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夜之间，什么都塌了

塘被贴封条的第二天，赵三炮来了。
他没坐车，一个人走来的，穿了件半旧的蓝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走到建军家院门口，站住，没进去。
"陈建军。"
建军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进来。"
"不进了。"赵三炮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钱在里头，三千八百四十块，一分不少。你数数。"
建军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什么意思。"
"退股。"赵三炮说，"我那一成也不要了。"
院子里静下来。
小雪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早上剩的苞米糊糊。她抬起头，看看赵三炮，又看看她哥。
"赵三炮。"建军擦了擦手，"你昨天还跟我说，'账你管，秤你的'，今天就来退股。"
"昨天是昨天。"
"温怀山找你谈了。"
赵三炮没否认。
他从兜里摸出烟，自己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散。
"他给了我两条路。"他说，"第一条，我把青河这一摊全撤了，回县城，以后安生做我的买卖，他不动我。"
"第二条。"
"第二条，"赵三炮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接着跟你干。他查我。我这些年干的事，你清楚，我清楚——倒把、私卖、走货，够我进去蹲十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陈建军，我三十七了。我家里有个瘫在炕上的娘，有个十三岁的闺女。我蹲十年，她们俩就完了。"
建军没说话。
"我欠你一条命。"赵三炮说，"去年开江，我那两个探江的掉水里，是你救上来的。这恩我记着。可恩是恩，命是命。"
他弯腰，把帆布包的带子系紧了一点。
"温怀山那个人，我打听了半个月。"赵三炮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是一个人在县里。他上面有人，地区有人，省里也有人。你手里那点东西，你扳不动他。"
"你扳不动，就别扳了。"他说，"你还年轻，你妹妹还小。"
建军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他脸上。
"赵三炮。"他说，"你走可以。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知道塘底下有东西。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赵三炮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那东西能要人命。"他说，"我爹当年就在青河码头上扛包。六一年冬天，他扛了三个月的箱子，回来病了半年，一句话不说，到死都没说。"
"他不说，是怕。"赵三炮说，"我也怕。"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建军，还有一句话。"
"嗯。"
"温怀山昨天跟我谈完，还问了我一句。"赵三炮没有回头，"他问，'那个女医生，跟陈建军是什么关系'。"
建军的手慢慢握起来。
"我说不知道。"赵三炮说，"我只能说不知道。"
他走了。
帆布包搁在门槛上，一包钱，压着门槛。
建军被叫去公社"谈话"，是当天下午。
来的是公社的一个干事，姓刘，骑着自行车，客客气气："建军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有点事核实。"
"什么事？"
"就是塘底那批东西的事，做个笔录。"
"什么时候回来？"
刘干事笑了一下："这个……看情况。"
建军回屋拿了一件褂子，把苏婉给他的那个布包塞进内兜，又把那包大前门塞进另一个兜。
小雪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角。
走到院门口，建军蹲下来。
"哥去趟公社，三天。"
"三天是几天？"
"三天就是——"建军想了想，"你数三个晚上。数完了，哥就回来了。"
"要是数完了你没回来呢？"
"那你数第四个。"
小雪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建军的肩膀上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哥，你去吧。"
"家里有二叔，有老支书。"建军摸了摸她的头，"还有苏大夫，她今天不走，明天走，走之前会来看你。"
"她走了呢？"
"她走了，"建军说，"就剩下你自己了。"
"我不怕。"小雪说，"我是陈守山的闺女。"
建军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没回头。
公社的"谈话室"是原来的一间仓库改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钉着铁条——不是为了关人，是为了防偷。
建军在里面待了三天。
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来两个人问话。
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塘底的东西，谁先发现的，谁先动手的，开箱的时候都谁在场，东西清点了几遍，有没有少。
建军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很准。
"少了没有？"
"清单上四十七张过磅单，你们自己数。"
"我们数了四十六张。"
"那就少了一张。"
"少的哪一张？"
"不知道。"
"是不是在你手里？"
"你们搜。"
他们搜了。
搜了他的褂子、裤子、鞋，搜了他带来的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苏婉抄的病历。
那两个人把抄本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对视了一眼，把抄本合上，收走了。
"这个，我们先保管。"
建军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刘干事进来，说："你可以回去了。"
建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干事叫住他："陈建军。"
"嗯。"
"王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刘干事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说，'让建军别怪我'。"
建军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我不怪他。"他说。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屯口没人。
往常这个时候，场院上该有人坐着唠嗑，孩子们该在追着跑。今天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着。
建军往前走，走到大队部门口，站住了。
大队部的西屋，烧了。
房顶塌了一半，几根烧黑的梁横在墙上，墙皮一片一片地掉。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还混着煤油味。
门口的封条烧没了，只剩下半截木桩。
石头蹲在废墟边上，看见他，"腾"地站起来。
"哥！"
"谁干的。"
石头的眼圈一下红了："陈大军。"
"人呢？"
"抓住了，绑在队部的东屋。"石头的声音在抖，"哥，我没看住……那天晚上我在场院上守夜，后半夜打了个盹，等我醒过来，西屋就着了……"
"东西呢。"
石头不说话了。
"我问你，东西呢。"
"铁箱烧了。"石头低着头，"木匣也烧了……就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半把鱼刀。
刀身还在，烧黑了，刃口卷了。木柄烧没了，只剩下刀根上缠着的半圈麻绳，和一小截焦黑的木茬。
建军伸手，把刀拿起来。
刀很轻，比原来轻了一半。
"我进去抢的。"石头哭出声了，"我进去的时候，木匣已经着了……我就抢出来这一把……哥，我对不起你……"
建军握着那把刀，站了很久。
"桦树皮呢。"
石头摇头。
"两张都烧了？"
"烧了。"石头蹲下去，抱着头，"哥，你打我吧。"
建军没打他。
他把刀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看。
刀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那年冬天他爹砍柴时崩的。刀根那一小截焦木上，还能看见半个被烧黑的刻痕——"陈"字的头两笔。
建军把刀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陈大军在哪儿。"
"东屋。"
东屋里没点灯。
陈大军被绑在柱子上，缩成一团，脸上有血，一只手肿得像馒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建军，整个人开始抖。
"建……建军哥……"
建军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谁让你烧的。"
"我……我自己……"
建军伸手，抓住他那只肿了的手。
陈大军"嗷"地叫起来，叫得像杀猪。
"我再问一遍。谁让你烧的。"
"陆……陆同志！"陈大军哭喊，"县里的陆同志！他说只要我把那间屋子烧了，就给我二百块钱，还给我一个招工名额，让我进县里的厂子！"
"钱呢？"
"在……在我家炕洞里……"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我出来那天！"陈大军喘着气，"我从采石场出来那天，他就在门口等着，说'小陈，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他说那屋里是些旧纸，烧了没人管……他说烧了给我二百块……"
建军松开手，站起来。
"建军哥，我错了，我真错了……"陈大军往前扑，被绳子拽住，"你饶了我这一回……"
建军转过身。
"我不饶你。"他说，"我也不打你。"
"明天早上，你自己走到打谷场上去，把刚才这些话，当着全屯的人再说一遍。"
"我……"
"你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县里。"建军说，"你自己选。"
出了东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老支书陈守田，和二叔陈大富。
老支书老了很多。三天没见，他的背就塌下去了，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
"建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住你。"
"支书。"
"我今天从县里回来。"老支书说，"孙副主任……没见我。"
建军没说话。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上午。"老支书说，"秘书出来三回，每回都说'孙主任在开会'。等到中午，秘书出来，递给我一句话——"
他停了停。
"'老陈，这事，你别再找我了。'"
院子里静得厉害。
"他还说了一句。"老支书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温怀山上面有人。我压不住。'"
建军站在月光底下，很久没动。
"支书。"他说，"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老支书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都破了，"我当了这个支书十五年！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我连个二十五岁的后生都护不住！"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我今天在县里，看见温怀山的车了。"老支书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车停在县委门口，他从车上下来，一群人迎上去，跟他握手。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看着那些人的脸——全是笑的。"
"我就在那儿站着。我想，这世道，是不是就这样的。"
王秀兰是第二天早上闹起来的。
她站在打谷场上，拍着大腿喊：
"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了！这陈建军心术不正！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哪来的三千八百块？哪来的本事包十二口塘？我就说底下有鬼！"
围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些平时不上工的、爱听闲话的。
"现在好了吧！"王秀兰嗓门越来越大，"塘让公社收了，屋也烧了，还得罪了县里的领导！这往后的日子咋过？咱们屯的名声都让他一个人败光了！"
"我提个议！"她拍了拍手，"这十二口塘，得重新分！不能让他一个人占着！"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起哄。
"对！重新分！"
"凭啥他一个人包！"
建军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
这时候，一个人从人堆里挤进去，走到王秀兰面前。
是二叔陈大富。
他站在那儿，肩膀有点塌，两只手垂着，看着王秀兰。
"你说完了没有。"
王秀兰愣了一下："他二叔，你这是——"
"我问你，你说完了没有。"
"我说完了怎么样？我说的不是实话？"
陈大富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很脆。
打谷场上一下静了。
王秀兰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打我？"
"我打你。"陈大富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王秀兰，你在这个家里搅了二十年。我哥活着的时候你搅，我哥死了你还搅。你把我侄子送进采石场，你想占我哥的三间房，你在全公社造谣说我侄子鱼来路不正。"
"我一句都没说过。"陈大富说，"我怕你。我怕你哭，怕你闹，怕你上房揭瓦。我怕了二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围着的那些人。
"今天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大起来，"那三千八百四十块，是我侄子一分一分挣的！冬天在冰上捕鱼，手冻得裂口子，血糊在鱼身上！你们谁下过那样的江？"
"这十二口塘，是他一个人包的，也是他一个人修的！你们分了三百多斤鱼，吃了三顿炖鱼，那时候怎么不说重新分？"
"现在县里来个人，一张纸，你们就掉过头来咬他？"
他指着王秀兰："你要分塘，你先把我哥那三间房还回来！"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王秀兰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家跑。
那天夜里，苏婉回来了。
她是走着回来的，从县城到青河，三十七里地，走了五个钟头。
到屯口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建军在院门口劈柴——那堆柴他劈了三天，已经劈得没剩下几根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
苏婉站在月光里，头发有点乱，脸很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你不是调到县里了吗。"
"报到完了。"苏婉说，"我请了三天假，回来办交接。"
"办什么交接？"
"公社卫生所的药，账，还有四个孕妇的产期。"她说，"我不能说走就走。"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去。
纱布早就脏了，黑乎乎的，边上翘起来。
她一层一层解开。
手心里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边缘红肿，中间发白。
苏婉没说话，从药箱里拿出镊子、棉球、碘酒。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清创。
建军坐着没动，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很专注。
"苏婉。"
"嗯。"
"你的抄本，被他们收走了。"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去县医院，办公室的人告诉我，我的抄本已经交到县里去了。"
"那你——"
"我抄了三份。"苏婉抬起头，看着他，"一份给了你，一份交上去了。"
"第三份呢？"
苏婉从棉袄里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第三份在我身上。"她说，"我今天从县里出来的时候，把它缝在棉袄里头了。"
建军愣住了。
"你早就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苏婉低头继续给他上药，"我是学医的。学医的第一年，老师跟我们说一句话——'病历要抄三份。一份给病人，一份给医院，一份自己留着'。"
"为什么？"
"因为人会说谎，纸不会。"苏婉说，"纸会丢，会烧，会被人抽走。所以你要多留一份。"
她把药上完，用新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陈建军。"
"嗯。"
"我今天在县医院，听见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顾明远的病历，'遗失'了。"
建军的手指动了一下。
"整本都没了？"
"整本都没了。"苏婉说，"登记簿上写着'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六日，调阅'。调阅人签字——温怀山。"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夜里有风，吹得院墙上的苞米杆子沙沙响。
"陈建军。"苏婉忽然说，"我明天回县里。"
"嗯。"
"回去以后，他们大概不会让我再出来了。"她说得很平静，"温怀山要的是我不说话。我不说，他就让我在县医院待着；我说了，他就让我去别的地方待着。"
"那你还回去？"
"我回去。"苏婉说，"我不回去，他们就有理由说我是'逃避组织调动'。那我就成了有问题的人。我成了有问题的人，我说的每一句话，就都没人信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陈建军，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吵架，也不喜欢喊口号。我只讲道理。"
"可我发现，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那你还讲？"
"讲。"苏婉说，"但我得让他们没法不讲。"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本病历抄本，放在膝盖上。
"这七页，我抄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了四个晚上。"她说，"我不指望它能扳倒谁。我只希望有一天，有人问起来，能有一张纸说——三年前，有一个叫顾明远的人，被人从车上推下去，右手少了两根指头，然后'失踪'了。"
"他不是自己失踪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陈建军，你别怕。"
建军笑了一下："我不怕。"
"你怕。"苏婉说，"你今天劈了三天的柴。你心里有事的时候才劈柴。"
建军没说话。
"我明天走。"苏婉站起来，把药箱背上，"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你要是撑不住了，"她看着他，"你就想想，青河这地方，还有二百三十户人，还有四个等着生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八岁的丫头。"
"还有我。"
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笑了一下。
那是建军第一次看见她笑。
"陈建军，你劈的柴，够烧一个冬天了。"
那天后半夜，建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把烧黑的鱼刀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月亮很亮，照在刀身上，那道旧口子像一道疤。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刀根上那半截焦木，只剩下"陈"字的两笔。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没出声。