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的走廊很长,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面铺着防滑的静音地胶。窗外的羊蹄甲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在岭南冬日的暖阳里簇拥着,像一片片柔软的云霞。
童忻颐坐在轮椅上,左手紧紧抓着扶手,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用力——物理治疗师正在帮她做右腿的被动关节活动。右小腿胫骨的骨折处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三个月过去,钢板还在皮肉之下提供着支撑,但周围的肌肉萎缩得厉害,关节也因长期制动而僵硬。更折磨人的是颅内手术后遗留的症状:她常常感到头痛,像有根橡皮筋紧紧勒着太阳穴;注意力很难集中,有时看着窗外的树影都能恍惚好久;记忆力也变差了,会忘记治疗师刚刚交代的动作要领。
“很好,再坚持五秒。”治疗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慢慢来,我们不着急。”
童忻颐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弯曲、伸展,骨折处传来的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闷钝的酸痛,混杂着肌肉无力带来的颤抖。颅内的不适也让这种生理上的痛苦被放大,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三个月了。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用了三天——比李主任预计的还快一天。她在术后第四天睁开了眼睛,但意识模糊,认不出人,只会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第五天,她才终于看清守在床边的那个人。
亓漾哥当时正在给她擦手。动作很轻,用温热的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从指尖到指根,仿佛那些苍白的手指是初春枝头最娇嫩的新芽,需要最精心的呵护。她睁开眼,看见他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的胡茬还没刮干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疲惫里。
“哥……”她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喉咙干得像沙漠。
亓漾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像是瞬间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漾开层层克制的波纹,最后沉淀成一种让她鼻尖发酸的专注。
“醒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这场好不容易等来的梦境,“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她摇摇头,想说不疼,可胸口肋骨骨折处的钝痛和颅内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她说不出谎话。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滑落,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看到他,因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被他这样守着。
后来的两周在普通病房,记忆是朦胧而片段的。疼痛是主旋律,头痛、胸痛、腿痛,夜里常常在镇痛药效过去后疼醒,冷汗涔涔。每次睁开眼,几乎都能看见亓漾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在闭目养神,有时在看平板处理工作,更多的时候,只是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病房的夜灯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那身影成了她疼痛深渊里唯一可以锚定的浮木。
他请了护工,一位细致耐心的阿姨。但只要他在,喂水、调整靠枕、念学生来信这些事,他总是不假手他人。沈莞来看她时,撞见亓漾正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给她梳理因为卧床而打结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我的天,”沈莞后来偷偷拉着她的手,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忻颐,我说句实话,这年头,就是亲老公都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你亓漾哥他……”
童忻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不敢深想,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疼与暖的交织中,悄悄破土,又迅速被她用厚厚的自卑和“兄妹”的标签掩埋。
他是哥哥。是她寄人篱下那些年里,唯一给过她真切温暖的人,也是十年前不告而别、让她苦苦仰望了十年的人。现在他回来了,对她好,也许只是因为责任,因为愧疚,因为她是亓家收养的、他名义上的妹妹。
出院那天,羊城的天气难得地晴朗干燥。童忻颐坐在轮椅上,裹着柔软的羊绒披肩。亓漾推着她走出住院部大楼,冬日和煦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去一个康复中心。”亓漾弯腰,仔细地将披肩的边角在她膝上掖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环境很好,康复方案也是顶尖的。我们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你情况更稳定,我们再作下一步安排。”
他说的“我们”,让童忻颐心里轻轻一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毯子上、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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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的第三周,童忻颐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崩溃。
那天的物理治疗项目是站立训练。在平行杠的辅助下,她需要尝试依靠自己双腿的力量站立一分钟。这对一个经历了开颅手术、胸部重伤、并且右腿骨骼仍需依靠内部钢板支撑的人来说,不啻于一场艰难的远征。
治疗师在旁保护,亓漾站在她对面的杠外,保持着随时可以接住她的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来,忻颐,吸气,慢慢把力量移到脚上。”治疗师指导着。
童忻颐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金属杠,调动全身仅存的气力,试图将身体从轮椅上撑起。右小腿立刻传来熟悉的酸胀痛楚,肌肉因为突然承重而剧烈颤抖,连带刚刚愈合的肋骨也隐隐作痛。视线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嗡嗡作响。
五秒,十秒,二十秒。
腿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治疗服。
“坚持住,很好,还有三十秒。”治疗师的声音鼓励道。
童忻颐看向对面的亓漾。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在说“你可以的,我就在这里”。
但她不行。身体里的力量像漏气的皮球,迅速流失。巨大的挫败感和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躯体的憎恶,排山倒海般涌来。
第三十五秒,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回轮椅上。虽然治疗师护住了她没有摔伤,但那沉重的撞击感和彻底的失败感,击碎了她苦苦维持了三个月的心理防线。
“今天就到这里,已经非常棒了。”治疗师体贴地终止了训练,给出积极的评价。
童忻颐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看着自己依旧细瘦颤抖的双手,看着右小腿上那道蜿蜒的、粉红色的新鲜疤痕,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脸。
三个月了。拼尽全力,还是连独自站立一分钟都做不到。未来的路那么长,漫长得让人绝望。
治疗师离开了,宽敞的康复室里只剩下她和亓漾。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微尘在光柱中舞动,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亓漾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
“第一次尝试,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预期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童忻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亓漾哥,”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回公司吧,别天天耗在这里了。”
亓漾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这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治疗师,有护工,我什么都不缺。”她偏过头,避开他深邃的目光,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你公司那么忙,‘青鸾’、‘心屿’……那么多事等着你决策。没必要……真的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
良久,亓漾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错辨:“童忻颐,看着我。”
她不动。
“看着我。”他重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童忻颐终于转过头,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难以估量的深沉力量。
“我每天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谁需要我‘照顾’。”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来,是因为我想来。我想看到你,哪怕你疼得皱眉,哪怕你累得说不出话;我想在你觉得难的时候,告诉你没关系;我想在你有一点点进步的时候,第一个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逃开。
“这与必要与否无关。这只是我的选择。我想这么做,所以我在这里。明白吗?”
眼泪终于决堤。童忻颐哭得浑身发颤,三个多月积压的恐惧、疼痛、对未来的迷茫、对拖累他人的负罪感,混合着此刻被他话语击中心脏的震颤,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可是我……”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可能永远都好不了,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是个累赘,只会耽误你,耽误所有人……亓漾哥,我不值得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亓漾没有用言语安慰。他只是保持着蹲姿,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滚落的泪珠。他的指尖温暖,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值不值得,不该由你来定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忻颐,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没有说更深的话,没有提及十年的隐忍与筹谋,没有剖白内心汹涌的情感。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语,承托起她崩塌的世界。
童忻颐哭得不能自已,伸出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抓住他身侧的衣襟,将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肩头。亓漾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臂,以一种不会压迫到她伤处的姿势,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背,手掌在她背后规律地、安抚地轻拍。
“哭出来就好。”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但哭过之后,我们还得继续。一天一点,不急。我陪你。”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康复室中央,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微尘还在光里舞动,此刻看去,却像是为这艰难依偎镀上了一层静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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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崩溃仿佛一个转折点。童忻颐并没有立刻变得坚强乐观,但她不再试图推开亓漾。她开始允许自己依赖他带来的那点温暖和安定,开始接受康复是一场持久战的事实。
亓漾用行动无声地践行着他的承诺。
他确实很忙。默识科技正处于高速发展期,“青鸾”的临床推进,“心屿”的模块优化,千头万绪。但他将工作节奏调整得极其高效,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他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有时带着笔记本电脑,在她做某些重复性训练时,他就在一旁处理邮件、开视频短会;有时带来一些轻松的书或有趣的纪录片,在她休息的间隙陪她看一会儿。
他还带来了公司最新迭代的“知行”智能运动康复机器人。
那是默识科技旗下最先进的智能运动康复设备,原本主要针对卒中患者,但经过调整,完全可以用于骨折后的功能恢复。
这套设备的外骨骼轻便而富有科技感,通过精密的传感器和AI算法,能敏锐捕捉佩戴者的运动意图,在肌力不足时提供恰到好处的助力,却又不会取代主动发力的过程。
“试试这个。”亓漾和技术人员一起帮她调试好设备,小心地穿戴妥当,“它会学习你的发力模式和步态,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目标是激活你自身的肌肉记忆和力量。”
第一次在“知行”的辅助下尝试行走时,童忻颐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体验。机器人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一个无声的、可靠的伙伴,引导着她的腿完成迈步、支撑、换步的循环。虽然缓慢,虽然十几米后依旧气喘吁吁,但那种“靠自己”走出一段距离的感觉,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亓漾走在她身侧,目光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
“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童忻颐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濡湿,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亓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短暂的柔和弧度,让他整张清冷的俊脸瞬间生动起来,如冰雪初融。
“那就按计划坚持。”他说,“配合治疗,会越来越好的。”
除了身体上的康复,认知和情绪上的调整同样重要。脑外伤的后遗症让她容易疲劳、注意力涣散、情绪起伏变大。亓漾并未说破,却通过“心屿”系统为她定制了温和的认知训练模块。每天傍晚,他会陪她进行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练习,内容从简单的图形匹配到逐渐增加难度的记忆游戏。
“这个图案……刚才是不是出现过?”童忻颐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焦躁。
“不着急,慢慢想。”亓漾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平稳,“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看重的是这个过程。”
偶尔她会被挫败感击垮,负气地把平板推开。亓漾从不责备,只是默默地将平板收回,用湿巾擦拭屏幕,然后换个话题,聊聊他公司研发部门的新趣事,聊聊她以前学生们的画作,聊聊羊城最近哪里开了不错的甜品店——虽然她现在大多只能吃清淡的营养餐。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稳定而温润的基石,无声地化解着她的焦灼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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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堰偶尔会来探望。通常是在周末,提着珍姨精心煲煮的汤水,或者一些童忻颐从前喜欢的、如今只能浅尝辄止的点心。
他来时,如果亓漾也在,两人之间总流动着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空气会变得有些滞涩,对话简洁而客气,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面。
“小颐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周堰将保温桶放下,语气温和自然。
“嗯,今天走了二十米。”童忻颐对他露出笑容。
“很棒。”周堰点点头,转而看向亓漾,语气依旧平和,“大哥最近常来,公司那边忙得过来吗?”
“还好。”亓漾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时间总能安排好。”
“也是。”周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显得有些淡,“大哥一向擅长掌控节奏。”
对话往往就此陷入短暂的静默。周堰不会久留,问完基本情况,坐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但每次离开前,他看向亓漾的那一眼,总是复杂难辨——有不易察觉的审视,有深藏的阴郁,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着对方能如此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的涩然。
童忻颐能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但她身心俱疲,无力也无意去深究那些暗涌。她全部的心神,都用在对抗身体的疼痛和无力感上,用在努力抓住那一点点康复的希望上。
沈莞倒是常客,每次来都像一阵活泼的风,带来各种零食(虽然童忻颐大多不能吃)、八卦和小玩意儿,努力逗她开心。
“忻颐你知道吗,我们隔壁部门来了个海归,帅是帅,但那个拽劲儿啊……”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办公室趣闻。
有一次亓漾因一个重要会议晚到,沈莞陪在床边,看着童忻颐费力地练习手指的精细动作,忽然压低声音问:“忻颐,你跟亓漾哥……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童忻颐正用特制的镊子夹起一颗小木珠,闻言手指一抖,木珠“嗒”一声掉回托盘里。
“什么……什么情况?”她垂下眼睫。
“还装?”沈莞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我眼睛又没瞎。他看你的眼神,哪里是哥哥看妹妹?那根本就是……”她顿了顿,找了个相对含蓄的说法,“根本就是眼里只看得到你一个人的样子。”
童忻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盯着托盘里五颜六色的小木珠,久久没有作声。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说,带着迷茫,“他对我很好,特别好。可能是因为车祸,因为责任……也可能,只是可怜我。”
沈莞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凉的手:“忻颐,责任和怜悯,撑不起这么日复一日、事无巨细的付出。你问问自己的心。”
童忻颐没有回答。她的心很乱。亓漾哥蹲在她面前说“值与不值不该由你定义”的样子,他夜里握着她的手无声陪伴的样子,他看她时那种沉静专注、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焦点的样子……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灰暗的心底闪烁,诱惑着她去相信一些不敢奢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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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缠绵的冬雨和偶尔凛冽的北风。入院四个多月后,童忻颐已经能扶着助行器,独自在康复中心那条长长的走廊里,缓慢而蹒跚地走完一个来回了。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疼痛,但毕竟,是她用自己的双腿走下来的。
那天下午完成训练后,亓漾推着她到康复中心后院的阳光玻璃房。虽是冬日,玻璃房里依然温暖如春,几盆水仙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朵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看,腊梅开了。”童忻颐指着角落一盆枝条遒劲的植物,上面缀满了金黄色、半透明的小花苞,有些已经微微绽开,香气幽远。
“嗯,快过年了。”亓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应道。
“过年……”童忻颐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恍惚。往年的春节,她都是在亓家老宅度过,陪着爷爷下棋,听珍姨唠叨,在热闹又疏离的氛围里,扮演一个合格的养女。今年的春节,恐怕要在医院或这里度过了。
“冷吗?”亓漾见她出神,俯身将她膝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不冷。”童忻颐摇摇头,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近旁水仙冰凉湿润的花瓣。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亓漾哥,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亓漾在她轮椅旁蹲下,让视线与她持平。玻璃房顶透下的天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柔和了那些因疲惫而生的细微纹路。
“又说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包容的温和。
“我是认真的。”童忻颐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亓漾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就好好撑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童忻颐,你的路还很长。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陪的那一天。”
童忻颐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眨着眼,想把它逼回去,却只是让视线更加模糊。她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亓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放在毯子上、微微发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
玻璃房外,冬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楼宇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玻璃房内,水仙的清香与腊梅的冷香幽幽浮动。
童忻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暖意,看着眼前男人沉静而坚定的侧脸,那颗在漫长疼痛与绝望中几乎冻结的心,似乎正被一股细缓却不容抗拒的暖流,一点点浸润、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