。甚至暂缓赈灾。”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定下军略,要你御敌于国门之外。可你呢?任性妄为,非要引北蛮军入北疆歼灭。”
“可是……”
杜彪话未出口,就被李文虎用手打断。他冷冷地看向杜彪:“你是不是想说,可是你大获全胜,对吧?”
听了这话,杜彪没吭声。
李文虎继续说:“你放任北蛮军入境,虽然最终大获全胜,但北疆百姓受了怎样的伤害你可有想过?”
“北疆人有守土抗蛮之责。付出代价是可以理解的。”杜彪不以为然。
李文虎失望地瞥了杜彪一眼:“御北军是北疆的守护之军,不是北疆的主人。也不该牺牲北疆百姓。”
“那天下还是百姓的,不是大雍皇室的呢!”杜彪恶狠狠地盯着李文虎。“这话你敢说吗?”
李文虎移开了目光。杜彪继续说:“虎哥,你现在所作所为,无外乎是在帮大雍打击地方豪强,收拢权力。要是御北军没了,北疆世家倒了。你又能捞到什么好?”
“你……”
杜彪与李文虎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在激烈碰撞。杜凤在一旁,焦急地看着两人,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李文虎喘了口粗气,沉声问:“那你又想要我怎么做?”
“撤回裁军策,依靠御北军稳固自身地位,成为朝中真正掌权者。为北疆争取更多话语权。”杜彪把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然后彻头彻尾地成为北疆世家的傀儡?”李文虎冷笑。
杜彪气势一窒,还是开口说:“你与北疆世家本就是一体。没有御北军,没有北疆世家,你又是什么?虎哥你该回归正途!”
“我拒绝。”
“什么?”杜彪一愣。
“我出身北疆,还曾是御北军节度使。这些我不会否认。”李文虎脸色平静。“但如今的北疆世家和御北军已成大雍的沉重负担。甚至可以说是毒瘤。”他轻叹了口气,接着说:“御北军原本是我们先祖为保境安民想出来的计策。如今却成了北疆世家的揽权工具。乱世早已终结,现在外藩军镇也不该再存在了。”
“你疯了!李文虎!”杜彪大怒,直呼其名。
李文虎没说话,眼神依旧平淡地看着他。
“虎哥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咱们只有恩断义绝了。”
“我不会改变决定的,小彪子。”
“那……就这样吧。”
杜彪脸色默然,转身向正厅外走去。
“弟弟……”
杜凤想招呼杜彪,但她转头看向李文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杜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正厅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凤,帮我准备壶热茶吧。”
“好。”
看到李文虎落寞的脸色,杜凤微微点头。不过片刻,有仆端着紫砂茶壶从正厅外走了进来。杜凤接过茶壶,走到李文虎身旁。她将茶壶放到了桌面上:“我弟弟他……”
“唉……”
李文虎轻声叹气,倒了杯热茶,无言地看向正厅外的星空……
5.
数日一晃而过,来自当今天子的赏赐,陆续到了杜彪手中,黄金千两,锦布百匹,以及黄门街的一处深宅大院成了他这位二等国公的府邸。
“预祝国公首次朝会旗开得胜!”
国公府门前,许杰朝高头骏马上的杜彪一躬到地。他抬起头,眼神甚是崇敬。
“嗯。许杰你有心了。”
马上的杜彪微微颔首。他一身国公大红朝服,也难掩盖其武将的彪悍气质。虽说天子命杜彪在京中修养,但作为国朝重臣,御前朝会还是要列席的。
“出发吧。”
杜彪一勒缰绳,扬起马鞭,马儿吃痛,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后面国公府侍卫们急忙催马跟随,一阵烟尘向后扬起。街市两旁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杜彪纵马疾驰,穿过数条街市,掠过宽巷,天子居所,大雍宫城近在咫尺。高大的宫门已遥遥在望,杜彪放缓马速,慢慢停下。纵马宫门可是重罪,即使他是战功彪悍的成国公,也不敢现在就触碰这禁忌。但未来,谁又知道呢?
杜彪纵身下马,阔步朝宫门走去。在其身后,已有国公府侍卫将他的坐骑牵开。他清晰地看见,宫门前的两根盘龙柱被朝霞照拂,泛起金色光辉。
“成国公!”
铁塔般的黑壮男子挡住了杜彪的目光。黑壮的男子一身绿衣窄袖的官袍,头戴乌纱,一看就是个武将。
“佘节帅,别来无恙啊!”
看到这名武将,杜彪扬声招呼。
佘洋,天和军节度使,常年驻守山南郡,威慑山南郡土著“山越族”。这些年来,大雍军中将领多与北疆世家有所关联。这位地处南域的节度使也不例外,他的发妻便出身北疆世家。自然,他与杜彪的关系也相当紧密。
“国公爷,您决定了?”佘洋凑到杜彪身旁,低声问。
“嗯,我们没有退路。”
“好!我、刘祥、胡英等几位节帅誓与国公共进退。”佘洋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自那日杜彪拂袖而去,便再未登过李文虎家门。两人决裂之势已成。为阻止李文虎的裁军策,杜彪这几日来联络朝中官员,组成派阀,要与李文虎进行对抗。佘洋便是这个派阀中重要支柱之一。
“那一切拜托佘节帅了。”
“放心吧!国公爷。”
两人边走边交谈,到了宫门前。宫门尚未开启,一众大雍群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当杜彪一出现,群臣三三两两的站位瞬间有了变化,年长的武将和众多文臣纹丝不动。而那些尚在青壮年的武将,纷纷上前行礼,俨然已将杜彪视作朝堂领袖。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宫门前方停了下来。有人影从车厢里走出,正是首辅李文虎。见李文虎出现,那些年长武将和文臣动身,走到他面前见礼,躬身行礼。
两股人以各自的领袖为核心形成两个团体,泾渭分明。在各自拥护者的簇拥下,杜彪与李文虎侧头相望,但都没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二人移开目光,在追随者拱卫下,向开启的宫门走去。今日朝堂将会是他们角力抉择的战场。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锐的声音在无极殿中回荡。几轮奏对之后,朝会到了尾声,只是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臣有本启奏!”
内侍声音刚落,便有人应声。从群臣队列中走出一道身影。
“咦?刘卿你有何事启奏?”
龙椅上的兴元帝好奇地打量御座下那人。那人身材瘦削,胸前三缕胡须,眼目狭长,神光阴鸠。这人名叫刘祥,阜阳郡镇符军节度使,一镇藩镇。这段时间,各地藩镇节度使相继回京述职,他就是其中之一。
“臣要参户部侍郎陆畅!”刘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无极殿内的所有人耳中。殿中群臣纷纷侧目。
“你参陆文何事?”
兴元帝微微皱眉,又悄然看了一眼列在朝臣最前方的李文虎。户部尚书周成年事已高,户部已由陆文执掌全局。而陆文更是李文虎朝堂上重要代言人。
刘祥上前一步,朝龙椅上的兴元帝躬身行礼:“陛下,陆文身为户部侍郎,中饱私囊,克扣发往边疆军镇的军饷!”
兴元帝眉毛一挑,脸上染上一层寒霜:“刘卿,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启禀陛下,镇符军军饷已拖欠三月有余。”刘祥语气阴沉:“臣派手下将士到户部催发军饷,都被陆文拒绝。”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而我们这位陆大人却在自己府上,扩建院落。扩建院落的钱不就是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来的吗?”
就在这时,佘洋还有几位军镇节度使出列,躬身说:“臣等同参陆文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看着这场面,立在一旁的杜彪嘴角微微上扬,余光瞥向李文虎。李文虎双眼微阖,面容平静,似乎殿内的争斗与他毫无关系。杜彪眼中那一抹喜色散去,表情变得凝重。随即,他又看向殿中央。龙椅上的兴元帝表情也是不断变化,先是诧异,接着脸色涨得通红,最后表情变得异常阴冷。他缓缓开口:“陆文!”
“臣在!”
温文尔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陆文走到殿中央。陆文是个典型的大雍文官。个子不高,头戴乌纱,身上的官服没有褶皱。白面,面相温润,胸前是几缕长须。兴元帝上下打量陆文,问:“陆卿,几位节度使指控你的罪行。你可认罪?”
“臣无罪。”陆文回答得轻描淡写。
“狂妄!”
以刘祥为首的几个节度使怒视陆文,大声鼓噪。兴元帝没理会几人的喧闹,他盯着陆文:“那陆卿,你说说,你为什么无罪?”
“陛下!”陆文微微躬身。“臣在户部任职近十年。从未敢贪墨国库中的钱财。更不敢克扣军饷一分一毫。”说到这,他侧身望了身旁几人一眼,接着说:“关于军饷,早在去年年初,已全额发放给各路军镇。”他又停顿一下,继续说:“而几位节帅所说的拖欠军饷,应该是各军新募卒勇,还未上报兵部和户部核验。自是不能发饷的。”
“你是在狡辩,实际是——”刘祥怒视陆文,“我们各军镇守边关,常有损耗。新募卒勇是常有的事。朝廷早有变通之策。你却故意克扣。然后拿卒勇的军饷给自己修后宅!”刘祥指着陆文鼻子大声怒吼。
陆文被如此抢白也不恼怒,他看了看刘祥,轻声说:“刘节帅,您敢说,自己报上来战损是真的吗?”刘祥一时语塞。
没再理刘祥,陆文再次望向兴元帝:“陛下,刘祥等几位节度使报上来的战损有蹊跷。故微臣不敢轻易发放新募卒勇军饷。至于微臣府上修的后宅。都用的是微臣自己的家资。没用过国库中的银钱。”
“这……”兴元帝眼神复杂。
“臣有本上奏!”随着一声高喝,又有臣子走到无极殿中央。这人个头不高,肤色偏黑,穿着的大雍官袍有点过于肥大。这人名叫赵凯,一名谏臣,身居御史大夫之职。赵凯相当有名。他可是敢大骂当朝首辅李文虎“大奸似忠”的存在。
兴元帝表情诧异地看向赵凯:“赵卿,你有何事上奏?”这位稚嫩天子有点怕这位以“刚正不阿”而闻名的谏臣。
“陛下!”赵凯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双手托起。“臣要参镇符军节度使刘祥、天和军节度使佘洋和威远军节度使胡英虚报战损,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什么?”
殿内群臣无不哗然,目光集中到了这几位节度使身上。内侍已从赵凯手中接过奏折,呈给了兴元帝。兴元帝展开奏折,目光落在奏折上的内容。随着兴元帝目光移动,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奏折被狠狠丢在龙椅脚边,兴元帝死死盯住刘祥等人,道:“该死!”刘祥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把头颅深深埋入无极殿地面上的青石板里。他们已猜到自己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证据已被赵凯查实。
过了片刻,兴元帝转头看向李文虎:“首辅。”
“在。”
李文虎施施然地走到龙椅前,目视兴元帝。
“首辅,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兴元帝指了指龙椅下的陆文和刘祥等人。
“嗯……”李文虎沉吟半晌,看向几人,道:“陛下,陆侍郎和刘祥几位节度使既然都遭参奏,那都该接受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三堂会审,查清真相。”
“首辅言之有理。”兴元帝点点头,随即吩咐左右:“来人先把陆文和刘祥几人押入天牢,以待后审!”无极殿两侧玉柱下的禁军大步向前,将几人押出了殿门。
兴元帝又看向李文虎:“首辅。陆文待审,户部的事该由谁主持?”
“这……”听到兴元帝的询问,李文虎转身看向殿下群臣,道:“臣心中有一个人选。”他转身回望龙椅上的兴元帝。
“谁?”
“礼部侍郎王肖。”
“他?”
兴元帝诧异地看向李文虎,接着放眼望向某个白胖的脸庞。
“是的,陛下。”李文虎微微躬身。“王肖进士出身,为官十年,官声极好。作为礼部侍郎,他将礼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由他执掌户部也自不在话下。”
“这样吗?好!”兴元帝有了决断。“王肖!”
“臣……臣在。”
王肖一路小跑地来到龙椅之下。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朕命你暂代户部侍郎之职,统领户部。”
“谢陛下!”王肖大礼叩拜。
“王肖,不要让朕失望。”
“臣必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殿内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王肖磕头声。
“嗯。”兴元帝轻声回应。
在内侍一声尖锐的“退朝”后,朝会至此也就结束了。在群臣纷纷退出时,杜彪依旧站立,低着头。蓦地,他猛然抬头,正好看到李文虎望着自己。李文虎眼神淡然,毫无波动。
“哼!”杜彪阴沉着脸,转身走出无极殿。
望着杜彪背影,李文虎发出无声的喟叹……
6.
“该死!”
杜彪狠狠将手中茶碗摔倒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与李文虎的一场朝堂文斗,他一败涂地。他本联络刘祥、佘洋等几位军镇节度使准备在今日朝会上对李文虎心腹陆文发难,借机将李文虎拖进浑水中。只是未曾想到,御史大夫赵凯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更没想到赵凯拿出几位节度使贪赃枉法的证据,让场面更加复杂。
陆文和几位节度使被下进天牢,以待后审。这件事并未让李文虎受到什么牵扯,那个稚嫩天子依旧信任于他,还让他推荐陆文的继任者。真正受损失的则是杜彪自己。他好不容易联络好的核心党羽,还未发挥作用,便被瓦解。整件事的背后必然有李文虎的推手。论心机手段,杜彪比李文虎差得太远。
“节帅息怒!”
成国公府上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列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喘。唯一敢在此时和杜彪说话的,也只有他的心腹谋士许杰。
“嗯……”
看了一眼许杰,杜彪缓缓舒了口气,慢慢散去怒火。
“节帅,莫要生气,事情得从长计议。”
许杰边说边挥手示意下人们离开。杜彪看了看从房间鱼贯走出的下人的身影,侧目回望许杰,道:“还怎么从长计议?”他顿了一下说:“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被李文虎化解了!”说着,杜彪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实木案面上出现数条裂痕。
“节帅,这场我们输得不冤。”许杰声音不高,却有种魔力安抚着杜彪的情绪。“比起首辅在朝堂上的根基,我们相差太远。我们所有动作都被轻而易举地看穿了。首辅一招釜底抽薪。让我们所有谋划还没展开就胎死腹中了。”
“这个我懂。”杜彪低垂眼眉,有些泄气。“实在不甘心,斗不过那个家伙。”
“节帅莫要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许杰轻声安抚,道:“我们在朝堂底蕴还不够,自然斗不过那位首辅大人。但节帅,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杜彪脸色阴沉下来。“真的要那么做吗?”
“节帅,我们真没退路了。”许杰阴恻恻的声音在房间里扩散。“首辅的裁军策不会撤回。一旦裁军策推广,御北军必将削减,而您必遭清算!”
“这……”杜彪表情犹豫。
见杜彪犹豫,许杰上前一步,补充说:“节帅,你与首辅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其他的了。”
“唉……”杜彪又是一声长叹。“我知道了。”随即,他表情一凛:“那就干吧!许杰!让那个暗子动起来。”
“是,节帅!”许杰躬身行礼。
正月十五,上元节。大雍天子晓谕全城,要与全城百姓共庆上元。时值傍晚,大雍京城处处张灯结彩,人流熙熙攘攘。远处高耸的大雍宫城宫门也挂满彩灯。街坊与宫门上的彩灯霓彩交相辉映。宫城内的无极殿上,天子兴元帝大摆筵席,宴请群臣和京城中的长者。
“诸卿共饮!”
龙椅上的兴元帝举起白玉酒杯,环视殿内群臣和长者们。群臣和长者们纷纷起身举杯:“谢陛下。”接着一起饮尽杯中酒液。
“诸卿不要拘礼,今天要开怀畅饮。”
“遵旨!”众人齐声回应。
在靠近兴元帝龙案的位置,李文虎和杜彪分左右列坐。自那场朝会后,杜彪收敛许多,没再携党羽在朝堂上向李文虎展开攻伐。貌似真做起了大雍勋贵,每日窝在府里看戏听曲,对回返北疆的事只字不提。
“首辅,成国公,有两位一文一武的拱卫,天下大定。朕心甚慰。”兴元帝看向二人,举起酒杯,“朕敬二位一杯!”
“陛下,折煞微臣了。”两人同声说。
“二位是朕的股肱之臣。来!共饮!”
“是!陛下!”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杜彪突然开口。“要说股肱之臣,我想当今天下也只有首辅当得起这个名号。”说着他望向对面的李文虎,语气诚恳。
“此话怎讲?”
兴元帝来了兴趣,眼中闪过好奇的神采。
杜彪放下酒杯,由衷地说:“首辅本为武将镇守边疆,无怨无悔。后又为文官,以治理天下为己任,毫无懈怠,直到如今。出将入相,这才是股肱之臣啊!”
“成国公说得好!”年轻的天子一拍大腿。接着举起酒杯。“朕再敬首辅一杯。”
“臣惶恐。”李文虎躬身行礼。“天下大治乃是陛下统御有道。群臣用心。成国公之言微臣担不起。”
“首辅担得起!”兴元帝眼眶泛红。“要不是首辅扶持,朕怎能坐得稳这江山?”
“折煞微臣了!”李文虎的腰弯得更低。
“来吧!首辅。咱们君臣此杯!”
“臣领旨。”
李文虎抬头看向兴元帝,隐隐有一抹复杂。宴饮很快到了高潮,群臣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放下平时芥蒂,好不热闹。就连已势如水火的杜彪与李文虎似乎也都除去隔阂,恢复如初。
“小彪子,你该回家看看你姐的。你姐姐很担心你。”
“我知道的,虎哥。”
小彪子啊!不管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明白。”
杜彪与李文虎酒杯轻碰。
月上当空,无极殿上的欢宴也到了尾声。在群臣声声“恭送陛下”中,兴元帝离开无极殿,回返后宫。群臣长舒一口气,纷纷离开无极殿,离开宫城,向自家府邸而去。
杜彪和李文虎并排走出宫门。李文虎全身酒气,走路已不利落。在杜彪的搀扶下堪堪上了马车。
“小……小彪子,别忘了来家里坐坐。”
“放心吧!虎哥。”
杜彪立于宫门前,直到李文虎的马车消失,才转身看向身边的的亲卫杜三:“准备得怎么样了?”
杜三压低声音,凑到杜彪身旁:“启禀节帅,许先生传回消息,万事俱备。只要李府一有动静,我们的人便会冲入五城兵马司,控制九门,引我们的部队入京。”
“好!”
杜彪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目光飘向李文虎离开的方向。
“去把那帮蛮子叫出来吧。”
某处院落的正厅内,许杰放下茶盏,偏头看向一身劲装的侍卫。侍卫没说话,抱了抱拳,转身离开正厅。不过片刻,侍卫回到正厅,身后跟着几名高大汉子。他们虽然穿得都是雍人衣袍,但他们的高鼻、异瞳已暴露出其北蛮人的身份。这几人中的首领是个老者,身高比那几个汉子高了半头,头发花白,目光锐利。
“狡猾的雍人,你找我们什么事?”老者冷冷地看着许杰,眼神警惕。
“骨力头人,是你们北蛮人出力的时候了。”
“狡猾的雍人,你在打什么主意?”
“骨力头人,你似乎不信任我。”许杰语气玩味:“不过,这没关系。”他手指轻敲茶几的桌面说,“成国公已与你们约定,只要完成我的指示,就会支持左贤王血脉回归北蛮重掌大权!”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为了你们的主子,你们也会听我指示的,不是吗?”
骨力冷哼一声:“你们雍人满肚子花花肠子,希望你们讲信用!”
“那是当然。”许杰淡然一笑。
“好吧。你要我们做什么?”
“从这里穿过两条街,有座府邸。我要你们去攻击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骨力挑了挑眉毛。
“当朝首辅李文虎的居所。”许杰语气没有起伏。
“什么?”骨力大惊失色。“你是叫我们去送死!我们怎么能攻破那座府邸。”
“放轻松,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许杰声音依旧风轻云淡,“李府里有我们的人,他会协助你们的。”说着,他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望着门外的星空,“只要你们能攻破李府,杀死李文虎,大雍大势必变,你们的愿望也就有机会实现了。”
“好!这事我们接了!”骨力咬了咬牙,点头答应。又交流几句,骨力带着身后的同伴转身离开。
“发信号给节帅,可以行动了。”
许杰对侍卫吩咐了一句,沉默的侍卫再次退出了正厅。作为杜彪的头号谋士,他献上针对李文虎的连环计。先利用潜入京城的北蛮余孽攻击李文虎的府邸,制造混乱。与此同时,杜彪的死士会控制五城兵马司和京城城门,引杜彪的私军入城,控制京城。
杜彪与李文虎的矛盾已不可调和,只有你死我活的局面。北蛮余孽攻击李文虎府邸,若能杀死李文虎那是最好;但若不能,杜彪也可率军攻入李府,借解救之名,连同北蛮余孽一起,将所有人都杀死。只要李文虎一死,朝堂形势必然逆转。再加上杜彪私军掌控京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出发!”
披挂整齐的杜彪,大手一挥,纵马向前。远方,李府已是火光冲天。杜彪率领自己的亲卫队冲向李府。京城各处的布置已完全发动。上元节之后,他将是朝堂的新主人。杜彪想到这,一夹马肚,马速又快了不少。
“快救首辅大人!”
杜彪一声大喝,战马跳入李府洞开的府门。手中长枪化作长虹,在夜空中闪闪发亮。蓦地,杜彪整个身子僵立当场。在他面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血流成河。府内空空荡荡,未见一人。这个时候,杜彪的亲卫队也都冲了进来。眼前场面也叫他们不知所措。
“小彪子,你还是来了。”
李文虎的声音悠悠传入杜彪耳中。这时,从府邸后院涌出大批禁军。李文虎就被簇拥在禁军之中。
“虎……虎哥。”
看到李文虎,杜彪先是一惊,紧接着脸色沉静下来。作为军中统帅,他已知自己的结局。
“终究,我还是赢不了你吗?”
李文虎没说话,眼中闪过不忍。接着手一挥,禁军冲向杜彪……
上元夜,大雍京城突发变乱,数位不满裁军策的武将勾结北蛮余孽发动叛乱,好在发现及时,在大雍禁军强力弹压下,迅速平息。只是在这场混乱中,大雍名将成国公杜彪为救首辅李文虎战死于长街。此事过后,首辅李文虎心力憔悴,再加上病痛不断,便请辞,致仕归乡。大权重归天子手中。
转眼间五年过去,一身便服的陆文在李家人的引领下,向竹林深处走去。当年陆文府邸后院扩建之事早已查清。原来当今陛下在民间结识一女子。两人相爱,却不能公之于众。天子只能托陆文代为照顾。为彰显对那女子的尊重,陆文才扩建了后宅。当然扩建后宅的钱财是由皇室内库出的。在当时,陆文硬扛下所有,未把天子暴露出来。凭借代天子金屋藏娇的功绩,以及天子对他的信任,陆文如今已是当朝首辅。
“首辅大人,我家老爷就在前面。”
那名家人向陆文行礼,然后转身退走。陆文继续向前,不远处有一石碑。石碑上刻着妻弟杜彪之墓。在石碑前,站着个白袍男子。在白袍男子另一侧,一个灰袍文士垂手侍立。
陆文上前一步,向白袍人深深施礼:“大人,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